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鉴定结果出来那天,县城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苏远坐在公安局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周晓楠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两人已经三天没怎么说话了。
走廊尽头,鉴定中心的门开了。魏队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苏远面前,站定,看了他几秒。
“有结果了。”他说。
苏远站起来。
魏队长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井里一共发现十七具遗骸。”他说,“十三具婴儿,四具成年女性。其中一具成年女性,与你提供的血样——就是那个叫王念恩的老人枕头下找到的头发——有直接血缘关系。”
苏远的手抖了一下。
“是王三娘?”他问。
魏队长点头。“是。年代也对得上。民国三十六年埋下去,七十年了。”
苏远看着那份报告,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结论他看懂了——样本A与样本B系直系血缘关系,匹配度99.97%。
样本A,是从井里那具成年女性遗骸上提取的。
样本B,是王念恩的头发。
王三娘。
他的曾外婆。
那个被活埋在老槐树下、又在井里泡了七十年的女人。
“还有一具。”魏队长忽然说。
苏远抬起头。
魏队长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另一具成年女性遗骸,我们做了DNA比对。比对的样本是你——你之前做笔录时留下的头发。”他顿了顿,“结果显示,她是你外婆。”
苏远愣住了。
外婆。
那个他只在黑白照片上见过的人。那个二十三岁就死了的人。那个被三个男人糟蹋、生下他母亲、独自逃到县城、没几年就死了的人。
她的尸骨,也在那口井里?
“确定吗?”他问,声音发干。
魏队长点头。“确定。你外婆的遗骸,和那些婴儿的遗骸埋在同一层。时间也对得上——她死那年,就是二十三年前。”
二十三年前。
苏远母亲二十三岁那年,外婆死了。
他母亲今年四十六岁。
也就是说,外婆死的时候,他母亲刚刚二十三岁——和外婆死时一样的年纪。
苏远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晓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魏队长看着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一个事。”
苏远抬头。
“账本上那些名字,我们开始一个一个查了。”魏队长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是……”
“但是什么?”
“从昨天开始,有两个人死了。”
苏远心里一紧。
“一个叫吴老栓,七十八岁,账本上有他的手印。昨天晚上死在家里,家属说是自然死亡,年纪大了。”魏队长顿了顿,“另一个叫陈寡妇,八十二岁,账本上也有她的手印。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头磕在石头上。”
苏远看着他,等着下文。
“两个都是账本上的老人。两个都死在我们准备传讯的前一天。”魏队长说,“你觉得是巧合吗?”
苏远没说话。
他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还有第三个。”魏队长继续说,“那个叫周德旺的,已经死了,去年。你们知道。”
周晓楠的脸色变了。
“所以现在账本上那些活着的人,”魏队长看着两人,“还有十四个。其中十一个那天晚上在阴婆庙作了证。另外三个——一个瘫痪在床,一个老年痴呆,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失踪了。”
苏远心头一跳:“谁?”
魏队长盯着他:“王念恩。”
雨还在下。
苏远和周晓楠坐在公安局门口的小卖部门口,躲雨。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看了他们几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
“她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周晓楠忽然问。
苏远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哑巴婆——王念恩——在信上说,她放下了。她说她懂了,念恩不是记仇。她说她活了七十七年,到今天才懂。
但如果她真的放下了,为什么要杀人?
那两个老人,吴老栓和陈寡妇,都是账本上有名字的人。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参与过那些事?是不是也往井里扔过孩子?是不是也看着她娘被活埋而无动于衷?
也许他们就是那天晚上那十七个人里的。
也许他们就是看着她娘填土的人。
苏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王念恩真的杀了他们,那她这七十年,就从来没放下过。
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远。”周晓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苏远转头看她。
周晓楠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很复杂。
“如果……如果她真的杀了那些人,”她慢慢说,“我爷爷是不是……”
她没说完。
但苏远懂她的意思。
周德旺死了。去年死的。自然死亡。八十三岁,寿终正寝。
但如果王念恩这七十年一直在等,一直在记,那周德旺的死,真的是自然死亡吗?
苏远想起周晓楠之前说的话——爷爷临终前给她那卷录音带,让她一年后再听。他为什么不让她当时就听?是怕她知道得太早,还是怕她知道得太早之后,会发现什么?
他想起那卷录音带的内容。
周德旺在录音里说:“爷爷当时年轻,跟着去了。我没动手,但我……我也没有拦。”
他没动手。但他也没拦。
他知道王三娘是被冤枉的,知道那些人是栽赃,知道他们要把她活埋。但他没拦。
就这一条,够不够让人恨七十年?
苏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换作是他,他可能会恨一辈子。
“别想了。”他对周晓楠说,“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想也没用。”
周晓楠点点头,没再说话。
雨小了一些。苏远站起来,走到屋檐边,伸手接了点雨水。水很凉,打在手上,像那天晚上井里的水。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王念恩,她现在在哪儿?
如果她要杀人,下一个会是谁?
账本上那十四个活着的人,除了失踪的她,还有十三个。那十一个作证的老人,会不会是她的目标?那三个不能动弹的,会不会反而是安全的?
还是说,她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些老人?
苏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的目标,会不会是他?
他是王三娘的后代。他是那个应该替她报仇的人。但如果他不报仇呢?如果他选择了“放下”呢?她会不会觉得他背叛了她?
苏远想起她看他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慈祥的、又带着某种期待的眼神。
她在等什么?
等他替她报仇?
还是等她亲眼看到那些人得到报应?
雨停了。
苏远和周晓楠回到公安局,找到魏队长。
“我要去一趟槐树沟。”苏远说。
魏队长看着他:“现在去?”
“现在。”
“为什么?”
苏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去看看我外婆的遗骸。”
魏队长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我安排车送你们。”他说,“今晚别乱跑。”
晚上,苏远一个人在旅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事。王三娘。王念恩。外婆。母亲。那些井里的孩子。那些账本上的名字。那些死去的老人。
他想起母亲。
他想起母亲那张从来没笑过的脸。想起她总是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想起她从来不提外婆,从来不提槐树沟,从来不提自己小时候的事。
他以前以为是因为穷。现在才知道,不是。
是因为那些事。
那些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他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出母亲的号码。
凌晨一点。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出去。
说什么?告诉她,你外婆的尸骨在井里找到了?告诉她,你外婆十七岁的时候被三个男人糟蹋过?告诉她,你外婆生你的时候才十八岁,二十三岁就死了?
告诉她这些,有什么用?
让她后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苏远放下手机,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外婆——那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她二十三岁就死了。
死的时候,她女儿才二十三岁。
她女儿今年四十六岁。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七十了。
和哑巴婆差不多年纪。
苏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外婆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像哑巴婆那样,佝偻着背,满头白发,一个人住在村尾?会不会也像哑巴婆那样,装聋作哑七十年,只为了等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
不会。
因为她没机会。
她二十三岁就死了。
死在井里。
和那些没成形的孩子一起。
第二天一早,苏远和周晓楠坐上了去槐树沟的车。
开车的是个年轻警察,姓李,话不多,一路上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苏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县城变成乡镇,从乡镇变成山村,从山村变成越来越密的山林。
快到那个隧道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进槐树沟的情景。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大伯死了,回去奔丧。
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去。
车穿过隧道,信号消失。又开了二十分钟,槐树沟到了。
村口那块石碑还在,红布条还在。但村里明显不一样了——多了几辆警车,少了走动的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看见车来了,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老吴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苏远下车,迎上来。
“苏记者,”他说,表情很复杂,“来了。”
苏远点点头。
老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晓楠,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苏远说。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昨天晚上,又死了一个。”
苏远心里一紧。
“谁?”
“刘瘸子的老婆。”老吴说,“就是那个刘瘸子——之前死掉的那个。他老婆昨晚在家里,上吊了。”
苏远愣住了。
刘瘸子的老婆。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快走”的女人。那个他后来再也没见过的女人。
她上吊了?
“留遗书了吗?”周晓楠问。
老吴摇头。“没有。但……”
“但什么?”
老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人看见,她死之前,有个人从她家出来。”
苏远心跳加快:“谁?”
老吴摇头。“没看清。天太黑。但那人走路的姿势,佝偻着背,像……”
他没说完。
但苏远知道他想说什么。
像哑巴婆。
魏队长从村委会里走出来,脸色很沉。
“来了?”他对苏远说,“正好,有个事跟你说。”
苏远跟着他走进村委会。
魏队长在椅子上坐下,示意苏远也坐。周晓楠站在门口,没进来。
“刘瘸子老婆的死,初步判断是自杀。”魏队长说,“但有几个疑点。”
苏远等着。
“第一,她死之前,给一个人打过电话。”魏队长看着他,“那个人是你。”
苏远愣住了。
“她给你打过电话?”魏队长问。
苏远摇头。“没有。她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
魏队长盯着他,眼神很利。
“通话记录显示,昨天晚上八点十七分,她的手机拨通了你的号码。通话时长三十七秒。”他说,“但你说没接到?”
苏远心里一紧。
他拿出手机,翻看通话记录。
昨天晚上八点十七分,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是本地的,他没存,当时看了一眼,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接。
“是这个吗?”他把手机递给魏队长。
魏队长看了一眼,点头。
“是她。”
苏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为什么给他打电话?
她死之前,想跟他说什么?
魏队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苏记者,”他说,“你最后一次见刘瘸子老婆,是什么时候?”
苏远想了想:“第一次进村那天。我去找刘瘸子,她开的门。后来刘瘸子死了,我就再没见过她。”
魏队长点点头,没再问。
苏远忽然想起一件事——刘瘸子死之前,也给他打过电话。
瘸子张死之前,也给他打过电话。
现在刘瘸子的老婆也给他打电话,然后死了。
三个电话。三个人。都死了。
他是死神吗?
还是有人想让他知道什么?
“那个电话,能定位吗?”苏远问。
魏队长摇头。“时间太短,定位不到具体位置。只能确定是在槐树沟范围内。”
苏远沉默。
周晓楠忽然走进来,看着魏队长。
“刘瘸子的老婆,账本上有她的名字吗?”
魏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翻开笔记本,查了查。
“有。”他说,“她叫刘陈氏,账本上有一页,记着她送过一个孩子。七斤。日期是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
刘瘸子的老婆,往井里送过一个孩子。
七斤。
她自己的孩子?还是别人家的?
苏远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睛红肿,像刚哭过。她让他“快走”,说“别问了”。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害怕。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害怕。
是后悔。
十二年了。她可能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孩子。七斤。七斤有多重?差不多是刚生下来的婴儿。扔进井里,噗通一声,就没了。
她打了三十七秒的电话。想说什么?想忏悔?想告诉他那个孩子的名字?还是只是想听听活人的声音,然后去死?
苏远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这口井里泡着的,不只是那些尸骨。
还有这些人的良心。
下午,苏远去看了那口井。
警戒线还在。井口盖着木板。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一个临时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几个警察正在整理物证。
苏远站在井边,看着那块木板。
木板下面,是他外婆的尸骨。
还有王三娘的尸骨。
还有十三具婴儿的尸骨。
他忽然想起哑巴婆信上的那句话——那口井里,有我娘的尸骨。我没能把她挖出来,现在警察会挖。你帮我去看看,她……她还能不能认出来。
能认出来吗?
七十年了。早就只剩骨头了。
但他还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沿。
凉。
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老吴。
老吴站在他身后,表情复杂。他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苏记者,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苏远站起来:“什么事?”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发黄,边角磨损,和哑巴婆那封信很像。
“这是今天早上,在我家门口发现的。”老吴说,“不知道谁塞的。”
苏远接过信,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下一个,是你。”
没有落款。
但苏远认得这笔迹。
哑巴婆的。
苏远握着那封信,站在井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下一个,是你。
是谁?
是老吴?
还是账本上那些还活着的人?
还是——
他自己?
天快黑了。
苏远和周晓楠坐上回县城的车。
车开出槐树沟,穿过隧道,信号恢复。苏远的手机响了一下,一条短信跳出来。
陌生号码。
他点开。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佝偻的背影,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黑布衣服,正回头看着镜头。
脸看不清,太远了。
但那身衣服,那个姿势,苏远认得。
王念恩。
她在看他。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孩子,别找了。该见的时候,会见。”
苏远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江倒海。
她果然还在。
她在看着他。
她还会杀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故事,远没结束。
车窗外,暮色四合。山路两边的树影飞快后退,像一群奔跑的人。
苏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躲在树林里,看着一群人往坑里填土。
坑里,穿着红衣服的女人,一直看着她。
一直看。
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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