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凿穿龙门山:基建狂魔的封神时刻

  龙门山横亘在眼前,像一道老天爷随手扔下的铜墙铁壁。

  禹站在山脚下仰起头,帽子从后颈滑落,他也没伸手去捡。脖颈仰到极限,才能望见山顶那一条锯齿状的轮廓线——山鹰绕着绝壁盘旋,小得像几只蚊蝇。黄河从上游奔涌而来,裹着泥沙、滚着乱石,一头撞在这座山上,浊浪倒卷,发出闷雷似的轰鸣,然后无可奈何地回旋、倒灌,把上游大片土地泡成一片浑国。

  这山,必须凿开。水,必须东流入海。

  “火烧。”

  禹的命令简短得像刀劈。民工们抱来枯柴,一层层码在山肋上,淋上兽油,点燃。黑烟滚滚,火龙蜿蜒,整座石山被烧得滚烫。待火势稍歇,他又下令:“水浇。”

  几百个陶罐砸碎,冰冷的河水泼上灼热的岩石。“嗞——”白汽冲天而起,刺耳的炸裂声中,石面崩开蛛网般的细纹。民工们举着石锤、铜錾,扑上去沿着裂缝狠砸。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清晨响到黄昏,又从黄昏响到下一个清晨。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龙门山被啃进去几丈深,可对于整座山来说,不过是老虎身上被拔掉一根毛。

  民工们累了。

  最开始那股“跟着禹治水”的热乎气,被没完没了的锤錾声磨没了,被粗粝的黍米粥泡软了,被手上磨出的血泡挤破了。有人把锤子一扔,蹲在地上不吭声;有人望着山头发呆,眼睛里空空荡荡;夜里帐篷里开始有人嘀咕:“这山,真能凿开?”“老天爷要堵着,咱们凡人能咋?”

  消息传到禹耳朵里。

  他没发火,也没说什么大道理。第二天一早,他独自走到最前头,在最坚硬的石壁跟前站定。

  没有柴火,没有河水。他抡起石锤,朝一块突出的岩石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滴在石头上,溅开。他不包扎,不停手,只是砸。民工们围过来看,没有人说话。那沉闷的锤声一下一下砸在石壁上,也砸在每个人心口。

  不知砸了多久,他停下来,转过身。

  血糊糊的手还握着锤柄。他扫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凿不开这山,我禹,从此不姓姒。”

  姒,是他的姓。祖宗传下来的姓。

  没有人再说话。有人默默弯腰捡起扔掉的锤子,有人走上前替换下血染虎口的首领,有人把陶碗里的水递给干裂的嘴唇。叮叮当当的锤声重新响起来,比先前更密、更重。

  从那一天起,工地上再没有一个人喊累。

  风里锤,雨里錾。天当被,地当床。有人累倒,抬下去,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补上另一个人。有人被滚石砸伤,草草包扎,拖着腿继续搬运碎石。没有人再问“能不能凿开”,所有人只问“今天又凿进去几寸”。

  凿痕一寸一寸往山腹里延伸。终于有一天,最后一层石壁被凿穿。

  先是透进来一丝光,细得像根针。紧接着裂缝扩大,轰隆一声,半边山壁坍塌下去。

  黄河水沉默了一瞬。

  然后,像憋了千万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洪流咆哮着穿过龙门,撞击两岸,激起几丈高的浪花,一路狂奔,朝大海的方向冲去。水雾腾起,在半空扯出一道彩虹,横跨在刚刚凿开的山口。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开了——水走了——”

  紧接着,欢呼声炸开。有人把锤子扔上天,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捧黄土,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那些被水淹过的村庄,那些淹死在洪水里的亲人,那些一年又一年颗粒无收的土地——终于,终于有盼头了。

  禹站在新凿开的山口,扶着石壁,望着奔腾而去的黄河。

  虎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他脚下的石头上。风吹过来,把他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吹得更乱。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欢呼,也没有落泪。他只是看着那条黄龙似的河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发现了他,喊起来:“禹!大禹!”

  欢呼声渐渐变成有节奏的呼喊:“大禹!大禹!大禹!”

  喊声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从几百人变成上千人。声浪越过刚刚凿开的龙门,顺着黄河往下游传去,传过平原,传过村落,传进每一个被洪水折磨得太久太久的耳朵里。

  很多年以后,这片土地上的人还会提起这一天。

  说有个叫禹的人,带着一帮穷苦兄弟,生生把一座山给凿穿了。说他的手在流血,却喊着“凿不开山不姓姒”。说黄河水从龙门冲出去的时候,天上出了彩虹,地上跪了成千上万的人,哭的哭,笑的笑。

  说从那天起,洪水真的开始退了。

  当然,后来还有更多山要凿,更多河道要疏,更多洪水要治。但那都是后来的事。

  至少在凿穿龙门山的这一天,那个叫禹的人,和他的兄弟们,在黄河边上,硬生生凿开了一个时代。

  水雾散去,彩虹淡去,欢呼声渐渐平息。

  禹还站在山口。

  他看着脚下被血染红的碎石,又看看远处逐渐变得驯服的河道,忽然想起小时候老人讲过的故事——讲洪水滔天,讲民不聊生,讲一个叫鲧的人用堵的方法治水,失败了。

  那是他父亲。

  他蹲下身,把手上的血擦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站起来,朝下游走去。

  身后的龙门山,被凿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伤口里,黄河正滚滚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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