大金盆的四月,风沙刮得像刀子拉嗓子,哪怕是晌午头,太阳也隔着一层土黄色的雾气,病恹恹地晃悠。瓦夏站在“暖心窝子办”的铁窗户后面,正拿着一把钝头剪刀,在那儿修剪上个月的《大金盆报》。
这活儿,用瓦夏的话说,叫“给过去剪头发”。
“瓦夏,你这剪子不利索,容易给爹爹剪出豁口来。”说话的是阿列克谢,一个在办公室混了三十年的老油条,正低头嘬着那瓶标签上印着“爹爹的眼泪”的纯净水。
瓦夏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极稳:“阿列克谢,这叫‘艺术化修剪’。爹爹前年说那口甜水井能出油,那是前年的事儿。今年既然井里出的是沙子,咱们就得把当年的‘油’字,修成‘优’,优秀的发展前景嘛。”
“你小子,脑子快,是个吃公粮的料。”阿列克谢嘿嘿乐了,露出一口被风沙磨平的黄牙。
瓦夏嘿嘿应着,心里却像揣了个冰疙瘩。他刚从一张旧画报上裁下一角,那上面是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正蹲在沙丘里笑。那是谁?瓦夏想不起来,但那笑容太真,真得让他后脊梁冒汗。在这个大金盆里,只有爹爹的笑是标准模板,剩下的,那都叫“面部肌肉痉挛”。
他趁着阿列克谢去续水的空当,飞快地把那个“皮夹克”塞进了左脚的布鞋底里。那鞋底早就磨薄了,这一塞,脚心顿时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边儿,刺得他生疼。但这疼,让他觉得活得特别踏实。
下班的哨声准时响了,那是从盆地中央那个二十米高的纯金雕像——“大胡子爹爹”嘴里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的。金像在旋转,底座磨得咯吱响,全盆地的人都得跟着这节奏走路,这就叫“同频共振”。
瓦夏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路过百货站的时候,瞧见一抹红。
那是尤利娅,文艺团队的标兵,正腰里扎着红绸子,在那儿给百姓分发“幸福糖豆”。那糖豆其实就是淀粉揉了点代糖,掉在地上能把蚂蚁粘住。
“瓦夏干事,来一颗?”尤利娅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两颗没被风沙磨花的玻璃球。
“尤利娅同志,我这牙……最近被爹爹的关怀给甜倒了,吃不得。”瓦夏打了个哈哈,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她腰上的红绸子上瞥。那红绸子在这个灰扑扑的盆地里,像是一把火。
“倒了也得吃,这是爹爹的心意。”尤利娅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听说你要修那台老吉普?书里可没写怎么修沙子。”
瓦夏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里全是冷汗。这姑娘话里有话。在这一千平方公里的沙坑里,大家伙儿说话都得隔着三层门,谁要是把门推开了,那风沙就能把肺灌满了。
“书里没写,咱就拿书垫着修。”瓦夏盯着她的眼睛,“路不平,书来凑,这是常识。”
尤利娅扑哧一笑,把一颗糖豆塞进瓦夏怀里:“那成,改天我带本厚点的书,找你‘请教’去。”
瓦夏没接话,攥着那颗糖,低头走得飞快。
回到那个不到十平米的窝棚,瓦夏先把门闩死,再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屋角那个“如影随形”喇叭里正播着大合唱:“爹爹种树沙成金,爹爹开口雨淋淋……”
他脱下左脚的鞋,把那张“皮夹克”抠了出来。就着昏暗的油灯,他仔细端详着。那男人的眼神里透着股子狂劲儿,跟瓦夏这种天天在纸缝里找活路的人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三声轻扣。
“瓦夏,睡了吗?我这儿有一本《大金盆植被考察手册》,封面坏了,想请你帮着‘修正’一下。”
那是尤利娅的声音。
瓦夏看着手里那张被鞋底汗水浸湿的旧照片,再听着门外那带着笑意的嗓音,突然觉得,这片活了三十年的大沙漠,好像要烧起来了。
他把照片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了整衣领,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标准的“幸福微笑”,这才拉开了门。
“哟,尤利娅同志,这么晚了,还麻烦爹爹的标兵亲自送‘书’来,我这心里,真是暖和得跟火烧云似的。”
瓦夏侧过身,把尤利娅让进了屋,也把那一抹红绸子,让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格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