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寿宴惊变
酉时三刻,天剑山庄。
最后一缕夕阳收尽时,几百盏琉璃灯次第点亮,将整座山庄映得煌煌如昼。
汉白玉铺就的演武场上,已摆开九十九桌紫檀八仙桌,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来了大半——
少林、武当、崆峒、峨眉、唐门、丐帮……就连素来与世无争的药王谷,也遣了使者送来三株百年雪参。
今日是庄主林天啸五十寿辰,更是他宣布传位之期。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位养在深闺十八年的天剑大小姐,究竟是何等模样,能否担起“天下第一剑”的名号。
贪玩的林惊雪正欲往家赶,却被一群蒙面人拦住去路:“姑娘美若天仙,不如与我们盟主上山一结良缘怎么样?哈哈哈......”
林惊雪园目怒瞪:“识相的赶紧滚,姑奶奶今天有事,不能耽搁!
不然等会儿你们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哈哈哈!还挺刁蛮!兄弟们上!咱们盟主多日没吃荤了,带回去领赏!”
说话间男子已持剑劈了过来,其它蒙面人看男子动手,也都拿着明晃晃的奔了过来。
丫鬟秋霜赶紧拔剑迎面格挡,眼看秋霜就要抵挡不住。只见林惊雪那深邃的大眼睛像要喷出火苗。
“呀……!”只听一声嘶吼,人已疼空而起。继而踩着那伙男子的脑袋上,
只见她手中的剑在转动,雪白的群摆旋转,再然后轻轻落地,顷刻间已是血溅当场,人头落了一地。
秋霜呼出一口气:“小姐,麻烦终于被你解决了,赶紧走吧,不然老爷要急了,那么多人都在等着咱们呢?”
“好!”林惊雪拉上秋霜的手,腾空而起,踩着数尖会到了山庄。从后门流了进去。
后院“听雪阁”内,林惊雪坐在菱花镜前,丫鬟秋霜正为她绾发,动作轻巧得不敢多用半分力——
“小姐,庄主派人催第三遍了。”秋霜将最后一支羊脂白玉簪插入云鬓,声音压得极低。
林惊雪没应声。她伸手抚向左肩,隔着素白锦缎,能触到那片肌肤上凹凸的痕迹——七颗朱砂痣,
排列如北斗,自胎中带来。父亲说这是吉兆,七星庇佑,剑道天成。可她总觉得,
那像是某种烙印,在皮肉之下隐隐发烫,尤其在月圆之夜,烫得她彻夜难眠。
“惊雪。”
门被推开,林天啸走进来。他今日穿了身暗紫绣金云纹长袍,腰间佩着“惊鸿剑”,
这是天剑山庄镇庄之宝,亦是庄主信物。五十岁的男人,两鬓已见霜色,
可眉宇间那股剑意未减分毫,只是眼中藏着林惊雪看不懂的疲惫。
“爹。”她起身。
林天啸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女儿,半晌,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
匣开,里面躺着枚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正面刻“天剑”,背面刻“令”字。
“这是庄主令。”他将令牌放入女儿掌心,“今夜之后,你就是天剑山庄第七代庄主。”
令牌沉甸甸的,冰得林惊雪指尖发麻。她抬头:“女儿年轻,恐难当大任。”
“你必须当。”林天啸按住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蹙眉,“惊雪,你记住——天剑山庄三百年的基业,
江湖第一剑的名号,还有……林家血脉必须守住的东西,从今夜起,都在你肩上了。”
这话里有话。林惊雪想问,可林天啸已转身:“时辰到了,走吧。”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听雪阁。廊下灯笼在晚风中摇晃,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前厅传来的丝竹笑语越来越清晰,可林惊雪心口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戌时正,寿宴开席。
当林惊雪随父亲踏入前厅时,满堂喧嚣霎时一静。
三百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探究的,审视的,怀疑的,惊艳的。她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劲装,
腰束玄色革带,长发高束成男子发式,只簪那支白玉簪。不施粉黛,眉目清冷如雪巅孤松,
最奇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看人时像两汪深潭,不起波澜。
“这便是小女惊雪。”林天啸朗声开口,声音灌注内力,传遍每个角落,
“今日老朽五十寿辰,亦是她接任庄主之日。自此刻起,天剑山庄大小事务,皆由她决断。”
“哗——”
满场哗然。女子接掌剑道大宗,江湖百年未闻。
“林庄主!”崆峒派长老赵四海起身,抱拳道,“非是老夫多嘴,
只是天剑山庄乃江湖正道魁首,令爱年少,又是女子,恐怕……难以服众。”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你林家无人了?让个黄毛丫头当家?
林天啸还没开口,林惊雪已上前一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腰间惊鸿剑的剑柄。
“嗡——”
剑鸣。不是出鞘的龙吟,是剑在鞘中自发的震颤,低沉,绵长,如深潭下暗流涌动。
离得近的几个掌门脸色微变——这是剑意!未出剑,先有意,这姑娘的内力修为,竟已至“剑意自发”之境!
赵四海额角渗出冷汗。他感觉得到,一股无形剑气已锁住他周身大穴,只要他敢动,剑必出鞘。
“赵长老,”林惊雪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雪化时山涧流水,
“惊雪年少,日后还需前辈指教。但天剑山庄的规矩——剑说话。”
她松开了剑柄。剑鸣骤止。
满场死寂。赵四海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坐下,再不言语。
林天啸眼中闪过欣慰,拍拍女儿肩膀:“入座吧。”
寿宴继续。丝竹又起,觥筹交错。可气氛已微妙不同——那些或明或暗打量林惊雪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酒过三巡,林天啸忽然抬手。乐声止,人声静。
“诸位,”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缓缓展开,“老朽五十寿辰,承蒙各位赏脸。无以为谢,今日便让诸位看件东西——”
羊皮泛黄,边角破损,显然年代久远。可当林天啸将羊皮完全展开时,前排几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猛地站起!
“这是……”武当掌门清虚子声音发颤。
羊皮上,是七幅人形图。每幅图摆着不同剑势,旁有古篆小字注解。首行三个大字,如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七星剑谱。
传说中可号令江湖的至高武学,五十年前随剑圣谢云踪失踪,竟在天剑山庄!
“此乃剑谱第一式‘惊鸿’。”林天啸将羊皮递给女儿,“余下六式,散落江湖。惊雪,你的使命,便是集齐七式,重振……”
话未说完。
“咻——!”
破空声凄厉如鬼哭。一支弩箭自厅外射入,精准贯穿捧酒丫鬟的咽喉!丫鬟瞪大眼,
手中酒壶“啪”地碎裂,血混着酒,泼了满桌。
“敌袭——!”守卫嘶吼。
晚了。
箭如暴雨,自四面八方破窗而入!不是普通箭矢,是通体漆黑的破甲弩,箭头发蓝,淬了剧毒。
首当其冲的几桌宾客来不及反应,便被扎成刺猬,惨叫都未发出便气绝身亡。
“结阵!护住小姐!”林天啸拔剑,惊鸿剑出鞘的刹那,雪亮剑光照亮他赤红的眼。
可内奸就在这时动了。
三道人影自宾客中暴起!是山庄三位长老——执法长老、传功长老、
外事长。
“你们——!”林天啸目眦欲裂,挥剑格开刺向女儿的毒剑,肩头却被岳衡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庄主,对不住。”冷笑中,眼中是疯狂的快意,“慕容大人有令,天剑山庄,鸡犬不留。”
慕容大人?林惊雪脑中“嗡”的一声。她记得这个名字——慕容铮,当朝国舅,
母亲生前最厌恶的人。父亲从不许她打听,只说“那是条毒蛇”。
厮杀在瞬间白热化。黑衣人训练有素,三人一组,进退有度,
专挑各派高手围攻。而三位叛变长老对山庄布局了如指掌,带人直扑要害。
“师妹!走!”大师兄叶寒声浴血杀到林惊雪身边,他左臂中了一箭,箭已被折断,可黑血还在渗。
“我爹——”
“庄主让我们去后山密道!”叶寒声强行拽她,“快!”
林惊雪回头。父亲被严松、岳衡及五个黑衣人围在正中,惊鸿剑舞成光幕,
可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他也在看她,目光相撞的刹那,他用口型说:走。
然后挥剑,斩断了厅中主梁。
“轰——!”
横梁砸下,烟尘弥漫,暂时隔开追兵。叶寒声再不犹豫,抱起林惊雪,撞开侧窗,扑入夜色。
身后传来林天啸的厉啸,混着兵刃碰撞、血肉撕裂、垂死哀嚎。林惊雪最后一眼,看见父亲被三把剑同时刺穿胸膛,
看见惊鸿剑脱手坠地,看见那些黑衣人举起火把,扔向帘幔、桌椅、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半个夜空。
也映亮她眼中,第一次落下的泪。
密道出口在后山乱葬岗。
林惊雪从狭窄的洞口爬出时,外面正下着今年第一场雪。雪粒子细密,落在脸上冰凉,
混着泪,又咸又涩。她跪在雪地里,看着山庄方向冲天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厮杀与惨叫,
不哭,不叫,只是握着剑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师妹……”叶寒声跪在她身边,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缩回。他看着她侧脸,
那上面有血,有烟灰,有泪痕,可眼神空得可怕,像两窟冰封的深井。
“谁干的?”她问,声音平静得诡异。
“黑衣人是血衣楼的杀手。看武功路数,是‘天’字组,血衣楼最精锐的死士。”叶寒声哑声说,
“但内奸……严长老临反前喊的‘慕容大人’,是慕容铮。当朝国舅,也是……你的亲舅舅。”
亲舅舅。这三个字像淬毒的针,扎进林惊雪心脏。她想起母亲——那个温婉如江南烟雨的女子,
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北方京城方向垂泪。她问过,母亲只说:“雪儿,记住,京城慕容家,此生莫沾。”
原来如此。
“为什么?”她指甲抠进掌心,血渗出来,染红雪地。
“庄主从未细说。我只知,二十年前,慕容家与林家有过婚约——你娘本该嫁入慕容家,
却与庄主私奔。慕容铮怀恨在心,这些年在朝中屡次打压天剑山庄。”叶寒声顿了顿,
“但今夜这般狠手……恐怕不止私怨。”
林惊雪缓缓起身。雪落在她肩头,覆了薄薄一层,她像尊雪雕成的像。只有眼中那点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师兄,我爹最后给你的,是什么?”
叶寒声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背面刻着行小字:“江南青云阁,陆沉舟”。
“庄主说,去江南,找青云阁陆沉舟。他……知道真相。”
陆沉舟。林惊雪默念这个名字。青云阁少阁主,江湖有名的“百晓生”,也是出了名的浪荡子——
传闻他眼线遍布天下,却只认钱不认人,风流债能铺满秦淮河。
父亲为何让她找他?
“还有这个。”叶寒声又取出一物,是那卷羊皮——七星剑谱第一式“惊鸿”。竟在混战中被他抢了出来。
林惊雪接过羊皮,展开。图还是那七幅图,字还是那些古篆。可当她指尖拂过羊皮边缘时,触到一丝极细微的凸起。
是夹层。
她拔出惊鸿剑,剑尖极轻地挑开羊皮边缘。里面竟藏着一张更薄的绢帛,展开,是幅地图——山川河流,城镇关隘,
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而地图正中,标着个红点,旁注:“江南,青云阁,陆沉舟。以玉佩为凭,问‘长夜将明’。”
长夜将明。这是暗号。
“看来,非去不可了。”林惊雪将绢帛收起,惊鸿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个跪在雪地里流泪的少女,只是幻觉。
叶寒声看着她,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师妹,一夜之间,眼里有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师妹,你……”
“师兄,”林惊雪打断他,转身望向南方,“天剑山庄三百二十七口,不能白死。
我爹的仇,我娘的泪,还有我肩上这七颗痣的秘密——我都要查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狠:
“血债,必要血偿。慕容铮,血衣楼,所有沾了我林家血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雪越下越大。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苍茫夜色中。身后,天剑山庄的火光渐渐微弱,最终被大雪与长夜吞没。
而江湖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十日后,金陵城。
秦淮河畔,华灯初上。画舫如织,丝竹盈耳,脂粉香混着酒气,熏得人昏昏欲醉。
这是江南最繁华的温柔乡,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浑水池。
林惊雪坐在“醉月楼”二层临窗位置,面前一壶碧螺春,已冷了半个时辰。她仍穿着那身月白劲装,
只是洗得发白,肩头有处不起眼的补丁——是叶寒声的手艺。师兄三日前与她分道,
他要去蜀中唐门求援,约定一月后在杭州汇合。
这十日,他们遭遇了七次截杀。血衣楼的人像嗅到血的狼,紧追不舍。最后一次在芜湖,
叶寒声为护她,中了“蚀骨散”,虽用内力逼出大半,可余毒未清,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而解药,据说只有青云阁有。
“姑娘,您的茶凉了,可要换一壶?”小二殷勤上前。
林惊雪摇头,目光始终盯着楼下某条巷口。据线报,陆沉舟每夜子时,会从那条巷子出来,上“红绡坊”的画舫。
子时将至。
巷口人影一晃,出来个青衣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年纪,身形挺拔,走路时有些懒散的晃悠,
像没睡醒。最扎眼的是他右眼角——有道细疤,从眼角斜划至鬓边,为他原本俊朗的眉眼添了三分煞气。
是陆沉舟。与画像上一般无二。
林惊雪起身,下楼。在男子即将踏上一艘华丽画舫时,拦在他面前。
“陆少阁主。”
陆沉舟脚步一顿,抬眼看来。他眼神很特别,像蒙着层雾,懒洋洋的,可雾下深处,是淬了冰的锐利。
他上下打量她,忽然笑了:“姑娘认得我?可惜今晚有约了,若想谈心,明日请早。”
“长夜将明。”林惊雪吐出四字。
陆沉舟笑容僵在脸上。雾散开了,露出底下冰冷的警惕。他盯着她看了三息,侧身:“上船说。”
画舫很雅致。屏风后,陆沉舟屏退左右,亲自煮茶。水沸,茶香袅袅,他却不急,慢条斯理烫杯、置茶、冲泡。
“天剑山庄的林大小姐,”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能活着到金陵,倒是让我意外。”
林惊雪握紧袖中剑柄:“你早知道?”
“血衣楼‘天’字组倾巢而出,三位长老叛变,林天啸战死——这消息三日前就摆在我案头了。
”陆沉舟推过一杯茶,“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最后一罐了。”
“我爹让我找你。”林惊雪取出玉佩,放在桌上。
陆沉舟看见玉佩,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痛、悔、怜,最后归于一片深潭。
他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良久,才道:“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知道真相。”
“真相?”陆沉舟嗤笑,笑意未达眼底,“真相就是,你爹太天真,以为交出七星剑谱,
慕容铮就会放过林家。可有些秘密,是必须带进棺材里的。”
“什么秘密?”
陆沉舟不答,反而问:“你左肩是不是有七颗朱砂痣,排列如北斗?”
林惊雪浑身一震。
“看来是了。”他饮尽杯中茶,像饮下一杯苦酒,“那不是什么吉兆,是‘七星蛊印’。
你是前朝皇室遗孤,你娘是末代公主,你爹……是奉命守护你的天剑山庄庄主。”
前朝遗孤。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得林惊雪耳中轰鸣。
“三十年前,雍太祖起兵,前朝覆灭。末代皇帝自焚前,将刚满月的公主托付给心腹大将林天啸,
也就是你爹。为掩人耳目,你爹娶了公主,对外称是江湖邂逅。而你肩上的七星蛊印,
是前朝国师以皇室血脉种下的‘命蛊’,既是身份凭证,也是……催命符。”
陆沉舟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语气放缓:“慕容铮是前朝国师后人,这些年一直在找前朝遗孤。
他以为蛊印在男子身上,所以盯着你爹不放。直到三个月前,他不知从何处得知真相——
蛊印在女子身,且年满十八便会显现。而你,下个月就满十八了。”
原来如此。所以寿宴是幌子,灭门是真。慕容铮要的,是她这个“活着的皇室血脉”,
以及她肩上的七星蛊印——那里面,恐怕藏着更大的秘密。
“七星剑谱呢?”她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剑谱是钥匙。”陆沉舟从袖中取出一卷相似的羊皮,展开,是第二式“回风”,“七式剑谱,
对应七星蛊印七个穴位。集齐七式,以剑意激发蛊印,可开启前朝藏在皇陵中的秘宝——
足以颠覆江山的财富,和一支蛰伏三十年的‘夜枭军’。”
夜枭军。林惊雪听过这名字,在野史杂谈里——前朝最神秘的精锐,据说在亡国前夜神秘消失,再无踪迹。
“慕容铮要秘宝和夜枭军,复辟前朝。”她明白了。
“不止。”陆沉舟摇头,“他还要你的命。七星蛊印需以宿主心头血为引,方能完全开启皇陵。你,是最后一个祭品。”
船舱陷入死寂。只有秦淮河的浪,轻轻拍打船身。
许久,林惊雪抬眼,眼中那点空寂,已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陆沉舟,你为何知道这些?你又是什么人?”
陆沉舟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却笑得悲凉:“我?我是该死未死之人。也是……你表哥。”
他又抛出一颗惊雷。
“我娘是你娘的姐姐,也是前朝公主。亡国那夜,我娘将刚满月的我托付给青云阁老阁主,
自己……随先帝去了。”他抚上右眼角那道疤,“这是慕容铮留的。十年前他查到青云阁,
逼问我下落,我师父为护我,死在他剑下。这道疤,是我自己划的——削骨易容,才逃过一劫。”
表哥。林惊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他眼中深藏的痛与恨,忽然觉得,这茫茫江湖,她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她深吸口气,“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不止。”陆沉舟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这是‘蚀骨散’的解药,给你师兄的。
他在城西‘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中毒已深,再晚半日,神仙难救。”
他连叶寒声的行踪都知道。青云阁的情报网,果然可怕。
“条件呢?”林惊雪不接。江湖没有白吃的午餐。
“聪明。”陆沉舟将玉瓶推到她面前,“我要你帮我,杀了慕容铮。作为交换,
青云阁倾力助你集齐七星剑谱,并在你开启皇陵后,帮你毁了那批秘宝和夜枭军——前朝已亡,不该再起战火。”
“你不想复国?”
“我想活着的人,都好好活着。”陆沉舟望向窗外灯火,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复国要死多少人?我娘,你娘,我师父,你爹……还不够么?”
林惊雪沉默。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眼神,想起母亲夜夜的泪。是啊,够了。
她伸手,握住玉瓶。
“成交。”
子时三刻,悦来客栈。
叶寒声已陷入半昏迷,脸上黑气弥漫。林惊雪喂他服下解药,
运功助他化开药力。半个时辰后,叶寒声吐出口黑血,悠悠转醒。
“师妹……”他看见她,松口气,“你没事就好。”
“师兄,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仔细听。”林惊雪将陆沉舟所言,简要说了一遍。
叶寒声听完,久久不语。最后苦笑:“所以,我们这十年学的忠孝节义,都是一场笑话?庄主是前朝臣子,山庄是前朝余孽,连你……都是遗孤?”
“我是林惊雪。”她打断他,目光灼灼,“天剑山庄的林惊雪,我爹的女儿,你的师妹。前朝已亡,我不认。但灭门之仇,我要报。”
叶寒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好,好一个林惊雪。师兄愚钝,但这条命,从今往后,听你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林惊雪推开窗,看着金陵城的万家灯火,看着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这座城这么繁华,这么热闹,可繁华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噬人的血口。
而她,已踏入这暗流之中。
要么被吞噬,要么——杀出一条血路。
“师兄,”她轻声说,“从明日起,我们不再是逃亡的林惊雪和叶寒声。我们是……复仇的鬼,索命的魂。”
叶寒声起身,与她并肩而立。
“刀山火海,师兄陪你。”
夜风灌入,吹动两人衣袂。而远处某座高楼上,陆沉舟凭栏而立,看着客栈方向,将杯中酒,洒向夜空。
“姨父,姨母,”他喃喃,“放心。这一次,我护着她。”
酒液落地,碎成千万点光。
像泪,也像星。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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