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许墨。”
“修为几何?”
“凝炁一转……”
“西河许氏的人?”那女子声音清泠,如击玉磬,“你且自问,当真是许长靖亲生,而非拾于道旁的?”
许墨略一思考,道:“理当如是……家父膝下,仅我一人。”
话音落下,许墨仔细瞧去,只见眼前人素衣如雪,峰峦束于其中,玉带轻系柳腰,风姿卓然。又垂头而望,自己则被铁链缚得紧俏,周身更是贴了数道镇灵符箓,以至气海闭塞,灵力难行。
若问缘由,倒也简单。
这女子乃是监察司的提审官,而他,正是待罪之囚。
于是,神魂混沌,记忆零落间。他方才知道此身名唤许墨,乃望山郡许家二房长子。
而他的父亲,父许长靖早年陨于北疆,给他留下了五位姨娘……
‘唔……不对。’
吞吐着新涌记忆,他心中愈发疑惑,不仅扪心自问:‘这一世莫不真如幼时母亲所说,我真个路边捡来的种?’
虽然作为经受十二年义务教育的许墨知道这是在扯淡,可如今身世却有问题……
筑基真人之子,焉能年近二十,还没能修炼到练气?
纵使修士子嗣艰难,但这五六房妻妾仅得一子,未免太过蹊跷了些。
“好了。”
余鱼搁下手中细狼毫,笔尖虚悬洮砚,素手托腮:
“现下予你两条路。”
“其一,交出所藏赃物,依律例送你上路。”
“其二,负隅顽抗,待我以搜魂之术探你灵台,结局如一,仍是送你上路。”
“选吧!”
许墨抬眼:“上哪条路?”
“北疆。”余鱼眼波微横,似嗔非嗔,“难不成此刻便斩了你?”
“那还是算了吧。”此话刚落,许墨忽有想到什么,“且慢!”
刚刚初至,了解的记忆还不全乎,他还以为原主真的是犯事被押。
可今细想,似有蹊跷啊!
只因记忆渐次清明,他也知晓原主并未涉入甚么盗案,更不知赃物何在。
这不是构陷,又是甚么?
于是,他当即抬头,扬声道:“阿姐!在下有冤情禀告!”
女子娥眉一挑,盈盈起身:“你唤我甚么?”
“阿、阿姐……”
“论及辈分,西河许氏祖上不过我家仆役。即便想套近乎,那也该先理清尊卑伦序。”
“叫的话,你也应当唤我一声‘姑奶奶’。”
此言一出,许墨一时有些语塞。
片晌,他终又昂首,正色道:“姑奶奶容禀,在下确有冤情!”
“铁证如山,容不得你巧言令色。”余鱼双臂交叠,腮边微鼓,眸光斜睨,“何况你这等人,我见多了,竟是为脱罪连‘姑奶奶’都唤得出口,当真是不知羞耻……”
“啊?不是您让我叫的?”
“那我若是叫你从郡府衙门顶上跳下,你也听得?”
许墨:“……”
“那好,您说什么都对。”
“不过,您既言铁证如山,可容在下一观?”许墨问道。
“好,便教你死个明白。”
余鱼轻嗤一声,纤指自腰间玉带拂过,灵光过后,掌中已托出两物。
一为契书,朱砂印泥赫然是郡城风月楼的徽记。
其上字字分明,写道许墨曾于此耗费二两道金,拍得一名女修元阴。所付财资,道金七成归女修,三成付楼中为介。
另一物,则是枚留影珠,是个专记录影像的物什。
“可看真切了?契书立据之日,正是府库上报失窃的第三日。”
“二两道金是何数目,你当心中有数。你一介在族中备受冷眼的旁系子弟,何来这般资财?”
“再者,这留影珠内影像确凿,盗取钱庄库房为首者,正是你许墨无疑。”
余鱼声线渐冷:
“我倒要看看,你尚有何言可狡。”
“不想你竟还行了那等‘采阴破境’的邪门外道……许墨,你不但是个贼,更是个不择手段的卑劣之徒。”
许墨听罢,不禁记忆翻涌。
此等物证若在凡俗世间,或可称铁案。
但……这并不是什么凡俗世间!
因而,他昂首驳道:“姑奶奶明鉴!要我说,您这两桩铁证依,在下看来,皆难禁推敲!”
“其一,契书虽在,然如何证得所耗资财必是赃款?在下便不能告贷于市么?”
“其二,世间易容改貌、幻形匿影之术层出不穷,怎证得那影中之人便是在下?若有心人栽赃构陷,又当如何?”
余鱼闻言,眼中闪过玩味,她似乎没想到许墨会这般回答。
于是,她松开交叠的手臂,伸指徐徐点向那纸契书。
“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借贷寻欢,确有其事;易容构陷,亦非虚言。”
许墨心下稍宽。
不料她却话音一转:
“然则,尚有一人证。便是那位售你元阴的女修,亲口指认,道你二人绸缪之际,你曾亲口吐露盗金诸事!”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虽未起获赃金,暂不能立时诛你,然依律发配北疆,服以苦役,已无可更易。”
“《仙府玉律·稽查略》有载:凡涉重金失窃,额超三十两道金,有重大嫌疑且无以自清者,监察司有权先行收押,发配边荒苦役,待赃物寻获,再行定谳。”
许墨神魂剧震,此女手段好生狠厉周密,步步紧逼,竟似与他深有夙怨一般。
可那北疆是何地界?
灵气枯薄,妖兽横行,魔修肆虐……被发配者百不存一。
那地方,分明是个血肉磨盘,若送入其中,恐怕是等死而已!
前世客死他乡已经够冤了,这辈子刚穿过来,还没想清楚怎么活就要死?
‘不……我不要!’
‘我不要去北疆当耗材!’
‘我要翻案!我要对质!我要自救!’
他猛地抬首,眼中惊惶与讨巧之色尽去,开口道:
“敢问上官,名讳为何?”
“家父姓余,家母姓鱼,故名余鱼。”
“不过于你这待罪之徒而言,知与不知,并无分别。难不成……还想记下名姓,他日泉下为鬼,再来寻我索命?”
余鱼自觉此念可笑,轻摇螓首:“便有此心,也劝你早些息了。你生时尚且斗不过我,纵使化鬼,怕也只能做个为虎作伥的伥鬼罢了。”
“在下并无索命之念。”许墨定定望她,“余大人,我只求依律,当堂对质。”
“哦?”她玉指漫不经心卷弄一缕垂落鬓边的青丝,“这……可由不得你选。”
“还是说……你想清楚了,愿受搜魂之术,以证清白?”
许墨摇头。
他深知搜魂之术源于魔道外门,对修士神识损毁极剧。
依他如今微末修为,一旦被搜魂,识海必遭重创,大道根基恐毁于一旦。
于此修行之世,道途乃立身之本。
正统修行皆重‘性功’,即神魂锤炼。若神魂受损,道途断绝,此生何异草木?
毕竟,既来了这有仙之世,若不求仙,还有什么活头!
“余大人,搜魂之术,在下不愿。然大人亦不能仅凭一面人证、两样存疑之物证,便定我这等良善之人的罪。”
“大人虽是执法严明,却也不该屈陷无辜。”
许墨强抑心头惊悸,纵然锁链加身、灵符镇体,仍将脊背挺得笔直。
“还敢狡辩?”余鱼腰肢轻转,侧身坐上案角,杏眼微眯,道,“人证物证俱在,仙府玉律昭然,你尚有何说?”
“在下深知大人尊律守法,并非狡辩,只求依规行事……”
“规?”余鱼乜他一眼,“你且道来,是何规矩?”
“在下虽修为低微,不为族中所重,然终究是西河许家在册子弟,名录仙府仙籍,非是凡籍贱役!”
许墨深吸一气,朗声诵道:
“《仙府玉律·刑审篇》第三条有载:凡仙籍在册修士,不论尊卑,涉罪受审,若有人证指认,可要求当堂对质,以辨真伪!”
“你……”
余鱼面上戏色敛起,随即杏眸微睁,重新打量这少年。
‘倒是我小觑此子了……看来为了日后谋划,还是要多多打算些。’
‘也罢,当堂对质便对质……’
想罢,她笑着回道:
“倒是小瞧你了。”
“原以为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不想竟将《仙府玉律》的细枝末节,记得如此分明?”
她自案上翩然落地,素履轻移,衣袂微扬,如流云托月,皓雪覆崖。
“那么,许墨。”
她微微俯身,青丝垂落几缕,语气轻柔似羽:
“你既搬出玉律……”
“理应知晓,这要求当堂对质,并非没有代价?”
“在下明白。”许墨应对如流,将律文一字不差背出,“若提请对质者,最终未能提出足以推翻原判的合理疑点,则视为藐视公堂、意图脱罪。其罪加一等!”
“好。”
“好。”
“好。”
余鱼直身,连道三声“好”。
她复归檀木案后,素手一拂,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铃现于掌心,铃身刻有云箓。
玉指轻摇,清音三响,荡于室中。
“传讯司狱,提女修柳青青,至明镜堂候审。”
清音余韵中,她将铜铃置于掌心把玩,淡淡对着许墨说道:
“约莫一炷香,人证便至。”
“许墨,你且想清楚。”
“此刻反悔,仅是发配北疆。待会儿若无法自证,那便是——罪加一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