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落脚

　　下午四点半，他将第一版初稿跑通，终端上跳出的绿色“Success”字样，在屏幕上格外醒目。

　　黎颂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眼扫了一圈办公区。此时，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迎接下班。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虞双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上。

　　一下午，她只出来过两回。一次是给运营部的同事签字，一次是去茶水间接水。每次路过他工位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他的屏幕，见他一直在忙碌，便没有打扰，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满意。

　　他安静收回视线，端起桌上一口没动的水杯，喝了口凉白开。

　　杯壁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大四的课程虽然不多，但京海大学的主校区在郊区，而TJ企划位于市中心的创意园区。一来一回，光通勤就要花掉两个多小时。再加上互联网行业的工作性质，偶尔项目赶进度，加班到深夜是常事。

　　他原本打算在工作室附近找个短租公寓，只是这两天忙着毕业答辩和入职交接，还没来得及细看。

　　只是他没料到，会有人比他先一步开口。

　　临近下班时间，虞双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只穿了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长发也放了下来，随意地披在肩头，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她环视了一圈办公区，目光落在还坐在位置上的黎颂妄身上，脚步微顿，随即踩着平底鞋走了过去。

　　皮鞋换平底鞋的小细节，被黎颂妄看在眼里。

　　“手头的东西看得怎么样？”虞双站在他工位旁，双手抱臂，语气随意。

　　“差不多通了，”黎颂妄关掉终端，转过身看着她，“核心逻辑理顺了，刚才跟林哥对接了一下，他把相关的权限都开给我了。”

　　“嗯，不用赶进度。”虞双微微颔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胳膊上的外套上轻轻点了点，淡淡开口，“你是京海大四的吧？学校在郊区，天天来回跑，不方便吧？”

　　这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关心，又切中了要害。

　　黎颂妄眼底微不可查地轻闪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卖惨，只是如实回答：“还行，就是有点远，要是加班晚了，怕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

　　他的语气很客观，听不出丝毫想要寻求帮助的意思。

　　虞双看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轻笑了下：“远就别来回跑了。工作室这边在附近的‘澄湖花园’有员工宿舍，是小区里的商品房，不是那种集体宿舍。”

　　她顿了顿，补充道：“刚好空着一间一居室，本来是留给加班到太晚的员工临时休息的，你要是不介意，就先住那儿。”

　　黎颂妄微怔。

　　他不是没想过住宿问题，只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安排妥当，连让他开口提要求的机会都没有。这份细心，藏得恰到好处。

　　“澄湖花园离工作室步行只有十分钟，”虞双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补充了几句，“小区安保很好，环境也安静。里面家具家电都齐全，床单被罩都是全新的，连洗漱用品我都让阿姨提前备好了，你直接拎包入住就行。”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黎颂妄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麻烦什么？”虞双挑眉，语气自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既能节省通勤时间，又能随时处理工作上的事，对工作室也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特意的照顾。

　　虞双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串钥匙，递到他面前。钥匙串很简单，只有一把大门钥匙和一把卧室钥匙，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牌，上面刻着门牌号。

　　“拿着吧。”

　　黎颂妄抬手接过。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护手霜的清香，而他的指尖因为敲了一下午键盘，有些温热。

　　一瞬即分，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心尖。

　　黎颂妄指尖微紧，将那串钥匙攥在掌心，低头道：“谢谢双姐。”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软了一点，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客气什么。”虞双不以为意地弯了下唇角，拿出手机，“门锁是密码指纹锁，我现在把密码发给你，指纹你晚上自己录就行。”

　　“好。”

　　虞双交代完，没再多留，转身走到陈迹的工位旁，跟他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工作安排，便拎着包先走了。

　　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舟收拾好东西，走到黎颂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一起下楼？”

　　“嗯。”黎颂妄关掉电脑，拿起背包，跟他一起往外走。

　　“双姐给你安排住的地方了？”林舟随口问道。

　　“嗯，澄湖花园。”

　　“那可太近了！”林舟眼睛一亮，“我也住那附近，那小区环境特别好。对了，双姐好像也住那栋楼，你们以后还是邻居呢。”

　　黎颂妄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是吗？那真巧。”

　　“可不是嘛。”林舟笑着说，“以后加班晚了，还能一起拼个夜宵。”

　　两人在楼下分道扬镳，林舟开车走了，黎颂妄则按照虞双发来的地址，步行往澄湖花园走去。

　　果然如虞双所说，距离很近。沿着林荫道走了十分钟，就看到了小区的大门。澄湖花园是个中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24小时值守，绿植覆盖率很高，道路两旁种满了香樟树，晚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黎颂妄报了门牌号，保安核实了信息后，放他进去了。

　　他按照地址找到三号楼，刷卡进入电梯。电梯里的镜面墙映出他挺拔的身影，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钥匙，木质牌上的“501”三个字，清晰可见。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最终停在了五楼。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黎颂妄走出去，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号——501，就在电梯口的左手边。

　　他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目光却不经意间一抬，落在了对面的门上。

　　502。

　　门牌号安静地贴在那里，旁边还贴着一张小小的快递签收单，上面的收件人姓名，写着一个娟秀的“虞”字。

　　黎颂妄的动作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下午林舟说的那句“双姐好像也住那栋楼”，和虞双递钥匙时，那句轻描淡写的“我也住这栋楼，平时上下班方便”。

　　原来，不只是“这栋楼”。

　　还是对门。

　　黎颂妄站在原地，看了对面的门几秒，唇角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天意也好，刻意安排也罢。

　　既然送到了眼前，那他就安心收下。

　　他收回目光，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内果然如虞双所说，收拾得干净整洁。这是一间不大的一居室，南北通透，采光极好。客厅里摆着简约的布艺沙发和原木色的茶几，电视墙旁的书架上，还放着几本闲置的书。

　　卧室里，一张一米八的大床，铺着崭新的浅灰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卫生间里，洗漱台上整齐地摆着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连毛巾都叠得方方正正。

　　厨房虽然不大，但燃气灶、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甚至连油盐酱醋都准备好了。

　　看得出来，这里不是简单的“临时宿舍”，而是被人用心收拾过，准备长期居住的。

　　黎颂妄放下背包，走到客厅的阳台上。

　　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小区里的花香吹了进来。他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小区里的中心花园，不少老人带着孩子在散步，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而隔着一道不算厚的墙，对面就是虞双的家。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指尖在对话框里敲了几个字，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了一句简单的话。

　　——「双姐，房间很干净，谢谢。」

　　消息发出没几秒，对方就回了过来。虞双的头像是一片简单的星空，此时正亮着，显示她正在输入。

　　——「那就好。」

　　——「还有，明天不用赶早，九点到就行。」

　　他抬眼，望向对面紧闭的502房门。

　　门内，是她。

　　门外，是他。

　　只隔着短短几米的走廊，和一扇门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