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惊魂夜过去之后，顾家折腾了半宿，天亮时什么都没查到，顾长风黑着脸让人撤了戒备，把这件事暂时压了下去，但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
顾长明在早饭桌上观察了一下大哥的脸色，判断他目前处于“高度怀疑但没有证据“的状态，遂安安静静地喝完了一碗粥，没有多说任何话。
饭后，他把赵管事叫进了书房，关上门。
“坐。“
赵管事在椅子边上欠了欠身，没有真坐，这是他二十年的老习惯，站着听吩咐。
顾长明没有纠正他，从书案上拿起两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这两个人，从今往后是听风阁的头等关注目标。“他语气随意，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用追，不用接触，每隔半月，把他们的动向、所在位置、遭遇的大小事情整理成册，送到我这里来。“
赵管事接过来，展开，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张纸上写着：林凡，约十七岁，现居城东林家，装作废物隐忍度日，实则暗中发育，切记跟踪者不得在林家任何人面前露出异样，尤其不可让林凡本人察觉被人盯梢。附有外貌特征描述。
第二张纸上写着：楚狂，约十七岁，昨夜离京，往南疆方向去了，附有外貌特征描述。注：此人警惕性极高，跟踪须保持两里以上距离，绝不可暴露。
赵管事把两张纸叠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犹豫了一息，还是开口：“少爷，这二人是……“
“不该问的不要问。”顾长明端起茶杯，轻描淡写。
赵管事沉默了两秒，没有再追问，低头行礼：“老奴明白。“
“还有一件事。“顾长明把茶杯放下，语气没有变，“跟踪的人，不许对这两个人动手，不许泄露任何消息，不许以任何形式干涉他们的行动。就是看着，然后汇报。明白吗？“
“明白。“
“去吧。“
赵管事退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顾长明靠在椅背上，在心里把这两棵韭菜的预期回报盘算了一遍。
林凡那边，是标准的天命之子成长路线，目前还在城东蛰伏，死仇已解，只要不出意外，往后只要好好利用，一定是棵合适的韭菜苗。
楚狂那边刚处理完，一套“前朝遗孤复国“的大饼送出去，理论上足够他在南疆死磕个三五年，磨出真正的实力再回来。
两颗棋子，都在往对的方向走。
但走着走着会不会出岔子，会不会碰上什么意外的死劫，会不会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截了胡——这些东西他管不了，只能盯着，出了问题再想办法。
顾长明在心里给这件事打了个结，把账本合上，起身，准备去前院转一圈。
转到半路，他遇上了顾长烨。
准确地说，是顾长烨主动找来的。
中午时分，顾长明正在廊道上晒太阳，就听见了动静——先是拐杖戳青石板的笃笃声，然后是两名小厮压低了声音的喘气声，听起来像是在搬什么极重的东西。
他转过头，顾长烨拄着拐杖从月洞门拐了进来，右腿打着夹板，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额头上的包已经小了一圈，但精神头看起来不差，表情里带着一种顾长明从未在这位堂哥脸上见过的东西——诚惶诚恐。
后头跟着两名小厮，每人抬着一只黑漆木箱，走路都走得气喘吁吁，箱子压得肩膀都有些歪。
“二弟——“
顾长烨一见顾长明，眼眶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你、你昨晚走了之后，我一宿没睡，一直在想，你那副身子骨，替我扛着那玩意儿，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顾长烨还算个人吗？“
顾长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起身，一副大病初愈、底气不足的模样，摆了摆手：“堂哥言重了，都是一家人……“
“我知道是一家人，但一家人也不能让你白受苦！“顾长烨回手，冲身后的小厮吼，“还愣着干什么，东西搬进去！搬进去！“
两名小厮如蒙大赦，把箱子抬进了廊道，放在顾长明面前。
顾长烨亲自走过去，把其中一只箱子的盖子掀开。
顾长明低头看了一眼，眼皮子轻轻跳了一下。
箱子里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头摆着七八个瓷瓶，瓷瓶旁边是几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旁边还有一叠银票，厚得能压死人。
“这两瓶是顾家专门从西域商队手里换来的化血膏，对内伤极好。“顾长烨如数家珍地点着，“这几包是百年雪莲粉，对淬炼经脉有奇效。银票是五千两，已经是我把私库刮了底……“
他说到一半，停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然，往旁边挪了半步，冲第二名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连忙打开第二只箱子。
里头铺着厚厚的棉絮，棉絮中间，各用两层油纸和一层丝绸包裹着，放着两个小木盒。
顾长烨伸手，把其中一个木盒托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安安静静地放着两株东西——拇指粗细，颜色深红得近乎于黑，根须细密，散发着一股顾长明一时间说不清楚是药香还是血腥的气息。
“血灵芝。“顾长烨的声音降了一度，带着某种庄重，“我家那边有两株，是太祖那一代传下来的，老太爷说过，没有生死大劫不许动用。“他停了一下，“我跟老太爷说了，就说我此番遇险，是二弟以命相护才捡回一条命，老太爷二话没说，让我取了。“
顾长明盯着那两株血灵芝，沉默了片刻。
血灵芝这种东西，他在顾家内库见过记载——对淬炼本命真气，以及修复因外力损伤的经脉，效果近乎于无可替代，而且越是底子厚的人，吸收的时候反应越剧烈，突破的概率越高。
他在心里把这两株东西的价值估了个大概数字，估完之后，在心里把那个数字又乘了三，认为自己还是估低了。
“二弟，“顾长烨站在那里，红着眼睛，声音有一丝难得的低沉，“我这人，平时嘴臭，惯会欺软怕硬，干过的混账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都清楚。但我顾长烨有一条——受了别人的恩，不能装作不知道，那是不是人做的事。“
他顿了一下，硬邦邦地说：“你受苦了，这些东西你收着，是哥的一点心意。“
顾长明抬起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见过顾长烨很多种状态——傲慢的，嚣张的，仗势欺人的，拿着别人的痛苦取乐的——但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眶红着，腿打着夹板，说话磕磕绊绊，像一个真的在认认真真道谢的人，不是表演，没有水分。
顾长明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
然后他把脸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把表情调回那副病弱虚浮的模样，轻轻地，配合着咳了两声，用一种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住情绪的声音，慢慢地开了口：
“堂哥，你这……叫我怎么说你。“
“顾长烨把木盒合上，塞进顾长明手里，“收好。好好养着，别把自己折腾没了，我顾长烨还指望多一个能说话的兄弟。“
顾长烨说到这里，脸上那点感动的神情渐渐沉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懑。
“对了，二弟，你知道吗？“他压低声音，“昨晚我那几个跟出去的手下，死了。“
顾长明端着茶杯，平静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死在城南一条死胡同里，死状……“顾长烨皱着眉，“说是被毒针射的，浑身上下都是孔，现场利落得很，没留下任何痕迹，连附近的街坊都说没听见任何动静。我让人查了一早上，什么都没查到，连个方向都摸不着。“
他停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阴冷：“我这辈子吃亏没少过，但这种窝囊亏，还是头一次吃。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我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他咬了咬后槽牙，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顾长明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就呛到了。
不重，就是那么轻轻的一下，茶水走错了路，他抬手捂住嘴，低头闷咳了两声，眼角逼出了一点水光。
“二弟？！“顾长烨腾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凑过来，一手拍上他的背，“没事吧？哪不舒服？是不是那煞气又犯了，我去叫大夫——“
“没事。“顾长明摆了摆手，把那点呛意压下去，平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哑了两分，“茶水烫，一时没注意。“
顾长烨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虽白但神情稳定，才慢慢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嘟囔道：“喝个茶都能呛着，你这身子骨，真是……“
“堂哥说什么来着？“顾长明把茶杯放下，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了回去，“查不到是谁干的？“
“对。“顾长烨重新沉下脸，“蹊跷得很，像是有人专门在针对着我。“他摇了摇头，“算了，交代下面的人继续查，早晚挖出来。“
顾长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重新端起茶杯，这一次喝得格外小心。
顾长烨咧嘴，露出一个不太好看但很真实的笑，拄着拐杖往外走：“行了，你好好歇着，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笃，笃，笃。
拐杖的声音在廊道上渐渐远了。
顾长明站在原地，等那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把手里的木盒放到桌上，把刚才那副虚弱的模样卸了个干净，直起腰，站在满屋子的箱子和瓷瓶之间，扫了一圈。
他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这批东西的价值。
两株血灵芝，数十瓶珍药，百年雪莲粉，再加上五千两银票——合在一起，买下城南半条街绰绰有余。
顾长明站了片刻，伸手把那只装着血灵芝的木盒重新打开，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株暗红色的药材，嘴角动了一下。
堂哥啊，你这个人，坏事没少干，但重情义这一点，顾长明领了。
他把木盒合上，转身，叫来周伯，让人把箱子抬进内室，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案前，坐下，打开了推演面板。
【吉凶测算，消耗本命寿元：半年。是否确认？】
确认。
那股熟悉的发凉感漫过心口，半年生机悄悄没了，面板上的余额从134年变成了133年半。
片刻后，绿字浮现：
【测算时间范围：半月。结论：无致死危机，无重大变故。吉。】
顾长明看着那个“吉“字，在心里把它压了压，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从门上摘下“闭门谢客“的木牌，翻了个面，重新挂上去。
周伯站在廊道里，看着那块牌子，欲言又止。
“少爷，您刚才还在廊道晒太阳，这会儿就又要……“
“身体好多了，想再闭关一段时间。“顾长明打断他，神情平静，“照旧，谁都不许来打扰，有事隔门说。“
周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牌子，叹了口气，低头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顾长明把书房的窗推开了一道缝，夜风还没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的药材箱子照得暖洋洋的。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个序。
血灵芝这种东西，药力太过浑厚，不能操之过急，得配合《太上无情诀》慢慢引导，稳稳地把七品那道门叩开。七品一旦打通，奇经八脉贯通，真气可以外放，届时不管是战力还是对《风雷步》和剑意的掌控，都会再上一个台阶。
还有两个死劫没解，还有七个天命之子下落不明。
至于楚狂那边……顾长明又想起了雨夜巷子里的那一幕。
那傻小子现在估计正背着那把“前朝魔剑”，满腔热血地往南疆十万大山的死人堆里扎呢，没个三五年绝对出不来。
自带干粮、不要底薪，还对自己感恩戴德，“复国”这个大饼，真是太好用了。
顾长明把这些事在心里摆了一排，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先把它们都搁到一边。
没有绝对的实力，想再多也是给别人当垫脚石。
他转身走进内室，在药材箱旁边盘腿坐下，将那两株血灵芝拿在手中。
从八品到七品，是武道的一道大坎，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打算用这狂暴的药力，去配合识海中那股随时会反噬的【修罗剑意】来进行突破。
接下来这几天，注定是一场极其凶险的硬仗。
“七品，先打通再说。”顾长明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太上无情诀》的冰冷世界，“其他的事，等少爷我出关了，一件一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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