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函谷关前
林远一宿没睡着。
土炕硬,被子薄,窗户漏风。但这些都不是原因。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嬴政那句话:你会跟我去吗?
去秦国?
那可不是去邯郸市集转一圈,不是去质子府送个东西就回来。那是另一个国家,另一座城,另一种生活。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门还在邯郸城外那棵老槐树里,他怎么回去?
他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乱七八糟的——门开了,外面不是槐树,是悬崖;嬴政站在悬崖边,问他“你怎么还不走”;他想说话,但说不出声。
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货不在屋里。嬴政坐在炕上,靠着墙,看着他。
“做噩梦了?”
林远坐起来,揉了揉脸。
“没事。”
嬴政没说话。
林远看他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不那么白了,嘴唇也有点血色。
“你好点没?”
“能走。”
林远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院子里,郑货正和那个农妇说话。看见林远出来,他走过来。
“吃了饭就走。牛车在外面等着。”
林远看着他。
“郑叔,你……”
“我送你们到关下。”郑货打断他,“然后你们自己进去。”
林远愣了一下。
“你不进去?”
郑货摇摇头。
“我是赵人。秦国对赵人查得严。进去,反倒给他惹麻烦。”
林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货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吃完饭叫他出来。别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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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还是粟米粥和黑面馍。嬴政吃了一大碗,又吃了个馍。郑货看着他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
吃完,三个人出门。
牛车还是那辆,赶车的老头换了——是个年轻后生,农妇的儿子。他话不多,点点头,等他们上了车,甩了鞭子就走。
牛车吱呀吱呀往前走,车轮卷起一路尘土。
嬴政坐在车厢里,靠着干草。林远坐在他旁边,郑货还是走在车旁。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路渐渐宽了。行人多起来,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着驴的。还有人骑马,从旁边跑过,马蹄卷起更大的尘土。
郑货抬头看了一眼。
“快到了。”
林远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远处,两座山夹着一道关口,城墙从山脚延伸到山腰,灰扑扑的,压在天地之间。
函谷关。
他只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战国时期最险要的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秦国的大门。
牛车越走越近,关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墙比想象的还高,还厚。墙上有兵卒走动,手里的兵器在阳光下反着光。
离关还有二里地的时候,郑货拍了拍车厢。
“停下吧。”
年轻后生勒住牛车。
郑货走到车厢边,看着嬴政。
“公子,我就送到这儿。”
嬴政看着他,没说话。
郑货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进嬴政手里。
“这些你拿着。干粮,水,还有几块银子。”他顿了顿,“进了关,往西走三百里,就是咸阳。”
嬴政攥着布包,还是没说话。
郑货又掏出那把匕首,递过去。
“这个也带着。万一有事,防身。”
嬴政接过匕首,低头看着。
郑货退后一步,弯腰,跪下,磕了一个头。
“公子保重。”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林远愣住了。
嬴政突然开口。
“郑叔。”
郑货停住脚步,没回头。
嬴政从车厢里下来,走到他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
郑货沉默了几秒。
“郑货。”
“我问的不是这个。”嬴政说,“你的真名。”
郑货的肩膀动了动,但还是没回头。
“没了。”他说,“三十年前就没了。”
他往前走,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林远走到他身边。
“走吧。”
嬴政没动。
林远看着他——那张十三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眶红了。
只是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回牛车边,爬上去,坐进车厢。
“走吧。”他说。
年轻后生甩了鞭子。牛车继续往前走,往函谷关。
林远跟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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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口排着长队。
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拖家带口的,都在等。关卒挨个盘查,翻看货物,问几句才放行。
牛车排在队伍最后面,一点点往前挪。
林远看着那些关卒,手心有点出汗。他这身打扮,这张脸,这口音——能混过去吗?
嬴政坐在车厢里,一声不吭。
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
关卒走过来,看了一眼牛车,又看年轻后生。
“哪来的?”
“邯郸那边的。”年轻后生说,“送亲戚。”
“什么亲戚?”
年轻后生往后指了指。
关卒走到车厢边,掀开帘子。
嬴政坐在里面,看着他。
关卒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叫什么?”
“嬴政。”
关卒愣了一下。
“嬴?”
“嗯。”
关卒又看了他一眼,放下帘子,走到前面,跟另一个关卒说了几句。那个关卒往这边看了看,转身跑进关里。
林远心跳加快。
等了一会儿,那个关卒跑回来,后面跟着个人——穿得比普通关卒好,腰里挂着刀,是个小官。
小官走到车厢边,掀开帘子,盯着嬴政看了几秒。
“下来。”
嬴政下了车。
小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后一步,弯腰行礼。
“不知公子驾到,有失远迎。”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林远愣住了。
嬴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免礼。”
小官直起身,朝旁边喊了一声:“让开!都让开!”
队伍很快被赶到一边,让出一条路。小官亲自在前面带路,领着牛车往关口走。
林远跟在旁边,脑子还是懵的。
走到关口时,一个老兵突然跪下来。
“公子!”
嬴政停下脚步,看着他。
老兵趴在地上,肩膀抖着。
“老奴……老奴当年在邯郸伺候过先王……”他的声音发颤,“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公子……”
嬴政沉默了几秒。
“起来吧。”
老兵抬起头,满脸是泪。
嬴政看着他,没再说话,转身上了牛车。
牛车穿过关口,往西而去。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兵还跪在地上,朝着牛车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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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关,路更好走了。
官道笔直,宽阔,两边是开垦过的田地,远处有村庄,有炊烟。和关东完全不一样。
年轻后生把牛车赶到路边,停下来。
“公子,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我得回去。”
嬴政点点头,下了车。
林远也下来。
年轻后生调转牛车,往来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甩了鞭子,牛车跑起来。
林远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越来越远。
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了。
他扭头看嬴政。嬴政也在看那条路,看那个方向。
看郑货消失的方向。
“走吧。”林远说。
嬴政没动。
林远等着。
过了很久,嬴政才开口。
“林远。”
“嗯?”
“你说,郑叔还会在那儿吗?”
林远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杂货摊。”嬴政说,“我要是回去,还能找到他吗?”
林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说能。想说肯定能。但他想起郑货走时的背影,想起他说“没了,三十年前就没了”,想起他跪下去磕的那个头。
那不像还会回去的样子。
嬴政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很淡,很苦。
“走吧。”
他转身,往西走。
林远跟上。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烫。官道笔直地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远处,咸阳在三百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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