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旨骗粮之事被截于城门,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悄然传遍半个京城。
文武百官人心惶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虽无人敢明着提及秦王,可人人心中都清楚,此次出手之人,必是宗室权贵。寻常官吏,既无胆量伪造圣旨,也无能力调动十余辆大车、数十名精悍护卫。
秦王府内,气氛阴沉如铁。
朱樉高坐正堂之上,面色铁青,案上茶杯被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下方侍立的属官、护卫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不慎,便撞在主子的怒火刀口上。
“废物!一群废物!”朱樉厉声咆哮,“区区十二车粮草,城门一道关卡都闯不过,还被锦衣卫当场拿下,连人带货一并带走,你们还有何脸面站在本王面前?”
为首的谋士躬身颤声道:“殿下,此事意外,那赵千户死守规矩,非要两证合一,再加锦衣卫突然赶到,属下等人……实在无力回天。”
“无力回天?”朱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谋士衣领,目露凶光,“事前你等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说圣旨伪造得天衣无缝,说城门守军不敢阻拦,如今事败,便来一句无力回天?本王养你们何用!”
谋士脸色惨白,连连告饶:“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事已至此,暴怒无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撇清干系,保全自身。那被抓的佥事若是开口,殿下便危险了。”
这句话,总算让朱樉冷静了几分。
他松开手,狠狠推开谋士,在堂内来回踱步,神色焦躁。
那被抓的佥事,乃是他府中心腹,知晓诸多内情。若是在锦衣卫牢中受刑不过,将他暗中调兵、私藏甲兵、密谋控城之事尽数招出,他这个秦王,不仅爵位难保,恐怕连性命都要葬送。
朱元璋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一旦触怒龙颜,亲生儿子,也照杀不误。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朱樉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已至此,唯有一不做二不休,将祸水引到别人身上,方能自保。”
谋士抬头:“殿下的意思是?”
“沈知远。”朱樉咬牙吐出三个字,“若不是他死守国库,寸步不让,本王何须出此下策?若不是他定下两证合一的死规矩,城门守军怎敢百般刁难?这一切,皆是沈知远逼的!”
谋士眼睛一亮:“殿下是想……入宫面圣,反告沈知远一状?说他严苛寡恩,锁库抗命,激化朝局,逼得下属铤而走险?”
“正是。”朱樉阴声道,“那伪造圣旨的佥事,本就与本王无甚干系,本王大可推得一干二净,只说是下属贪功冒进,私自所为。再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沈知远身上,告他独断专行,目无宗室,扰乱朝纲!”
“殿下高明!”谋士连忙躬身奉承,“陛下如今正为储位之事心烦,若见殿下主动请罪、又直指沈知远之过,必定不会深责殿下,反而会对沈知远心生芥蒂。”
朱樉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自认此计天衣无缝,既能撇清自身罪责,又能扳倒处处与他作对的沈知远,一举两得。
不再迟疑,朱樉当即整理衣袍,直奔皇宫而去。
一路之上,他刻意放缓脚步,面色悲戚,眼眶微红,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痛心疾首之态,引得沿途宫人、禁军纷纷侧目,暗自揣测。
入宫之后,朱樉直奔御书房,跪地叩首,哭声震天。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罪该万死!求父皇开恩,求父皇明察!”
朱元璋高坐御案之后,看着跪在阶下痛哭流涕的儿子,面色平静,无悲无喜,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发一言。
朱樉哭了半晌,见父皇不搭理,只得稍稍收声,哽咽着开口:“父皇,今日城门之事,儿臣刚刚听闻,惊得魂飞魄散。那伪造圣旨的佥事,曾是儿臣府中旧部,可儿臣对其所为,真的一无所知啊!”
朱元璋淡淡开口:“哦?一无所知?”
“千真万确!”朱樉连连叩首,“此人贪功心切,妄图调拨粮草讨好朝廷,竟胆大妄为做出此等悖逆之事,与儿臣毫无干系!儿臣身为皇子,约束下属不严,自知有罪,愿受父皇责罚。”
他先主动认下一个小罪,博取朱元璋的宽宥,随即话锋一转,声色俱厉:
“可父皇,此事根源,不在那小吏,而在户部尚书沈知远!”
朱元璋眸色微冷:“与沈知远何干?”
“沈知远把持户部,锁库封仓,定下两证合一的死规矩,严苛到毫无人情!”朱樉高声道,“国丧期间,朝局动荡,诸事紧急,他却死守教条,寸步不让,宗室求粮被拒,都督府调粮被驳,逼得下属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伪造圣旨!”
“沈知远名为守法,实为专权!目中无君,目中无宗室,一手遮天,把持国库,搅动朝局!若不严惩此人,日后必定生出更大祸乱!儿臣恳请父皇,即刻罢免沈知远,彻查户部,以安人心,以稳朝局!”
朱樉越说越激动,额头磕在青砖之上,砰砰作响,一副忠心为国、不惜死谏的模样。
他自以为言辞恳切,罪责分明,必定能打动朱元璋。
却不知,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落在朱元璋眼中,显得无比可笑。
朱元璋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却让朱樉浑身发寒。
许久,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透骨的威严与冷意。
“说完了?”
朱樉一愣,哽咽道:“儿臣……说完了。”
“说完了,便听朕说。”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朱樉,“那伪造圣旨的人,是你府中旧部。私运的粮草,是要运往你城郊庄园。京营之中,有六名将领昨夜入你府中,彻夜未出。你府侧门,一夜驶出七辆大车,满载兵甲。”
每说一句,朱樉的脸色便白一分。
说到最后,朱樉浑身颤抖,伏在地上,浑身冷汗浸透衣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已被父皇尽数掌握。
朱元璋的声音,越发冷厉:“你暗中调兵,私藏甲兵,联络京营,图谋不轨。事败之后,不思悔改,反而入宫,颠倒黑白,构陷忠良。朱樉,你告诉朕,你眼中,还有朕这个父皇吗?你心中,还有大明江山,还有国法纲纪吗?”
朱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哭声嘶哑:“父皇饶命!儿臣知错!儿臣糊涂!儿臣再也不敢了!”
“不敢?”朱元璋冷笑一声,“朕看你胆子大得很。伪造圣旨,私调兵甲,哪一样,不是灭族之罪?”
朱樉浑身瘫软,几乎晕厥。
朱元璋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深深的失望与冰冷。
“传朕旨意。”朱元璋声音沉稳,响彻御书房,“秦王朱樉,行事乖张,纵容下属,私谋不轨,构陷大臣,着即削去王府三卫,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外出一步。王府属官,尽数撤换,由锦衣卫派人监守。”
“儿臣……遵旨……”朱樉有气无力,面如死灰。
“滚回去。”朱元璋挥袖,语气厌恶,“闭门思过。再敢踏出府门一步,再敢妄议朝政、构陷大臣,朕废了你的王位,绝不轻饶。”
“是……是……”
朱樉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退出御书房,哪里还有半分亲王威仪,如同丧家之犬,惶惶而去。
待他走后,朱元璋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眸色沉冷,缓缓闭上双眼。
内侍躬身侍立,不敢出声。
许久,朱元璋睁开眼,淡淡道:“沈知远那边,不必告知。让他安心守好户部。”
“奴才遵旨。”
与此同时,户部大堂之内,周仓快步走入,神色凝重。
“大人,秦王刚刚入宫,在御前大肆诬告,说大人严苛专权,逼反下属,请求陛下严惩大人。”
沈知远正伏案批阅文书,闻言头也不抬,手中朱笔稳稳落下,字迹工整清晰。
“知道了。”
“大人,您就不担心?”周仓急道,“秦王毕竟是皇子,万一陛下听信一面之词……”
沈知远放下笔,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
“陛下若是听信一面之词,这大明江山,也坐不到今日。”
他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文书。
堂外风声再急,也吹不进这一方井然有序的户部大堂。
不过片刻,另一道消息传入。
秦王诬告不成,反被朱元璋严斥,削卫禁足,闭门思过。
周仓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大人英明,陛下圣明!”
沈知远没有应声,只是提笔,在文书末尾,缓缓落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沉稳如山。
秦王的算计,彻底落空。
可他清楚,这只是诸王夺嫡路上的一朵小浪花。
晋王阴鸷,燕王深沉,不会因为秦王受挫,便轻易收手。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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