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北岸,老鸦岭往南百里,漓江与支流澜沧江交汇的广阔水面上。
月华如练,倾泻在滔滔江水上,泛起亿万片细碎银鳞。
一艘无桨无帆的青色竹筏,静静悬浮于江心之上,离水三丈,稳如平地。
竹筏上,一张简陋木几,两方蒲团。
林潇潇跪坐于一侧蒲团,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静雅。
只是她眼角的余光,偶尔会瞥向对面那位闭目盘坐、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的老者。
老者看不出具体年岁,着一身葛布道袍,头发稀疏。
他周身没有任何慑人的灵压散发,甚至感觉不到多少生机,就像一截枯木,一块江心的礁石。
但林潇潇知道,这位便是带她游历十洲三岛、道号清微观主、在玉清道统内也地位超然的老真人。
虽称作真人,可其修为,却早已是金丹之上的境界,具体到了哪一步,她不敢问,也看不清。
竹筏无声,唯有江水东流,夜风拂过水面的微响,以及林潇潇手中陶壶里茶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忽然,一直闭目的老真人,眼皮微动,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初看浑浊,如同蒙尘的古井,了无生气。
但若细看,又仿佛能在那浑浊深处,看到星河流转,岁月更迭,万物生灭。
他抬眼,望向南岸,目光看过数百里山河,最终落在那片战火方炽、气运纠缠的土地上。
“潇潇。”老真人开口,道。
“弟子在。”林潇潇连忙放下茶壶,恭声应道。
“茶且慢饮。随老夫,过江,去怀曲郡走一遭。”
林潇潇心中惶然。
过江?怀曲郡?那不是如今南岸叛党许、苏两家的腹地,战事最激烈之处吗?
老真人为何突然要去那里?而且,老真人之前不是答应助她诛杀云梦泽的【玄阴癸水蜃】么?
但她不敢多问,只垂首道:“是。”
老真人不再言语,只是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对着脚下滔滔江水,轻轻一点。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法力轰鸣。
下一刻,林潇潇只觉竹筏一震,眼前景象如流光飞逝,耳边风声呼啸。
待她定睛再看时,竹筏已然不在江心。
下方,是灯火零星、城墙巍峨的怀曲郡城。
只是此刻的郡城,气氛肃杀,城墙之上灵光隐现,巡逻甲士林立,与昔日繁华大不相同。
竹筏悬浮在郡城上空极高处,云层遮掩,凡俗不可见。
老真人目光落下,并未在郡城停留,而是投向了城中偏西的某处。那里看似是寻常的深宅大院,亭台楼阁,但在老真人眼中,却能看到常人不可见之景。
一片氤氲的、带着锋锐气息的淡金色灵光笼罩着那片区域,灵光深处,隐有宫阙虚影,气象万千。
那是苏家在怀曲郡经营多年的根本重地,一处依托地脉灵眼和家族阵法构建的福地雏形,也是如今苏家那位紫府圆满的老祖,苏世襄的闭关清修之所。
“在此等候。”老真人对林潇潇吩咐一句,身形便如青烟般自竹筏上消散。
林潇潇垂首应答,她知道,老真人要去做的事,恐怕非同小可。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枚余鱼所赠、记录南岸详情的青白玉简,心中不禁惶恐。
仅仅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老真人的身影便重新出现在竹筏上,依旧是一身旧道袍,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去江边散了散步。
但林潇潇敏锐地察觉到,老真人的手中,多了一物。
那是一卷非帛非纸的卷轴,卷轴合拢,看不到内容,但其上自然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却让林潇潇只看一眼,便觉神魂悸动,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玉清仙旨……”
她心中骇然,这是玉清道统最高层,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老大人玉清主’亲自颁下的法旨!
老真人此行,竟是奉旨而来?
老真人并未解释,只是将那明黄卷轴随意收起,复又看向南方,目光似乎投向了更遥远的、被称作云梦大泽的浩瀚水域。
“此间事了。”老真人淡淡道,“走吧,去为你取那癸水蜃的精魄。”
竹筏再次移动,朝着南方云梦泽方向缓缓飘去,速度看似不快,但山河大地在下方飞速后退。
林潇潇按捺不住心中疑虑,尤其是联想到余鱼,联想到南岸局势,联想到刚才那卷令人心悸的仙旨,她终是小心翼翼开口:“师尊,方才您去苏家福地,可是因为南岸叛乱之事?仙府……或是我玉清道统,要对苏、许两家动手了么?”
老真人目光依旧望着前方云霭,闻言,缓缓摇头。
“世俗兵戈,王朝更迭,世家兴衰,不过红尘烟火,朝代尘灰。只要不坏天地纲常,不竭生灵根基,不碍大道轮转,便由它去。玉清道统,不轻易涉足人间王朝事。”
林潇潇不解:“那师尊您方才奉旨而去,是为何事?”
老真人沉默片刻,才道:“非为叛乱,非为兵事。只为一人,一道。”
“一人?一道?”
“苏世襄。以及他……所求的【午阳】之道。”
“【午阳】?”林潇潇想起余鱼玉简中提及的苏决明,那位新近以古法铸就此仙基的苏家天骄,“弟子听闻,苏家此代有子弟苏决明,已成功铸就【午阳】仙基,莫非与此有关?可苏决明不过筑基,何至于惊动仙旨?”
“苏决明?”老真人微微摇头,“他不过是恰逢其会,得其祖余荫,又适逢南北气运激荡,借势而起的一颗棋子,一枚探路的石子罢了。真正求道者,乃其祖,苏世襄。”
“苏家老祖?”林潇潇一惊,“他……他不是早已紫府圆满多年,一直闭关不出,试图冲击金丹大道么?”
“金丹?”
“世人皆道金丹乃仙凡之隔,大道之始。却不知,道有万千,途分正歧。
苏世襄早年也曾是惊才绝艳之辈,于玉清道统内亦有薄名。然其心高气傲,不甘循常途。紫府圆满后,他察觉我玉清正统金丹之路于他而言,前路已渺,大道将绝。”
“于是,他另辟蹊径,走上了一条早已被尘封、被天忌的险途。
他不再求我天节道统的金丹,转而求以家族血脉、兵戈杀伐、王朝气运为薪柴,去求那太阳道统的【午阳】果位。”
“【午阳】,乃太阳道属,主显化、杀伐、破局。对应天道运行中,明晦交替、以争定序、以战证阳之理。”
“此道,不藏、不隐、不退、不妥协。唯有破阴、压晦、夺光、争位,方能存续。
不争则阳衰,不伐则道隐。”
“苏世襄欲成此道,必以战启,以血祭,以一方乃至数方天地气运的剧烈动荡、重整为炉火。
他隐于幕后,推动苏、许两家掀起南北战火,不仅仅是为世家野心,更是为他自身道途铺路!
其孙苏决明能成【午阳】仙基,看似天赋机缘,实则是苏世襄以自身道蕴、家族百年积累的气运为引,点燃的第一缕道火,是试探,亦是宣告。”
“那……玉清道统,为何要干涉?既然不涉王朝事,修士求道,纵是歧途险途,不也应各凭机缘么?”林潇潇问出心中最大疑惑。
老真人转过头,第一次认真看了林潇潇一眼。
“因为,若容苏世襄以这般霸烈无忌、以战养战、以破求立的方式,强证【午阳】道果,成功之日,其道必将如日中天,光耀一域,压制周遭一切道则。
届时,阴阳失衡,显隐无序,其道争伐本性,更会驱使其不断征伐、掠夺、同化其他道统与地域,以求纯阳,终将引发更大劫难,殃及天下苍生,动摇此方天地根本秩序。”
“故而,玉清主有旨:许、苏作乱,生灵涂炭,此乃人间劫数,可任其演化。
然,苏世襄所求【午阳】果位,有干天和,悖逆当前天地显隐轮转之序,不可成。
为免将来大祸,敕令其即刻兵解,散道归天。”
兵解!
林潇潇娇躯一震,美眸圆睁。
一位紫府圆满,站在此界顶端的大真人,就因所求之道不合时宜,便被一纸仙旨,判了死刑?而且是要其自行了断?
“他……苏家老祖,就如此顺从?”林潇潇难以想象,那样一位枭雄般的人物,会甘心受死。
老真人望向怀曲郡方向,缓缓道:
“老夫持玉清仙旨入其福地,他已知天命。仙旨展,天威现。老夫未出一言,未动一指。”
“苏世襄观旨良久,大笑三声,又长叹三声,于是面北而戮!”
“面北而戮……”
竹筏之上,林潇潇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
紫府圆满,那可是紫府圆满啊!
即便是在玉清道统、丹华天那等洞天福地,也是中流砥柱,有望窥探更高境界的存在。
一方霸主,千年世家之基,一念可决万民生死。
可就是这样一位大能,面对一道仙旨,竟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顺从地选择了自我了断?
是那道仙旨所代表的意志太过恐怖,还是苏世襄本人,在那一刻真的悟了、认了?
“我玉清代表天道,而太清于黑白之争后向我道低头,是为天人合一,自此天道高悬在上,运转有常。其下者,顺之未必昌,逆之多半亡。
苏世襄并非怯懦,他是在最后一刻,看明白了何为势,何为不可为。”
“他修的【午阳】之道,求的是极致的显、争、伐。旧时属秦帝,乃是极致的霸道,是欲以人争天而胜,岂非乱序?”
“故而,玉清主降旨,非是扼杀其道,而是拨乱反正,维护天地运转,契合天人合一。”
老真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了林潇潇一眼:“你可是觉得,天道无情,玉清道统此举,过于霸道?”
林潇潇连忙垂首:“弟子不敢。只是……心有戚戚焉。修士求道,本是逆天争命,与天争寿,与人争运。
苏家老祖另辟蹊径,虽走险途,亦是求道之心。最终却因不合时宜而被迫兵解,难免令人感怀道途艰难,天意莫测。”
“道途艰难是真,天意莫测亦是真。”老真人目光从远处云雾收回,复又落在滔滔江水上,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直入林潇潇心神。
“我玉清道统,执掌‘天节’,所敬者,乃高悬于上、运转有常之天道。
所治者,乃天道之下,阴阳显隐轮转之序,万物生灭兴衰之常。
故而,我道修士,修的是天人感应,求的是神意与道合,最终目的,乃是代天行序,以道意规束天地,使万物运行不逾其轨,此所谓‘修神得意’。
苏世襄的【午阳】之道,求极致的显、争、伐,旧时或属秦帝霸业遗风,乃是欲以人定之‘争’强行规整天序,岂非乱序?故而在当前天序之下,不容其成。”
“而上清道统,执掌‘地元’,所尊者,乃大地厚德,万物自化。他们认为,天地自有灵性,万物自有其道,无需高高在上的天意或人为的强序去刻意规束。
天地之间,自有其平衡演化之理,所谓无为而治,任万物自制其灵,循其本性,自生自灭,自化自得,方是长久之道。
他们所求,是天下万物各得其所,各循其道,最终达成一种自然而然的、充满生机的‘始得’。”
“故而,玉清与上清,看似皆求道,实则道不同。玉清重‘天序’,上清重‘地元’。玉清相信天定秩序,人为梳理;上清相信万物自性,无为而化。
这在根本理念上,便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昔年的黑白之争,表面是道统气运、地盘资源之争,实则是这两种天道观、治世观之争。此争,乃是必然。”
林潇潇听得心神摇曳,她以往只知玉清、上清、太清三大道统并立,互有龃龉,却未深思其理念根源竟有如此差异。
“至于太清道统,”老真人继续道,“执掌‘人道’。他们所尊,是人本身。认为人乃天地之灵,万物之灵长,当以人治万物,以人道规天理。
其道既有法度森严、建制立序的一面,与我玉清‘天序’有相通之处,皆强调秩序与规制;然其内核,终究是以人的意志、人的欲望、人的智慧为核心,去理解、利用甚至改造天地万物。
此乃霸道,是人力强盛到一定程度后,欲与天争,甚至欲替天行道的体现。”
“太清之道,与我玉清有相通,故历史上并非没有合作。其人治之序,有时也能辅助稳定一方,符合部分天序要求。
故而,对我玉清而言,太清人道可借其力,可用其序,但绝不可任其失控,必须有所制约,使其霸道不逾天序之轨,人治不悖天道之常。”
“苏世襄的【午阳】之道,其内核中的‘人定胜天’、‘以战定序’的霸烈,便有几分太清‘人道霸道’的影子,只不过他是将其用于一家一道之兴衰,且走了极端。
但无论如何,其道不合当前玉清所维系的‘天序’,故而,必须在其成势之前,予以修正。”
竹筏在夜风中静静悬浮,江水流淌。
林潇潇默然良久,方才消化这庞大的信息。
她忽然明白,为何老真人说世俗兵戈、王朝更迭不过是“红尘烟火,朝代尘灰”。
“多谢师尊解惑。”林潇潇深深一礼。
“你能明白便好。”老真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双目。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