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真定破营 老将失势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下旬,真定城外,对峙之势已逾七日。

  耿炳文三十万大军固守城中,任凭燕军如何叫阵辱骂、昼夜袭扰,始终紧闭城门,不肯出战。这位历经太祖一朝的老将,心中比谁都清楚,朝廷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士卒多是京营新募,久不临战,将领之间互不统属,北方边将又多与燕王旧识,心怀观望,真要出城野战,必败无疑。

  唯有死守真定,以时间换空间,拖垮燕军粮草,耗散燕军锐气,待后方援军与粮饷源源不断抵达,再四面合围,方能稳操胜券。

  这是最稳妥、最老成、也最正确的兵家方略。

  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透人心,更算不透朱棣的狠绝与果决。

  朱棣自起兵之日起,便没有半分退路。他耗不起,也拖不起。北平粮草有限,四方藩王大多观望,北方边军尚未完全归附,一旦久攻不下,军心一散,万事皆休。

  所以,他必须速战。

  必须在耿炳文的死守战术成型之前,撕开一道血口。

  燕军大营之中,朱棣连日登高远眺,观察真定城防与朝廷大军营寨布局,面色沉静,一言不发。道衍、张玉、朱能等人侍立一旁,无人敢轻言进兵,只静静等候殿下决断。

  这一日午后,斥候自真定城内潜出,带回一则至关重要的情报。

  “殿下,耿炳文麾下大将李坚、宁忠二人,自恃兵多,屡次请战不得,心中早已怨愤,私下议论老将怯战,贻误战机,军中上下怨言四起,几将不和。”

  朱棣闻言,眸中寒光一闪,缓缓点头:“终于等到了。”

  道衍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耿炳文虽稳,然麾下诸将心浮气躁,京营士卒久困城下,士气低迷,此乃天赐良机。我军不必强攻真定,只需诱其出城,野战破之,三十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

  张玉亦沉声道:“臣愿率一部兵马,前往城下诈败诱敌,引李坚、宁忠出城追击,殿下亲率主力设伏,必能一战而定。”

  朱能按刀而立,战意沸腾:“末将愿为先锋,斩将夺旗,直捣敌营!”

  朱棣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定而清晰:“好。便依此计。”

  他当即下令,三军依计行事。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燕军数千士卒轻装简甲,来到真定城下叫阵,士卒衣甲不整,队伍松散,看似疲惫不堪,毫无战力。

  城上守军见状,立刻报入中军大帐。

  李坚、宁忠二人当即入帐,向耿炳文请战:“大将军,燕军久攻不下,士气已衰,士卒疲敝,正是出兵追击、大破贼军之时!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出城歼敌,以振军威!”

  耿炳文眉头紧锁,凝视城外,沉声道:“此乃朱棣诱敌之计,不可轻出。一旦出城,必中埋伏。”

  “大将军何其怯也!”李坚高声道,“燕军不过数万乌合之众,我军三十万精锐,据坚城、拥重兵,若不敢出战,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朝廷?将士们会如何看待大将军?再不出战,军心必散!”

  宁忠亦附和:“大将军,战机稍纵即逝,若错失今日,再无破敌之机!”

  帐下诸将纷纷附和,呼声一片。

  耿炳文看着群情激愤的麾下将领,心中长叹一声。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军心已动,将心已躁,即便他强行下令不许出战,日后兵败,罪责也会尽数推到他的头上。朱允炆年少,齐泰、黄子澄急功近利,绝不会理解他的持重之道,只会骂他怯战避敌、拥兵自重。

  老将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罢了。你二人率五万兵马出城,只可追击十里,不可深入,一见不妙,即刻回城。”

  “末将遵令!”

  李坚、宁忠大喜过望,当即点齐兵马,大开城门,呼啸而出,直奔燕军杀去。

  城外燕军见状,故作惊慌,丢盔弃甲,转身便逃,一路丢弃旗帜、刀枪、粮草,状极狼狈。

  李坚、宁忠见状,更是认定燕军已是强弩之末,哪里还肯听从耿炳文“不可深入”的将令,当即挥军猛追,一路狂奔,直入燕军预设伏击之地。

  行至一片密林河谷之地,忽听一声炮响。

  四面伏兵尽起,喊杀震天。

  朱棣亲率主力自左侧杀出,张玉领兵截住前路,朱能领兵堵死后路,三面合围,将五万朝廷大军困在核心。

  “降者不杀!”

  “燕王靖难,只诛奸佞,不害将士!”

  燕军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朝廷大军本就军心不稳,此刻突遇埋伏,瞬间大乱,士卒四散奔逃,将领各自逃命,毫无抵抗之力。李坚、宁忠大惊失色,奋力冲杀,却被朱能一枪挑落马下,当场生擒。

  五万大军,一战溃散,降者无数,斩首逾万,粮草兵甲尽数被燕军缴获。

  败兵逃回真定城下,哭喊震天,城门紧闭,不得入内。

  真定城内,耿炳文得知兵败,李坚、宁忠被擒,五万大军尽没,面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久久不语。

  他一生善守,从未一败,可这一次,败不在兵,不在策,而在人心,在朝局,在那一群急功近利、不懂兵事的文臣与幼主。

  “大势去矣……”老将低声轻叹,眼中满是悲凉。

  城内三十万大军听闻前军大败,更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有人说燕王率百万大军来攻,有人说北方边军尽数归附燕军,有人说朝廷粮饷断绝,不日便要溃散。

  军心一散,城池再坚,也守不住了。

  耿炳文无奈,只得下令,全军收缩防线,死守内城,同时八百里加急,快马送往京师,请求援军,请求增饷,请求朝廷另换主帅。

  他知道,自己已经镇不住这支大军了。

  真定破营、前军大败的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应天。

  应天城内,奉天殿一片死寂。

  朱允炆手持军报,双手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三十万大军,老将耿炳文,竟然一战大败,五万精锐尽没,大将被擒,燕军势如破竹,真定岌岌可危。

  他一直以为,燕王不过一隅叛贼,朝廷大军一到,便可弹指平定,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齐泰、黄子澄站在殿下,面色惶恐,无言以对。

  此前他们信誓旦旦,断言燕军必败,耿炳文必胜,如今大败传回,两人再无半分意气风发,只剩惊慌失措。

  “朕……朕不信!”朱允炆猛地将军报摔在地上,声音发颤,“三十万大军,怎会败得如此之惨?耿炳文老迈怯战,贻误战机,该杀!该杀!”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良久,黄子澄才颤声奏道:“陛下,耿炳文年老昏聩,不堪为帅,臣举荐曹国公李景隆为帅,替换耿炳文,统领五十万大军,再度北上,必能剿灭燕贼,重振国威!”

  李景隆,名将李文忠之子,出身勋贵,年少得志,熟读兵书,却从未真正临战。

  朱允炆此刻早已方寸大乱,听闻有人举荐新帅,当即不假思索,厉声下令:“准!即刻拜李景隆为大将军,统领五十万大军,北上代将,务必擒杀朱棣,收复北平!”

  “臣遵旨!”

  一道新的圣旨,再次发往天下。

  换帅,增兵,加饷。

  朝廷倾举国之力,要与燕王,决一死战。

  同一时刻,户部大堂。

  沈知远看着真定大败、李景隆挂帅、增兵五十万的圣旨,缓缓闭上双眼,一声长叹,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仓立在一旁,低声道:“大人,李景隆纨绔子弟,从未领兵,朝廷竟以五十万大军托付于他,这……这是自取败亡啊。”

  福伯亦摇头叹道:“耿炳文老将尚不能胜,换一个纸上谈兵的公子哥,五十万大军,不过是送上去给燕军收割罢了。”

  沈知远睁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文臣不知兵,幼主不知势,大明江山,要毁在这一场荒唐的换帅之上了。”

  他缓缓提笔,看着案上那道催征五十万大军粮饷的圣旨,指尖微微一顿。

  “大人,还要拖吗?”周仓轻声问。

  沈知远落下笔,字迹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拖。

  能拖一日,便少死一兵。

  能拖一月,便少残一城。

  能拖到天下看清谁是谁非,拖到苍生少受战火,我便是粉身碎骨,也认了。”

  窗外风起,吹得灯火摇曳。

  真定硝烟未散,北平战意正浓,京师圣旨频出,户部灯火长明。

  一场更大、更惨、更席卷天下的战火,即将拉开帷幕。

  而靖难之役的真正胜负,早已在李景隆挂帅的那一刻,悄然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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