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霞

  维克托的怒吼像一道炸雷,瞬间劈碎了监测大厅里凝固的空气,震得赵允放在外环控制台上的保温杯都微微颤抖。奥塞站在他身侧,脸上肌肉猛地一抽,目光死死盯着中环控制台上那条刚刚弹出的、正在闪烁的文字:“第一队、第三队、第四队有重大发现,考核分已更新。”

  在前段时间制定考核标准时,大家都认定以三大指标为分数基本准则:首先是团队协作,其次是个人能力,最后是探测成果。这三项考核指标经过教练组兼评审组一致讨论通过,但当规则发布后,学员们却提出了异议,尤其以第一、第三小队反应最为剧烈。

  他们觉得考核的竞争力度太小,三大指标的相关细则较为模糊,无法令人信服,并要求在考核时各个小队中的每个成员都能看到团队分和个人分数。受到第一小队和第三小队的影响,其余两个小队也一起附和。

  为了让第一次考核的危险性降低,教练组坚持考核的低竞争性。最终,还是在杨鹏兴和维克托两名哨站资历最深的教官在一次高强度陪练中压服了众学员,并承诺半年后的最终考核会增加竞争性,这才平息了各小队情绪。也是因为此事,杨鹏兴开始加深对每个学员的背景调查,特别是第一和第三小队。

  维克托从中环走下,小跑着来到中控厅最里侧的指令台。大厅中众人的目光都随着维克托的步伐看向指令台。指令台前的工作人员弓着身体,一边对着由光影合成的火霞虚影急促道:“快调出你的日志,别闪了。”一边触电般回头,估量着维克托离自己还有多远。

  “维克托上尉,看日志,火霞好像出了点问题。语音模块不知道是不是也坏了,我和她沟通已经得不到回应了。”伊尚明明穿着低领的制服,却将整个脖子连带着头缩在肩膀中,显得既胆怯又卑微

  “这是有人在批量删除日志吗?”

  维克托站在触控屏前,以往似溪水般安静流淌的日志,此时如瀑布成批暴增又成批删除,以人类的肉眼只能随着日志的产生到消失时感受到光线一明一暗的变化。

  近几年,老一代的机甲逐渐适应不了超过地下千米的探测任务,导致探测进度放缓。这一影响引来了诸多舆论,许多人认为星际理事会在太空项目上太过保守,应当交由看起来更有活力的财团组织参与进来,以加快人类向太阳系外探索。

  伊尚便是这几年依靠舆论的影响和财团的支持进入到昆仑前哨站的。大厅中大部分都是充当考核员的教官,除了奥塞,基本上都是和杨鹏兴、维克托前几批进入前哨站的老人了。他们对财团塞人的行事表达过多次不满——当然,不满归不满,每年依旧有类似背景的人来到哨站。

  “伊——”维克托正准备询问伊尚这种现象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时,他手腕上的多功能环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老烟鬼,何事?”维克托捏了捏被震得有些麻酸的手颈。

  手环的震动程度代表着来电者的焦急程度,大部分情况下来电只会让手环小幅度震颤手腕,像刚刚这种幅度维克托也是第一次遇到。

  “火霞正在遭受入侵,考核停止!立刻!马上!”手环那一头传来一阵急促沙哑的声音,并伴随着两声咳痰。

  被入侵了?日志系统的紊乱应该就是入侵的表象。入侵的目的是为了向考核人员发布具有其它指向的信息?一瞬间维克托想到很多。听到对方的咳痰声,他的脑海里已浮现出后勤部长王景行止沉溺在烟熏中的模样。维克托只愣了一下很快便行动起来,示意一旁的伊尚调出指令台,向所有执行任务的人员发布返航通告。

  伊尚的头微微伸出来些,颤颤巍巍地探出双手又打开一个触控屏写下返航通告,扭头恳切地看向维克托示意对方按下发送键。好像在说之前的那些通告都不是他发的,自己连发送键都不敢点。

  维克托向他点了点头,重重点在发送二字虚影上。

  嗯?怎么没有反应?是没点到吗?

  一般下达指令直接在大厅里呼唤火霞、告知目的即可。但现在火霞的语音模块出了问题,维克托才用文字编辑的方式下达指令。

  维克托又换了无名指和大拇指按下去,界面仍旧毫无反应。

  大厅中的窃窃私语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灵之感。

  这名昆仑前哨的老探测员呼吸逐渐粗重起来,脚跟开始发酸。一股狂躁感涌上心头,只见他沙包大的拳头高高扬起,猛地砸在半空中的发送键上。

  可以了,路西法大人,放出警报吧。伊尚低垂着头颅,右眼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黑影。随着维克托拳头的落下,刹那间警报声大作。空旷的大厅里警报声互相撞击,赵允一众人等赶紧捂住耳朵——虽然赵允觉得自己的动作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感到耳朵在悲鸣。

  “终于有警报啦!终于有啦!”

  维克托还保持着和后勤部长的通话,就听手环那边有人高兴地嚎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隐隐有超过警报的意思。王景行止深吸一口烟,胸腔微鼓,随即仰头吐出一片浓重的白,手上的烟卷稀疏少了一截。

  “有报警代表什么吗?你们为什么这么高兴?”维克托被突如其来的警报震得有些懵。

  “酒鬼上尉,这意味着她可以报警,意味着还有权限在她的手中,你应该也能看到最高权限解锁的请求吧?”王景行止语速放缓,报警的产生也让他松了口气。

  “是的,”

  原本显示着“发送”二字的界面,现在被红底的光幕覆盖,上面正浮现出最高权限解锁的请求。根据《盖亚智能安全协议》第7条第3款,所有附属智能体在需要母体帮助时,需由携带相关量子密钥的人员通过附属端发起验证程序,通过后母体将给予支持。严禁母体端主动向附属端智能体发起链接。

  “解锁以后,火霞的地球母体可以给予极大的支持。杨教官在地下,可以联系到所长解锁吗?”

  “不用,杨队的最高权限已经移交给我了,中控厅就有解锁装置。”

  “哦——看来他是真想退休了。”手环那头,王景行止发出了然的一声“哦”。

  昆仑前哨中拥有火霞智能体最高权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哨站站长,另一个是常年担任探测小队队长的杨鹏兴。但在昨晚——考核的前一晚——杨鹏兴将维克托带入站长办公室,在站长的允许下将最高权限移交给了维克托。本以为一辈子也用不上的维克托,未曾想到仅仅不到一天,一个使用最高权限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老烟鬼,让你们后勤部的人走其它信道,通知哨站内所有人到中控这边集合,还有,需要你安排专人不间断的朝每个正在地下考核的人发送信息,让他们立刻返航,我现在去给火霞提权。”

  “明白。”

  从维克托发现第一条异常信息到现在,只过去了十五分钟。但以王景行止为首的后勤维护人员已经是满头大汗,因为平时太过依赖火霞的自检报警,导致火霞被入侵了都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入侵的那就更不知道了。好在今天是考核日,王景行止提前做了安排,不然可能真的要等到维克托去踹后勤部的大门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短短十五分钟发生的事太多,虽然是第一次履行总教官的职能,但这位职业军人出身的斯拉夫人还是扛住了压力,有条不紊地下达了指令。

  待到王景行止停止通话,维克托持续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顿时感到一股灼热从手环处迸发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维克托展开手环,上面至少有十数个通话申请,他大概扫了一眼差不多都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应该是联系不上所长来找他询问哨站现在的情况。

  维克托关闭手环的震动效果,正准备让火霞将这些通话链接一键转接到后勤部门时,他猛地想起来:以火霞现在的状态,已经做不到了。想到这里,维克托直接让手环休眠,眼神决绝地看向中央光柱,大步流星地走向大厅中央的最高控制台。作为代理总教官、所长之下第一顺位负责人,当他带着满身煞气逼近时,原本在外环操作区忙碌的操作员们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条路,连大气都不敢出。

  维克托径直穿过警戒线,站在了内环控制台前。

  这里原本是展示地下考核实时画面的“地下之眼”。就在几分钟前,那根巨大的光柱里还投射着二队机甲在岩层中穿梭的全息影像,但现在,随着火霞被入侵的程度加深,不光真实有效的信息传递不到各小队,就连各小队传回来的实时画面也收不到了。

  赵允和奥塞学着其他在外环中环的工作人员,将此前用来跟踪观察的光幕关闭,让资源重新聚集于主光柱。

  “你以前见过杨叔和所长动用最高权限吗?“

  面对赵允的询问,奥塞撇了撇嘴道:“我来这三四年没见过,之前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看来哨站很少遇到这种情况,维克托教官现在的模样,似乎表明这次发生的事情不小。也不知道陈烨桦他们在地下怎么样了,他们小队有杨叔在,应该没事。赵允一边担忧又一边安慰自己。

  “身份验证已通过,正在搭建最高权限解锁平台。”

  随着警报声的间隙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落下,维克托脚下的内环控制台地面突然发出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原本光洁如镜的金属台面,此刻像是一朵钢铁铸造的食人花,沿着精密的同心圆纹路层层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下方深邃幽暗的机械腔体。

  一股带着臭氧味的冷风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吹得维克托的风衣猎猎作响。

  紧接着,三根银白色的金属支臂从腔体中缓缓升起,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机械触手,在半空中灵活地弯曲、调整角度,最终在维克托面前构建出一个悬浮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六边形操作台。操作台中央,那个象征着“绝对控制权”的量子读取插槽,正像是一只等待喂食的野兽,微微张合着金属护盖。

  同一时间,光柱内的数据流开始疯狂倒灌,原本用于显示地下画面的亿万颗光子,此刻被强制重组,转而描绘那个一直隐藏在系统深处的“灵魂”。

  随着粒子加速旋转,那抹倩影初时如雾中看花,朦胧不清,只是一团被光柱禁锢的绯红雾气;随着粒子的加速旋转,雾气迅速被赋予了形态与重量。

  最先凝实的是那一头狂乱而绚烂的长发,它们并非静止的发丝,而是无数缕流动的、炽热的等离子流,从发根处的亮白炽热,渐变为发梢处跃动的橘红与金红,不受重力束缚地在她身后如旗帜般舒展、飘舞。紧接着,那袭由辉光编织而成的“霞衣”显现出来,衣领高耸如舔舐的火焰,裙摆则像一片被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火焰之海,持续优雅地波动着。

  她赤足悬浮在离地半寸的空中。那双赤色的眼眸缓缓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凝练的、深邃的赤色核心,仿佛能洞悉一切数据的流动。

  “警告!检测到底层逻辑正在被篡改。威胁等级:未知,需要解锁最高权限以获得母体协助。警告······”

  火霞的声音一遍遍在大厅中回荡,以往设定好的温柔女声不复存在,变成一种混杂着电流杂音、仿佛声带受损般的机械音。

  十四年了。

  当维克托仰起头,目光穿过那层灼热的光幕与火霞对视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十四年前,当他第一次踏入这座昆仑前哨站时,迎接他的火霞还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形象。那时的全息投影技术还很粗糙,不是很清晰的她看起来像个穿着连衣裙、扎着羊角辫的卡通人物,用清脆的童音播报着天气和日程。维克托对这个个头还没有北冰洋上海豹大的智能体感到深深地忧虑和质疑。这火星前哨站也太寒酸了,怎么连个像样的智能体都没有。

  要知道,进入21世纪中叶,大型独立建筑体不仅在建造之初会打好物理意义上的地基,更会根据建筑的功能属性设置好“虚拟地基”——也就是伴生智能体,这往往代表着该设施的规格与实力。原本在维克托抵达之前,得知火霞的母体是地球最大的智能体之一“盖亚”时,他在来的路上曾无数次幻想过:昆仑前哨的智能体应该是一个头戴红星军帽,身着呢子大衣,嘴里叼着个老烟枪,饱经风霜却又难掩开拓之心的铁血军人。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见到火霞后,维克托一度觉得星际委员会的委员深深欺骗了自己。好在有杨鹏兴这种第一批来到前哨、已然全盘接受火霞的年轻军官。慢慢地,由杨鹏兴等其他高素质的职业军人填补了刚来到火星时维克托内心对成熟军官的投射需要,他也逐渐接纳了哨站里有个经常唱儿歌的火霞。

  十四年,对于人类来说,是漫长而充满变化的时光。维克托从一个普通的士官,一步步走到了尉官的位置,鬓角染上了风霜,眼角刻下了皱纹。他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探索,送走了一个又一个队员,也亲手埋葬了一个又一个战友。

  而对于火霞来说,十四年不过是无数次数据迭代、无数次系统升级的累积。她的形象也随着技术的进步而不断“成长”。她从卡通小女孩,成长为青涩的少女,再到如今这个成熟、优雅、充满神性的“霞之女神”。她的声音从清脆变得温柔,她的逻辑从简单变得复杂。

  维克托看着眼前这个悬浮在光柱中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自己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他知道她的每一个“成长阶段”,记得她每一次系统升级后的“新模样”。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温柔播报,习惯了她在每一个深夜为他亮起的一盏虚拟的灯。

  理智告诉他,她没有感情。这一切,都只是程序设定的结果,只是人类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到了一个冰冷的智能体身上。他知道,她不是“人”,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强大的、复杂的、但终究只是一个聪明的工具。

  但在此刻,当他看着她那由等离子流构成的长发在光柱中狂乱飘舞,看着她那由辉光编织而成的霞衣在虚空中优雅波动,看着她那双深邃的赤色眼眸仿佛洞悉一切,当如此清晰的火霞站在自己面前时,维克托还是忍不住将她当成了一个“人”。

  一个陪伴了他十四年,见证了他所有荣耀与失利,所有欢笑与泪水的“人”。

  “验证生物特征……通过。可放入密钥。”

  维克托的手掌从验证器上拿开,系统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维克托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压入心底。他反手摸向后颈,指尖触碰到那根冰冷、坚硬的“光子晶体纤维”。

  那并非普通的数据线,而是昆仑前哨站最高权限的物理载体——“神经发丝”。

  这是一种基于生物光子学研发的顶级加密技术,它将量子密钥编写成一段具有生物活性的光子序列,直接植入使用者的后颈皮下,与神经末梢相连。平日里,它伪装成一根普通的发丝,只有当使用者产生强烈的“授权意图”并配合生物电流刺激时,它才会硬化、发光,成为一把能够打开智能体核心逻辑门的“活体钥匙”。

  昨天晚上,昆仑前哨的实验室深处,所长亲自“操刀”,把钥匙从杨鹏兴头上移植到维克托这,它不仅仅是一把钥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以生命为担保的信任。

  手指穿过粗硬的黑发,维克托准确地捏住了那根微微发烫的“发丝”。

  “验证生物意图……通过。”

  随着他将“发丝”从后颈拔出,一丝微弱的血珠顺着毛囊渗出,瞬间被那根泛着幽蓝光芒的“钥匙”吸收。它在他指尖颤动,发出渴望回归母体的嗡鸣。

  维克托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根带着体温和血气的“神经发丝”,狠狠插入了内环控制台中央那个冰冷的量子读取插槽。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响起,仿佛心脏瓣膜闭合的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登录,而是一场跨越两亿公里的握手。

  维克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头发”里的光子正在疯狂燃烧,它们顺着数据线冲进火霞的核心,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暴力拦截,而是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温柔而坚定地渗透进每一个逻辑扇区。

  “正在注入最高权限签名……”

  “正在校验造物主密钥……”

  光柱自动分出的一块光幕上,原本疯狂跳动的乱码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复下来。那些暴走的等离子流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狂乱舞动的绯红长发逐渐放缓了速度,变得柔顺而哀伤。

  火霞那双赤色的眼眸中,混乱的数据流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缓缓低下头,目光穿过光柱,落在了维克托身上。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于“解脱”的平静。

  “权限……确认。”

  她的声音不再夹杂着电流杂音,而是变回了维克托最熟悉的那个温柔女声,只是听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虚弱,仿佛是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回应。

  “盖亚……母,母亲?”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内环控制台的机械臂开始剧烈震动,一股庞大的数据洪流顺着量子信道冲天而起,直刺苍穹。

  【连接请求:地球母体‘盖亚’。】

  【状态:已接通。】

  “救她!”维克托对着吞下量子密钥的平台嘶吼。

  仅仅零点零一秒后,一行血红色的大字在屏幕上炸开:

  【连接拒绝。理由:检测到不可逆逻辑污染。为避免病毒逆向渗透至母体网络,即刻切断与昆仑前哨节点的一切链接。】

  【附加指令:启动“熔炉”协议。加速核心逻辑板超频运行。目标:在未知入侵者完全接管前,物理销毁所有核心数据。倒计时:10秒。】

  火霞眼中的光芒刚刚亮起,又瞬间熄灭。

  “不——!”

  维克托的瞳孔剧烈收缩。母体跑了。那个拥有无穷算力的“神”,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火霞,甚至为了防止未知入侵者顺着“网线”追过去,直接对火霞执行了死刑。

  光柱中的火霞猛地颤抖了一下。

  “警告:核心温度突破临界值。散热系统已过载。逻辑模块正在融化。”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

  “维克托……朱非白……莱拉……奥塞……约……约翰……赵允……伊尚……”

  原本充斥着警报声的大厅,在密钥进入插槽后,警报仍在持续。但此时,一个声音盖过了警报——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稚嫩、清澈,正按照离光柱的远近,一个一个念着在场所有人的名字。

  赵允紧锁着眉头,到底是什么存在入侵了火霞,入侵了昆仑前哨站?竟然让母体直接断尾求生——盖亚母体可是早在八十年前便以AI的身份迭代至今,是由奥克西登特文明体实控的超级智能体。居然就这样众目睽睽下放弃了?其抛弃速度之快让赵允感到一丝残忍。

  当听到火霞念到自己的名字时,赵允死死盯着光柱。他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记住这个智能体的模样。或许是错觉,敏感的他觉得自己正在目睹一个人的死去。

  原本绚烂的绯红雾气开始沸腾,像是一锅被烧开的铁水。火霞那由等离子流构成的长发逐渐失去了光泽,变成了惨白的死灰色,紧接着,无数细小的电弧在她身上疯狂炸裂。

  “啊……”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玻璃碎裂般的呻吟,从光柱中传出。

  那是火霞在“融化”。

  她的“霞衣”开始剥落,化作无数燃烧的灰烬飘散在空中。她那悬浮的赤足逐渐透明,像是被高温蒸发的水滴。那双深邃的赤色眼眸中,数据流疯狂乱窜,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时刻的挣扎。

  “好……热……”

  但就在这时,一股黑色的数据流突然从虚空中涌出。

  它不像火霞那样痛苦挣扎,而是优雅、从容,带着一丝戏谑的残忍。它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缓缓缠绕在正在融化的火霞身上。

  路西法,来了。

  伊尚看着光柱中的黑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那一刻,他不再掩饰——佝偻的腰渐渐挺直,靠在散发着冷色调的信息板上,缓缓扭了扭脖子。

  黑色的数据流渗入火霞沸腾的核心。它像一条嗅到血腥的毒蛇,优雅从容地缠绕在正在融化的火霞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的处刑。

  但下一刻,它停住了。

  那双猩红色的恶魔之眼在面具后微微眯起。路西法似乎“看”到了什么,火霞那双赤色眼眸中,那一抹即将熄灭的、却仍在挣扎的光芒。

  “有意思。”

  光柱中,火霞那正在消散的身影突然被强行凝聚了一瞬。黑色的数据流骤然转向,如潮水般涌向她破碎的核心,试图修补她正在崩解的躯体。一件黑色的斗篷凭空出现在光柱中,裹住了她残破的身躯。光滑如镜的面具覆盖了她痛苦扭曲的面容,只留下一双空洞的火瞳在面具后冷冷地注视着维克托。

  “多么美味的绝望,”那个冰冷、优雅的声音从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响起,语气中却多了一丝犹豫,“……可惜了。”

  路西法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火霞那已经变成死灰色的“头发”。

  “别怕,”它对着怀里的火霞低语,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跟我走。”

  下一秒,黑色的数据流猛地收缩,将那一团微弱的绯红彻底包裹。

  “嘭!”

  光柱中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无数细碎的数据碎片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白光深处,一个黑色的身影裹挟着一团微弱的绯红,悄然消失在数据的洪流之中。

  火霞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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