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苏远拉开窗帘,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雾。
槐树沟的雾他见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浓。浓得对面看不见人,浓得太阳都透不进来,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光悬在半空。
周晓楠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昨晚那些……”她没说下去。
苏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黑影,那些站在树与树之间的人形,是幻觉吗?是梦吗?如果是梦,为什么两人都看见了?
他摸了摸口袋,老韩给的卫星电话还在。他拿出来,试着拨号——没信号。和之前一样。
“先出去看看。”他说。
两人下楼,老板娘正在堂屋里收拾桌子。看见他们,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
“昨晚睡得好吗?”
苏远点头,没多话,往外走。
门外的雾浓得几乎化不开。村道上的房子若隐若现,像浮在云里。偶尔有人走过,也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谁。
苏远往小玉大伯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
前面的雾里,站着一个人。
佝偻的背影,黑布衣服。
王念恩。
苏远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背影慢慢转过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太太,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后生,你找谁?”
苏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太太摇摇头,转身走了,消失在雾里。
周晓楠握着他的手,手心冰凉。
“走吧。”她轻声说。
小玉大伯家到了。门虚掩着,苏远敲了敲,没人应。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粥,筷子还搁在碗沿上,人却不在。
他喊了几声,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找老陈?他一大早去庙那边了。”
“庙那边?”
“阴婆庙。”老头说,“今天七月十四。”
苏远愣了一下。七月十四?他算了算日子——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阴婆诞。
难怪雾这么浓。
他谢过老头,和周晓楠往后山走。
通往槐树林的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村里的老人,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拎着香烛纸钱,沉默地往上走。他们看见苏远,眼神躲闪,没有人打招呼。
槐树林到了。
那棵老槐树下,聚了很多人。但和之前游客聚集时不同,这次没有喧哗,没有拍照,只有一片死寂。老人们围成一圈,圈子里站着几个人——村长、张翠花,还有几个苏远不认识的老者。
他们面前,是那口井。
井口的木板被掀开了,扔在一边。黑洞洞的井口对着天,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苏远挤进人群,看见井边站着一个人——小玉的大伯,陈老大。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一头绑着个铁钩,正往井里探。
“怎么了?”苏远问旁边一个老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井边,陈老大把竹竿提起来,钩子上挂着什么东西——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湿漉漉的,滴着水。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东西被放在地上,苏远才看清——是一件衣服。红衣服,女人的。
陈老大的脸惨白。
“是我弟媳妇的。”他说,声音发颤,“她死的时候穿的。”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张翠花走上前,蹲下看了看那件衣服。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远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冰。
“苏记者,”她说,“你来的正好。”
苏远走过去。
张翠花指着那件红衣服。
“这东西,三年前跟着陈桂香埋进土里的。埋在西山那边,离这儿三里地。”她盯着苏远,“现在它出现在井里。你说,是怎么来的?”
苏远看着她,心里飞快地转着。
“我不知道。”
“不知道?”张翠花笑了,那笑容很难看,“你不知道,那谁知道?”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小声议论。
“他一来就出事……”
“昨晚有人看见他在后山……”
“肯定是他在搞鬼……”
苏远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慌乱。
“张主任,你是说,这衣服是自己从坟里跑到井里的?”
张翠花没说话。
陈老大忽然开口了。
“不是自己跑的。”他说,声音沙哑,“我昨天去给我弟媳妇上坟,坟好好的。今天早上再去,坟被挖开了,衣服没了。”
他盯着苏远。
“昨晚你在后山,有人看见了。”
苏远愣住了。
昨晚他在后山,是去埋红布。但那是王念恩的坟边,不是陈桂香的坟。陈桂香的坟在西山,离槐树林三里地,他根本没去过。
“我没去过西山。”他说。
“有人看见了。”陈老大往前走了一步,“我侄女说的。她说昨晚在后山看见你。”
小玉。
苏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有人喊“把他抓起来”,有人喊“送派出所”,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怀疑。
张翠花抬起手,让大家安静。
“苏记者,”她说,“你自己说,怎么办?”
苏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圈套。
不管那件衣服是怎么到井里的,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而他是最合适的——外来的,多事的,昨晚还出现在后山。
“我没挖坟。”他说,“我没去过西山。”
“那你去后山干什么?”
苏远沉默了。
他不能说。不能说他是去埋红布的,不能说他在王念恩坟前遇见了小玉,不能说那些黑影。说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张翠花看着他,眼里有一丝得意。
“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看见的。”
所有人都回头。
雾里走出一个人。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苍老的脸。
是那个苏远早上遇见的老太太。
她走到人群中间,看着张翠花。
“我看见的,昨晚在后山的人,不是他。”
张翠花的脸色变了。
“你?你昨晚去后山干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平静。
“我去看我娘。”
人群安静了。
苏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不是早上遇见时的那种眼熟,是更深的地方,像……
像谁?
张翠花盯着老太太,一字一句问:“你娘?你娘是谁?”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棵老槐树。
“我娘,叫王三娘。”
人群炸了。
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像见了鬼一样。有人尖叫,有人捂嘴,有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张翠花的脸色惨白。
“你……你是……”
老太太没理她。她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那件红衣服。
“这是我弟媳妇的。”她说,声音很轻,“她是替我死的。”
苏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弟媳妇?
她是……陈桂香的什么人?
老太太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但很深。像井。
“孩子,”她说,“你不是想知道,你外婆是怎么死的吗?”
苏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太太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跟我来。”
她拉着苏远,往槐树林深处走。
周晓楠想跟,被她抬手制止了。
“你等着。”
两人消失在雾里。
槐树林很静。雾把一切都隔开了,只剩下脚下的落叶,和前面那个佝偻的背影。
走了很久,老太太停下来。
前面是一棵老槐树,比那棵最大的略小一些,但也很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什么,已经看不清了。
老太太指着那块石头。
“你外婆,就埋在这儿。”
苏远愣住了。
“这儿?不是井里吗?”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井里的,是替身。”
她坐下来,靠着树干。
“你外婆叫苏小娥,是王三娘的外孙女,王念恩的女儿。那年她十七岁,长得好看,村里有几个男人……欺负了她。”
苏远的手攥紧了。
“后来她怀了孕,生了你妈。那几个男人怕事情败露,逼她离开村子。她带着你妈去了县城,没几年就死了。”
“她不是病死的?”苏远问。
老太太摇头。
“不是。她是被人害死的。”
“谁?”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那几个男人中的一个。他不放心,怕她哪天回来,把事情说出去。就……就让人把她推下井了。”
“让人?谁?”
老太太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男人。”
苏远浑身一震。
“你男人……”
“他是张翠花的爹。”老太太说,“那一年,他替那些人办事,把你外婆从县城骗回来,推进了井里。”
苏远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张翠花的爹。
那个按了手印的人。那个杀了人的人。那个……
“后来呢?”
“后来他也没得好死。没几年,就掉崖摔死了。”老太太说,“但死之前,他把这事告诉了我。”
她看着苏远。
“我是他的女人,但我没办法。我只能替他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几十年。”
苏远忽然明白了。
“你是……张翠花的妈?”
老太太点头。
“我是她亲妈。”
苏远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张翠花的妈。王三娘的女儿。陈桂香的大姑子。
这个女人,是什么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太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因为我欠你外婆一条命。”她说,“也欠我弟媳妇一条命。”
她看着苏远。
“陈桂香,是我弟媳妇。她嫁给我弟弟,生不出儿子,我弟弟就打她。后来她疯了,我把她接回娘家,养了三年。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她看见过你外婆。在井里。”
苏远愣住了。
“她看见……我外婆?”
老太太点头。
“她说,有一年七月十四,她去井边烧纸,看见井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看着她。那女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你外婆。”
“所以她……”
“所以她后来也穿了红衣服,跳进了水缸。”老太太说,“她想去找你外婆。她说,你外婆在井里,她也要去。”
苏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陈桂香。那个疯女人。那个淹死在水缸里的女人。
她是故意的。
她去找他外婆了。
那口井里,到底有多少人?
老太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才说这些吗?”
苏远摇头。
“因为昨天,我看见她了。”
“谁?”
“我弟媳妇。”老太太说,“她穿着红衣服,站在井边,看着我。她说,时候到了。”
她伸出手,指着苏远。
“她说,你就是那个来收账的人。”
苏远浑身一震。
收账的人。
他想说什么,但老太太已经转身,往雾里走去。
“等等!”他喊,“你叫什么名字?”
老太太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只有一句话飘回来——
“我叫什么不重要。记住你外婆就行。”
苏远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雾渐渐散了。
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照在那块石头上。石头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苏远知道,那是他外婆的坟。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井边,人群还在。张翠花看见他,脸色铁青。
“那个老太太呢?”
苏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妈是谁,不知道她爹杀过谁,不知道这个村子到底埋着什么。
“走了。”他说。
张翠花盯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苏远走到那件红衣服旁边,蹲下来,仔细看。
衣服很旧,颜色褪得发白,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红。领口绣着一朵小花,已经看不清是什么花了。
他忽然想起王念恩给他的那块红布。
那块布,也是这样。很旧,褪色,但能看出原来的红。
他站起来,看着那口井。
黑洞洞的,很深。
他忽然很想下去看看。
看看他外婆待过的地方。
看看那些孩子待过的地方。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
时候还没到。
雾散了。
太阳照在槐树林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井边的人群上。
苏远和周晓楠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井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小小的,穿红裙子。
是小玉。
她站在井边,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
风吹过,红裙子轻轻飘动。
苏远想喊她,但她转过身,往槐树林里走去。
很快就消失在树影里。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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