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东宫的仪仗便悄然出了东华门,没有鸣锣,没有开道,仅数名亲卫相随,一路往沈知远在城中的私宅而来。
消息传入府中时,沈知远正坐在书房,与福伯核对江南清丈上来的新田册。
“大人,太子殿下驾临,已到府门了!”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语气里满是紧张。
福伯连忙放下手中账册:“老爷,太子亲至,这是天大的恩宠,快随老奴出去迎接!”
沈知远却只是淡淡抬了抬眼,手中毛笔未停,依旧在田册上标注着数字,神色平静无波。
“慌什么。”他声音清淡,“太子是储君,非是陛下。既是私访,便不必搞那套虚礼。”
福伯急得直跺脚:“可那是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啊!礼数差了半分,都是大罪!”
“礼数要守,心却不能乱。”沈知远终于搁下笔,缓缓起身,“我去见他便是。”
他没有换官服,依旧一身常服,步履从容地走到府门前。
太子朱标已经下了马车,一身素色常袍,未戴冠冕,身边只跟着两名贴身内侍,看上去亲和如寻常读书人。
见到沈知远便服而出,既没有跪地相迎,也没有诚惶诚恐,朱标眼中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知远,不必多礼。”朱标率先开口,笑着抬手,“今日我不是以太子身份而来,只是以朋友之礼,登门拜访。”
沈知远拱手一礼,不卑不亢:“臣,恭迎殿下。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寒舍可不寒。”朱标抬眼扫了一圈府门,“你如今清丈田亩、追缴赃银,功在社稷,陛下赏你的府邸,虽不奢华,却也清雅方正,正合你的性子。”
沈知远侧身引路:“殿下,请入内奉茶。”
一路进了正厅,下人奉上热茶,便躬身退下。
朱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沈知远身上,开门见山。
“昨日你在文华殿说的那番话,我回去想了一夜。”
沈知远端坐不动:“臣直言,若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冒犯?”朱标失笑,摇了摇头,“你那番话,是忠言,是直言,是千金难买的肺腑之言。我只恨朝中,像你这般说话的人,太少了。”
他放下茶盏,神色微微一正:“我今日来,是想再问你一句——你昨日所言,是一时意气,还是一生之志?”
沈知远抬眼,目光与朱标相对,坦荡清澈,没有半分躲闪。
“臣一生之志,昨日已言,今日亦不变。”
“臣这一生,不事权贵,不结私党,不攀龙附凤,不做墙头之草。”
“殿下是储君,臣敬之、重之、辅之,只因殿下是大明储君,是国本所在。”
“可臣辅佐的,是储君之位,是大明江山,而非殿下私人。”
这话一出,厅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一旁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自古以来,臣子向太子表忠心,哪一个不是赌咒发誓,说要誓死追随、生死不负?
眼前这位沈大人倒好,直接明说——我辅佐你,是因为你是太子,不是因为你是你。
这等言语,简直是大逆不道!
可朱标脸上,却没有半分怒色,反而越发凝重,越发敬重。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可知,这般行事,日后会有多难?”
“臣知道。”沈知远声音平静,“陛下雄才大略,却也猜忌严苛。殿下心怀仁厚,却未必能压服满朝骄兵悍将。宗室藩王手握重兵,勋贵旧党盘根错节,天下隐田无数,国库常年空虚……”
他一条条数来,条理清晰,字字戳中要害。
“这大明江山,看着安稳,实则隐患重重。”
“臣若攀附殿下,做太子一党,他日必遭他人记恨。若依附陛下,做皇家鹰犬,亦会被百官敌视。若与勋贵同流合污,又愧对天下百姓。”
朱标深深吸气:“那你便打算,孤身一人,在这朝堂之中,独木撑天?”
“臣不是独木撑天。”沈知远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臣手中有账,心中有数,脚下有路。”
“臣掌天下财税,只要国库充盈,粮秣充足,法度清明,百姓安定,这大明天下,便乱不了。”
“谁为帝,谁为王,谁为臣,皆要仰仗财税根基。臣守好这本账,守好这仓粮,便是守住了大明。”
朱标身子微微一震,望着眼前这个年纪尚不足三十的官员,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好一个守好账本,便是守住大明!
好一个不忠于人,只忠于天下!
他原本以为,沈知远只是一个理财能臣,善于算账,善于查案,善于整顿积弊。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沈知远哪里是一个税官。
他是一个把整个大明江山,都当成一本大账来算的社稷之臣。
“我明白了。”朱标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之中,再无半分试探,只剩下全然的信任,“沈知远,你记住,有我在东宫一日,便无人能轻易动你。”
“你尽管放手去做你的事,清你的田,算你的账,稳你的财税。”
“但凡有人敢因国事刁难你、构陷你、谋害你,我便是顶着朝堂压力,也会保你。”
沈知远站起身,对着朱标,郑重一揖。
这一揖,恭敬,却不卑微。
“臣,谢殿下。”
“臣亦向殿下保证——殿下但为大明计,臣便为殿下稳后方,充国库,足粮饷,安民心。”
“臣不会成为殿下的私臣,却会成为大明最稳的基石。”
朱标哈哈大笑,起身扶起他:“得你此言,大明幸甚!天下幸甚!”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
一个是仁厚储君,心系天下。
一个是孤直税官,只守江山。
无需结党,无需私盟。
只一句,为大明,便已足够。
不多时,朱标起身告辞。
沈知远送至府门外。
朱标登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知远,朝中风浪已起,你万事小心。”
沈知远微微颔首:“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
车马缓缓离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仓从一旁走出,沉声道:“大人,太子殿下这是真心庇佑您。属下看,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知远打断他,转身回府,语气淡漠,“周仓,记住我们的规矩。”
“不结党,不私从。”
“太子仁厚,是大明之福,我便尽心辅佐。”
“可我沈知远的路,只能由我自己走。”
“谁当皇帝,都一样。”
“大明不乱,财税不崩,比什么都重要。”
周仓肃然抱拳:“属下谨记大人教诲!”
沈知远迈步走入府中,目光落向书房那一本本厚厚的田册账薄。
他的战场,不在朝堂口舌之争,不在皇权储位之斗。
而在这一笔笔账目,一亩亩田土,一两两银钱之中。
大明的江山,要靠铁与血打下,更要靠账与税稳住。
而他沈知远,便是那个稳住天下的人。
任你风云变幻,皇权更迭。
我自执掌财税,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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