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田亩在江南大获全胜,沈知远一跃升为户部侍郎,兼天下清丈总使,手握财税、盐、粮、漕运大权,先断后奏,圣眷之隆,朝野无二。
有人风光,便有人如坐针毡。
淮西勋贵与李善长为首的老臣集团,早已坐不住了。
沈知远动的不是一两个人的利益,是整个勋贵集团、文官集团、地方豪强的根基。再让他这么清下去,全国隐田一查出来,他们每年要少收几十万两租子,多交十几万两税,田产、庄院、势力都要被连根拔起。
这日入夜,太师府深处,灯火幽暗。
李善长端坐主位,面色沉凝,下方坐着数位淮西出身的侯爵、伯爵与六部老臣,人人面色凝重。
“诸位,都看清了吧?”李善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锐利,“一个沈知远,再这么折腾下去,我等都要被他扒皮抽筋。”
下方巩昌侯郭兴咬牙切齿:“这竖子简直是疯魔!仗着陛下宠信,连我等勋贵都不放在眼里!再让他清完北方,咱们各家的田产全都要露底!”
“陛下现在眼里只有他,咱们说什么都没用。”另一位伯爵愁眉不展,“硬拦,就是抗旨;不拦,就是等死。”
李善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硬拦,自然是不行的。
但——做事的是人,人会错,会贪,会私,会通弊。
沈知远再清廉,他手底下那么多清丈吏员、书办、专员,难道个个都干净?”
众人眼睛一亮。
“太师的意思是……”
李善长放下茶杯,声音冷而轻:
“他不是要清丈吗?不是要算账吗?
咱们就给他做一笔假账。
让他在自己最擅长的地方,栽一个天大的跟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栽到……陛下都保不住他。”
堂内众人瞬间屏息。
“太师请明示!”
李善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出布局:
“第一,买通他派往北方的清丈专员,在田亩册上故意多报、虚报、错报,把荒地报成熟田,把小亩报成大亩,让百姓怨声载道。
第二,暗中散布流言,就说沈知远为了邀功,刻意增亩增税,盘剥百姓,把清丈说成苛政。
第三,搜集他手底下人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的‘证据’,一并送到陛下御案前。
咱们不参他贪,不参他反,只参他苛政虐民、欺君罔上。
陛下最恨两件事:
一、官员害民;
二、臣子欺瞒。
这两条,咱们一次性给他按上。”
郭兴听得心惊肉跳,又兴奋不已:“高!实在是高!
沈知远再能算,也算不透人心!
只要百姓一闹,流言一起,证据一摆,陛下再信他,也得给天下一个交代!”
“不止。”李善长淡淡道,
“闹到最后,不用咱们动手,御史言官自然会蜂拥而上。
到那时,沈知远要么罢官,要么下狱,清丈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众人脸上纷纷露出阴笑。
“一切听凭太师安排!”
“好。”李善长缓缓闭目,“那就动手吧。
记住,手脚干净,不留痕迹。
这一局,咱们要一锤定音,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夜色深沉,一张针对沈知远的罗网,悄然张开。
数日后,北方清丈第一线,山东济南府。
沈知远派去的清丈专员,刚一落地,便被地方官与豪强联手围住。金银、田宅、美女轮番上阵,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几名意志不坚的吏员,很快被拉下水。
清丈时,他们故意将荒地虚报成熟田,将贫瘠地报成上等田,将小亩折算成大亩,凭空多出数万顷田亩。
百姓一看要多交税,顿时炸了。
“朝廷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沈侍郎不是清官吗?怎么也这么苛酷!”
“这田没法种了!”
怨气如同野火,一夜燎原。
与此同时,应天城内,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沈侍郎为了升官,故意多报田亩,要把百姓逼死!”
“北方清丈,家家增税,户户怨声载道!”
“沈知远就是个酷吏!前面清盐税、清江南,都是装样子,现在终于露底了!”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邪乎。
没过几日,数十份弹劾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入皇宫。
御史、给事中、地方巡抚,纷纷上奏:
-弹劾沈知远苛政虐民
-弹劾沈知远虚增田亩、欺瞒君上
-弹劾沈知远用人失察、纵容属员贪腐
一时间,朝野震动,群情汹汹。
皇宫,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到极致。
李善长站在文官首位,微微垂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时机,到了。
他缓步出列,躬身一礼,声音沉重:
“陛下,老臣有本奏。
沈知远年少骤贵,急功近利,一味追求清丈数目,不顾百姓死活,以致民怨沸腾,流言四起。再让他主持清丈,恐动摇国本,恳请陛下暂停清丈,彻查沈知远!”
话音一落,满殿文武瞬间响应。
“臣等恳请陛下彻查沈知远!”
“清丈苛政,民不聊生!”
“沈知远欺君虐民,罪不容恕!”
喊声震天,仿佛沈知远已是千古罪人。
御座之上,朱元璋脸色变幻不定。
他信沈知远的为人,可——
流言、百姓怨气、几十本奏折、无数“证据”,全都摆在眼前。
帝王最忌讳的,就是民心不稳。
朱元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沉。
“传旨。”
他声音冰冷,响彻大殿:
“天下清丈,即刻暂停。
户部侍郎沈知远,停职待查。
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联审,彻查清丈苛政、虚增田亩一案!”
一言落下。
满殿寂静。
李善长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沈知远,你输了。
同一时间,户部侍郎府。
沈知远刚接到圣旨,神色依旧平静。
心腹书吏慌得六神无主:“大人!这是阴谋!是陷害!是他们故意做局害您啊!”
沈知远缓缓合上手中的北方田亩粗册,抬眸看向窗外,眼神平静如深潭。
“我知道。”
他淡淡开口,
“李善长,终于动手了。”
书吏急得快哭了:“可是三司联审!陛下都下旨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沈知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紫袍,拿起那本还未算完的账目。
“怎么办?”
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峭。
“他们不是给我做了一笔假账吗?
不是想让我栽在算账上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
这天下,到底谁才是真正会算账的人。”
他迈步向外走去,声音沉稳有力:
“备车。
去——三司会审大堂。”
“这一局,
我亲自跟他们,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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