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拂晓封陵渡

  残夜将尽,天色依旧浓黑如墨,只在遥远的天际线深处,隐隐透出一丝近乎看不见的青白微光。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也是封陵渡一天之中最暗、最冷、最易蒙混过关的时刻。

  临河舍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陈忠率先探出头,左右扫视一遍空无一人的街巷,确认巡卒已经走远,才朝身后微一颔首。苏临与阿竹紧随其后,三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蒲邑城南的巷弄深处。

  按照昨夜的约定,他们不走官道,不穿城门,专拣荒草萋萋的野路而行。一路向南,地势渐高,脚下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凹凸不平的黄土路,再往后,便是碎石遍布、荒草没膝的野径。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刮在脸上微微发疼,阿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短褐,却依旧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只是紧紧跟在苏临身后,一步不落。

  陈忠走在最前,手中握着一截提前备好的短木棍,一边拨开挡路的荒草,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他早已将封陵渡一带的地形打探得一清二楚——这条野路避开了三处魏军关卡,虽难走,却最安全。此刻天色未明,正是守兵换防、困意最浓的时辰,也是他们唯一能顺利接近渡口的机会。

  苏临走在中间,目光沉静,一路不语。他身上依旧是商贩打扮,粗布短褐,腰间束带,衣襟内侧藏着短剑,行囊里只有几匹粗麻布与少量干粮。昨夜放下安邑之念后,他心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最纯粹的目标:平安渡河,踏入河西,带着两人远离险境。

  张仪的身影在他心底一闪而逝,随即被他彻底压下。

  不见便不见吧。

  传奇自有其命数,不必强求相逢。

  他如今要做的,是走好自己脚下的路。

  约莫走了近一个时辰,天边那丝青白微光稍稍亮了一些,却依旧不足以照亮道路。前方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沉闷而厚重,在寂静的拂晓里格外清晰——那是黄河。

  陈忠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两人蹲下。

  他猫着腰,借着荒草的掩护,缓缓向前挪了数步,探出头朝前方望去。片刻后,他退回苏临身边,压低声音,气息微促:

  “君子,到了。前面就是封陵渡,守兵都还没醒透。渡口栅门只开了半扇,盘查松懈,正是最好的时机。”

  苏临微微点头,目光向前望去。

  浓黑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渡口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挂在栅门旁,昏黄的火苗随风摇晃,将两名守兵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那两人靠着木柱,脑袋一点一点,显然还沉浸在睡意里,连兵器都斜斜靠在一旁,毫无戒备。

  岸边停着三艘窄小的渡船,船身破旧,吃水不深,船夫蜷缩在船舱内,连鼾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黄河水面宽阔浩荡,黑沉沉一片,浪涛无声拍打着岸堤,带着一股苍凉而雄浑的气息。

  此刻的大河,还不似后世那般被长堤紧锁、泥沙稠浊。此时无高堤、无束水、无人工改道,河道散漫开阔,滩涂连绵,水势宽缓却沉劲,水色浑黄却不黏稠,是一条仍带着上古野性、自在奔涌的大河。与千年之后那条高悬于地面之上、一石水而六斗泥的悬河相比,眼前之水,更显苍茫、更显原生、更显天地初开般的粗粝。

  “记住身份。”苏临声音轻而稳,“陈忠为商主,我与阿竹是伙计。少言,谦卑,给钱利落,不问多余之事。”

  “喏。”

  两人低声应下,随即整理衣襟,将行囊摆正,故意露出里面的粗麻布边角,做出一副赶早渡河做买卖的商贩模样。陈忠走在最前,腰微微弯着,脸上堆起常年走江湖的谦卑笑意,苏临与阿竹低头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不慌不忙。

  三人刚走近栅门,其中一名守兵便猛地睁开眼,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问:

  “站住!干什么的!”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带着兵爷的蛮横。

  陈忠立刻停步,脸上堆起更恭敬的笑,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军爷辛苦,小的们是卫国来的商贩,赶早渡河去河西卖些麻布干粮,讨口饭吃。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说话间,他指尖微动,四枚磨得光亮的布币已经悄无声息落入两名守兵手中。

  动作快、准、稳,不露痕迹。

  两名守兵指尖一沉,眼神瞬间柔和了大半。他们低头瞥了一眼掌心的布币,又抬眼扫过三人身上粗布旧衣、行囊简陋,全无士子、细作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戒备也散了。

  这年头,流民遍地,战事将起,谁都愿意多捞一点实惠,少管一点闲事。

  “商贩?”另一名守兵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可有凭证?”

  “乡野小贩,哪有什么官碟。”陈忠笑得愈发诚恳,“一路颠沛,只求活命,不敢惹事,渡了河便走,绝不给军爷添乱。”

  守兵掂量着布币,懒得再纠缠,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上船去,天亮之后关卡加严,想走都走不了。记住,到了河西安分点,别乱闯军营地界,不然被抓了,没人救你们。”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陈忠连连躬身道谢,不敢多留半分,转身朝苏临、阿竹使了个眼色,三人快步穿过栅门,踏上渡口的岸堤。

  岸边的两名巡逻守兵只是懒洋洋抬了抬眼,见他们是被放行的商贩,连问都懒得问一声,继续靠着船板闭目养神。

  拂晓的风更冷了,吹得河面泛起层层涟漪。

  陈忠径直走到最靠外侧的一艘小渡船旁,轻轻拍了拍船舷:“老丈,劳烦起身,渡河。”

  船舱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船夫慢慢探出头,眼神浑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这天都没亮透,急着投胎啊?”

  “生计所迫,不得不急。”陈忠又递过两枚布币,“老丈辛苦,多添杯酒钱。”

  老船夫指尖一触到布币,脸色立刻缓和下来。他叹了口气,慢吞吞爬起身,解下船头的麻绳,拿起船桨:“上来吧,都坐稳点,黄河水急,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临、阿竹依次上船,三人挤在船舱狭窄的空间里,尽量压低身子,不引起旁人注意。老船夫撑着船桨,船身缓缓离开岸边,朝着黑暗宽阔的河面滑去。

  小舟一入中流,便更能体会这条古河的威势。水面开阔得望不到对岸,水流看似平缓,底下却藏着一股股暗流,不住拖拽船身,让人不敢有半分轻慢。水色是沉厚的土黄,却不似后世那般浆糊一般黏稠,舀起一瓢,尚能静置澄清。没有高堤束缚,没有堤坝截流,大河就这样坦荡奔涌,带着天地间未经雕琢的苍茫。

  苏临临舟而望,心中微动。

  这才是战国之河。

  宽而野,浑而雄,散漫无拘,不悬于地上,不困于长堤。

  直到船身驶离岸堤数丈远,陈忠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苏临道:“公子,总算出来了。只要渡过河,便是河西地界,魏军再管得宽,也不敢越境拿人。”

  苏临微微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后方的渡口。

  灯火微弱,人影渺小,封陵渡在拂晓的黑暗中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心中没有庆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一念放下,万般从容。

  安邑已远,张仪已远,那些属于历史的波澜,终究与他这一路无关。

  他要护的,只是身边两人平安。

  阿竹紧紧靠着船板,少年人终究压不住疲惫,却依旧睁着眼睛,小声问道:“公子,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快了。”苏临声音温和,“等船靠岸,脚踩河西土地,便算真正离开了险地。”

  老船夫划着船桨,木桨入水无声,只留下一圈圈淡淡的涟漪。黄河水面宽阔无边,两岸漆黑,唯有中间河道微微泛着天光,浪涛缓缓涌动,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厚重。老船夫一边划桨,一边低声叹道:“你们这些外乡人,胆子也是真大。这阵子蒲邑乱得很,魏军到处抓细作、抓流民,多少人想逃都逃不掉,你们倒好,敢走封陵渡这条小路。”

  陈忠顺势搭话:“实在是没办法,不赶路,全家老小都要饿死。乱世之中,能活一天是一天。”

  老船夫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船行至河中央,水流忽然稍急,船身轻轻一晃。阿竹下意识抓住苏临的衣袖,苏临稳稳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安心。就在这时,渡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脆响,划破拂晓的寂静:

  “喂——船上的!停下!”

  “给我回来!重新检查!”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陈忠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渡口栅门前,不知何时多了几名披甲士卒,为首一名军吏面色凶狠,正指着他们这艘渡船大声呵斥。原先那两名收了布币的守兵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惶恐,显然是被突然查岗的上官抓了现行。

  “不好!”陈忠声音一紧,“是巡防的军吏来了!”

  老船夫也慌了,手一抖,船桨差点落入水中:“这、这怎么办?被他们追上,咱们全都要被当成细作抓起来!”

  岸边,两艘渡船已经被士卒强行推开,数名魏军手持长矛、腰佩弯刀,跳上船就要追来。天色微亮,他们的身影清晰可见,甲胄冰冷,气势汹汹。

  一旦被追上,无官碟、无身份,三人百口莫辩。

  阿竹脸色发白,紧紧攥着苏临的衣袖,指尖都在发抖。

  苏临却依旧稳坐不动,眼神沉冷,语气平静而有力:

  “老丈,不要停,继续划,用最快的速度。”

  “陈忠,帮老丈撑桨。”

  “只要船到西岸,他们不敢越境追来。”

  短短几句话,冷静得如同早已算定一切。

  陈忠立刻醒悟,不再犹豫,起身抓起另一支备用船桨,与老船夫并肩发力。两支木桨同时入水,划破河面,小船猛地一冲,速度骤然加快,朝着西岸飞速靠近。

  “快!再快!”

  老船夫咬紧牙关,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划动船桨。河水哗哗作响,浪花飞溅在船板上,打湿了三人的裤脚,冰冷刺骨,却没人顾得上在意。

  身后的追兵船只也已经驶离岸边,速度更快,距离越来越近。呵斥声、怒骂声、船桨击水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黄河水面上回荡。

  “再不停船,便放箭了!”

  远处传来厉声威胁,随即,一声尖锐的箭啸划破空气,“咻”地钉在船舷旁的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阿竹吓得闭上眼,身子微微发抖。

  苏临抬手按住他的头顶,声音沉稳如磐石:“别怕,他们不敢在河面乱射箭,怕激起事端。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话音刚落,又是一箭射来,落在船尾后方,依旧只是威慑。

  果然如苏临所料。

  河西地界名义上属魏,实则靠近秦境,防务混乱,将官互不统属,没有军令,没人敢越境射箭杀人,更不敢公然挑起渡口冲突。

  他们只是在逼三人回头。

  但苏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头。

  “再加一把劲!”

  陈忠低吼一声,双臂发力,船桨入水更深,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在河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西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岸边荒草起伏,隐约能看到一条通往内陆的小路。

  那是生路。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士卒脸上的凶狠表情。可就在他们即将追上的刹那,老船夫猛地一声低喝,船身狠狠一震,稳稳靠在了西岸的浅滩上。

  “到了!快上岸!”

  陈忠第一个跳下去,伸手拉住苏临,苏临顺势拽起阿竹,三人脚步不停,几乎是跌撞着冲上西岸的土地。双脚踩实黄土的那一刻,所有紧绷的神经,终于在一瞬间松了下来。

  身后,魏军的渡船追到河中央,却硬生生停了下来。

  为首的军吏怒不可遏,指着三人破口大骂,却始终不敢下令越境。两岸分属不同防区,一旦越界,便是大事,谁也担不起责任。

  骂了几句,见三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荒草之中,只能恨恨地调转船头,悻悻而归。

  渡口的灯光,渐渐远去。

  黄河的浪涛,被抛在身后。

  三人站在河西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晨风凛冽,吹得他们衣衫猎猎作响。天边已经泛起淡青色的微光,黎明,真正要来了。

  阿竹扶着一棵枯树,弯着腰喘气,脸上却忍不住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公子……我们……我们真的过来了!”

  陈忠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放松,对着苏临躬身一礼:“公子明断,若非公子冷静,我们今日恐怕难以脱身。”

  苏临微微摇头,抬手拂去身上的草屑与水珠,目光望向远方渐亮的天际。

  拂晓的光,一点点撕开黑夜,洒在河西广袤而荒凉的土地上。荒草连天,土路蜿蜒,远处零星散落着几座破旧的村落,炊烟未起,一片寂静。这里没有蒲邑的喧嚣,没有安邑的凶险,只有一片历经战乱、满目疮痍却依旧沉默的土地。

  他转过身,望向蒲邑的方向,遥遥一礼。

  别了,安邑。

  别了,张仪。

  “走吧。”苏临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淡然,“天快亮了,找一处隐蔽的地方稍作休整,等天亮之后,再往洛邑前行。”

  “喏。”

  两人齐声应下,语气之中,终于有了真正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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