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人死的时候,苏远正在县城的旅馆里做噩梦。
梦里他站在那口井边,井里伸出一只手,湿漉漉的,抓着他的脚踝往下拉。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动不了。那只手越来越用力,他一点一点往下滑,井水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
然后他醒了。
手机在响。
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上的号码是魏队长的。
苏远接通,没说话。
“又死了一个。”魏队长的声音沙哑,像一夜没睡,“账本上最后一个活着的老人。王满囤。”
苏远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怎么死的?”
“死在自家炕上。被子盖得好好的,脸上还带着笑。”魏队长顿了顿,“法医说是心脏骤停,自然死亡。”
苏远愣了一下:“自然死亡?”
“对。八十六了,身体本来就不好。”魏队长说,“但是……”
“但是什么?”
“他死之前,床头放着一张纸条。”魏队长说,“上面写着——‘我等到了’。”
苏远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响。
“笔迹鉴定了吗?”
“鉴定了。和王念恩那封信的笔迹一致。”魏队长说,“所以,不管他是自然死亡还是别的,这张纸条证明,她来过。”
苏远沉默了几秒,问:“王满囤,账本上记着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魏队长说:“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九,手印。没有具体记录,但那个日期……是王三娘被活埋的第二天。”
苏远明白了。
王满囤,是当年那十七个人之一。
他等到了。
等到了王念恩来看他最后一眼。
“魏队,”苏远问,“你现在是不是要通缉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魏队长说:“已经发了。全县通缉。但说实话,找得到找不到,难说。她在山里藏了七十年,知道所有藏身的地方。”
苏远没说话。
魏队长忽然问:“苏记者,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苏远想了想,慢慢说:“我觉得……她在告别。”
“告别?”
“那些老人,一个接一个死。但除了刘瘸子老婆是上吊,其他都是自然死亡。她没有亲手杀人,她只是……出现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知道,她还在。”
苏远顿了顿,“王满囤床头的纸条,‘我等到了’——等的不是死,是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魏队长说:“天亮之后,你来局里一趟。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挂了电话,苏远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县城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他想起梦里那只手。
湿漉漉的,抓着他的脚踝。
那是谁的手?
王三娘的?还是那些孩子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王念恩。
不是为了抓她,是为了问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远和周晓楠到了公安局。
魏队长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桌上摊着几张照片,是王满囤死时的现场。老人躺在炕上,闭着眼,脸上确实带着笑,像做了一个好梦。
“你们看看这个。”魏队长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张纸条。巴掌大,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我等到了。
苏远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真的去了。
七十年了,她看着那十七个人一个一个死去。最后一个,她亲自去送别。
“她会不会还有下一个目标?”周晓楠问。
魏队长摇头。“账本上那十七个人,全死了。最后一个就是王满囤。剩下的那些老人——那天晚上在庙里作证的——他们不是当年那批人,他们是后来送孩子的。如果她想杀他们,早就动手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出现?”苏远问。
魏队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也许,”他说,“她的目标不是你想象的那些人。”
苏远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魏队长没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那个刘瘸子的老婆,死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瘸子张死之前也给你打过电话。刘瘸子死之前,你见过他。”他说,“苏记者,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一直让你成为这些事的见证者?”
苏远愣住了。
见证者。
从第一次进村开始,他就一直在“看见”。看见大伯的账本,看见那口井,看见湿脚印,看见瘸子张死,看见刘瘸子老婆死,看见那些老人作证,看见张翠花喝药,看见王念恩的信,看见那些DNA报告。
他以为自己是调查者。
但也许,他只是被安排好的观众。
“你是她唯一有血缘关系还活着的人。”魏队长转过身,看着他,“王三娘的女儿死了,王念恩没有后代,你外婆死了,你母亲还活着,但她在县城,和这件事无关。只有你,主动走进了这个局。”
苏远慢慢明白过来。
“她在等我?”
魏队长点头。“我觉得是。她在等一个自己家的人,来亲眼看见这一切。看见那些人的下场,看见真相大白,看见那口井被挖开。”
周晓楠忽然问:“那她为什么还要躲?”
魏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没人知道。
下午,苏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槐树沟。
不是为了调查,是为了找她。
魏队长不同意。“你现在是重要证人,而且她可能对你……”
“对我什么?”苏远问,“杀我?如果她想杀我,早就可以动手。我在庙里的时候,她在暗处,一石头就能砸死我。但她没有。她救我,帮我,给我信,给我照片。”
他看着魏队长,“她不会杀我。”
魏队长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可以安排人陪你去。”
“不用。”苏远说,“人多了,她不会出来。”
周晓楠站出来:“我陪他去。”
魏队长看看她,又看看苏远,最后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他说,“有任何情况,立刻打电话。”
傍晚,苏远和周晓楠再次踏上通往槐树沟的路。
车是魏队长安排的,司机还是那个年轻警察小李。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穿过隧道的时候,苏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晓楠,”他问,“你说,她为什么选我?”
周晓楠看着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像她。”
苏远愣了一下。
“她七岁开始装哑巴,一个人活了七十年。你虽然没装哑巴,但你这些年,是不是也一直在装?”
苏远没说话。
“装什么?”他问。
周晓楠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装你不在乎。”她说,“你不在乎你妈为什么不笑,不在乎你爸为什么从来不提老家,不在乎你外婆是谁,不在乎那些你小时候想问但没敢问的事。你装得太久了,久到你自己都忘了,你其实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苏远沉默。
车窗外,天快黑了。
槐树沟到了。
村口那块石碑还立着,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村里比上次来更安静,家家户户亮着灯,但门窗紧闭,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老吴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们下车,迎上来。
“魏队长打电话说了。”他说,“你们要找那个老太太?”
苏远点头。
老吴叹了口气。
“她在后山。”他说,“有人今天下午看见她了,在槐树林那边。”
苏远和周晓楠对视一眼。
“谢谢吴村长。”
老吴摆摆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两人往后山走。
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的光束在前面晃动。周晓楠跟在苏远身后,两人都没说话。
走到槐树林边缘的时候,苏远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片槐树林。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老槐树上,投下无数扭曲的影子。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苏远关掉手电。
“怎么了?”周晓楠低声问。
“她在里面。”苏远说,“不用照,她会出来。”
两人站在林边,等了很久。
久到周晓楠开始怀疑,久到苏远自己也有些动摇。
然后,林子里亮起一点光。
很微弱,像一盏油灯,在黑暗里晃晃悠悠。
苏远深吸一口气,朝那点光走去。
周晓楠跟上。
槐树林很深。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那点光越来越近。最后,他们走出林子,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是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佝偻的背,黑布衣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王念恩。
她转过身,看着苏远,脸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样。苍老,疲惫,却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孩子,”她说,“你来了。”
苏远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七十七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曾外婆。”他说。
王念恩听见这个称呼,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苏远的脸。手很凉,但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你长得像你外婆。”她说,“她十七岁的时候,就长你这样。”
苏远想起那个二十三岁就死在井里的女人,心里一阵发酸。
“那些老人,”他问,“是你杀的吗?”
王念恩摇摇头。
“我没杀他们。”她说,“我只是去看他们。看他们老成什么样,看他们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有些人记得,看见我就哭了。有些人不记得,我就告诉他们。”
她顿了顿,“他们该死了。不是我的,是时候到了。”
苏远看着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周晓楠忽然问:“刘瘸子的老婆呢?她上吊了,你去看过她?”
王念恩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悲哀。
“那丫头,”她说,“不是我去看的。是她来找我的。”
苏远一愣。
“她来找你?”
王念恩点头。“十二年前,她送过一个孩子。是她自己生的,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按规矩,这种也要送到井里。她送了,但送完之后,就疯了。”
“疯了一年多,后来好了。但每年七月十四,她都会去庙里烧纸,给她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王念恩说,“前几天她知道井被挖了,那些孩子都被捞出来了,就来找我,问我孩子的骨头能不能找回来。”
“我跟她说,找不回来了,都混在一起了。她听了之后,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王念恩叹了口气,“然后她回去了。第二天,就上吊了。”
苏远沉默。
刘瘸子老婆死之前给他打电话,是想说什么?
也许只是想告诉他——那些孩子,终于可以安息了。
“那些恐吓信呢?”周晓楠又问,“吴村长收到的那封‘下一个是你’,是你写的吗?”
王念恩点头。
“是我写的。但不是吓他,是提醒他。”
“提醒什么?”
“账本上那些名字,还没完。”王念恩看着她,“你以为那十七个人死了,事情就完了?那十七个人,只是当年埋我娘的人。后来那些送孩子的呢?那些帮着瞒的呢?那些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呢?”
她顿了顿,“他们还在。他们还好好的活着。他们以为这事过去了,可以安心等死了。我告诉他们——没过去。”
苏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一直在等的人,不是我。”他说,“你等的是一个机会。让所有人知道真相的机会。”
王念恩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孩子,你是个聪明人。”她说,“我等了七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警察来了,井挖了,那些骨头都捞出来了。记者来了,事情上了报纸,外面的人都知道了。那些活着的,终于没法再装作不知道了。”
她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娘就埋在这儿。七十年前,我看着她被推进去,一锹一锹填土。她到最后都没叫,只是看着我。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活下去。活着,就能看见。”
王念恩转过身,看着苏远。
“我看见了。”
苏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心里翻江倒海。
七十年。一个人,装哑巴七十年。每天看着那些杀母仇人从眼前走过,每天听着村里那些“规矩”继续害人,每天偷偷摸摸去庙里,给那口井烧纸。
七十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曾外婆,”苏远说,“跟我走吧。离开这里。”
王念恩摇摇头。
“我不走了。”她说,“我活了七十七年,该看的都看了。现在只想陪着我娘,在这儿待着。”
“可是警察在通缉你……”
王念恩笑了。
“通缉就通缉吧。我一个老婆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抓进去,还得管我吃管我住。”她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孩子,你不用管我。你该回去了。你还有你妈,还有你的生活。”
苏远摇头。“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王念恩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慈祥,也有一种坚定。
“孩子,”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念恩吗?”
苏远一愣。
“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在县城。我去看了她,看了一眼你。你那时候刚生下来,皱巴巴的,眼睛都睁不开。但你妈抱着你,笑了一下。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王念恩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红布。
很旧了,颜色褪得发白,边角磨损得不成样子。
“这是我娘嫁过来时穿的红衣服。我留了七十年。”她把红布递给苏远,“给你。替我娘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苏远接过那块红布,手在抖。
很轻。很旧。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槐花的香味混在一起。
他忽然跪了下来。
跪在王念恩面前,跪在那棵老槐树下。
“曾外婆,”他说,“我替您,替曾外婆,替外婆,替我妈——谢谢您。”
王念恩看着他,老泪纵横。
她伸手扶他起来。
“孩子,起来。别跪。你什么都没欠。是我们欠你的。”
苏远站起来,看着她。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月光里,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周晓楠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她眼眶也红了。
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声。
王念恩侧耳听了听,然后笑了。
“他们来了。”她说,“孩子,你走吧。从林子那边绕出去,别走大路。”
苏远看着她,一动不动。
“走啊。”她说,“你想让我看着你被抓?”
苏远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她一眼。
“曾外婆,保重。”
王念恩点点头。
苏远拉着周晓楠,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
月光下,王念恩站在老槐树下,佝偻的背挺得笔直。她手里提着那盏油灯,灯在风里晃晃悠悠,但一直没灭。
她冲他挥了挥手。
苏远转过头,走进林子里。
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
天亮的时候,苏远和周晓楠回到了县城。
魏队长打来电话,声音疲惫。
“找到了。”他说,“在老槐树下。她坐在那儿,靠着树干,睡着了。”
苏远心里一紧:“抓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她……走了。”
苏远愣住了。
“什么?”
“自然死亡。”魏队长的声音很轻,“法医看了,说是心脏骤停。应该是在我们到之前,就没了。”
苏远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她身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还亮着。”魏队长说,“还有一封信,写着你收。”
傍晚,苏远拿到了那封信。
信封和之前的一样,发黄,边角磨损。他拆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孩子:
我走了。去陪我娘了。
那件红衣服,你留着。替我娘看看这个世界,看看那些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被害的日子。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了。念恩,不是记仇。
我做到了。
你也要做到。
念恩。
苏远看着那几行字,眼泪终于流下来。
窗外,暮色四合。县城的街道上,华灯初上。卖凉粉的老太太还在原来的地方,一下一下扇着扇子。
苏远把信叠好,和那块红布放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王念恩,她这七十年,有没有笑过?
也许有吧。
在她看见那些老人一个一个死的时候。
在她看见井被挖开的时候。
在她看见苏远跪在她面前的时候。
也许,最后那一刻,她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因为她等到了。
她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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