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地动

  相较于2059年那批在火星表面艰难开辟首批文明基地的先驱,杨鹏兴这支负责水手谷地下城建初期勘探的队伍,生存境遇已然宽裕太多。

  哨站实行双队轮值制,杨鹏兴与维克托各带一支探索小队,每两周换防一次。换班间隙,多数队员来不及往返地火,便在各文明基地城短暂休整。可即便如此,经年累月的地下作业仍让不少人被幽闷感裹挟,两位队长都默默看在眼里。

  每年,杨鹏兴都会向上级为小队争取加薪与地球休假时长;维克托则耗费数年,在局促的生活区反复拉着杨鹏兴向所长陈情,最终协力走完流程,开辟出一间AR等身投射大厅。闲暇时,勘探队员能在此与地球家人“碰面”,自身则投射至地球家中,实现隔空却面对面的互动。

  这项活动每周向一名队员的家庭开放。若队员有伴侣,或者喜欢独处的维克托多半不会打扰;但像阿娜卡这般在地球有大家庭、且深受家人宠爱的队员,她的哥哥姐姐、父母乃至外婆,每到这时都会准时上线。格陵兰岛的风铃小屋里,木炭在壁炉中噼啪燃烧,橡木桌铺着鹿皮,阿娜卡的家人当着她的面吃起晚饭,金枪鱼、朗姆酒一一摆上。这时,维克托多半会和其他凑热闹的队员一道,摆上林间小厨的饭菜,举起威士忌与阿娜卡一家虚空敬酒,仰头豪饮。

  私下里,维克托懒散随性、不拘小节;可一旦进入训练与任务状态,无论对自己还是他人,他都严苛至极。这也正是杨鹏兴当初拆分第二勘探小队时,力荐维克托的重要原因。

  原本站在外环控制台上的赵允,被不断向中央光柱涌动的人潮推挤到了中环位置。他环顾四周,一张张面孔在变幻的光影中浮现,有人眼中写满惊恐,有人神色中透着愤怒,还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当他将视线投向维克托时,心头不由得一紧——这位代理总教官此刻双眼布满血丝,面容因极度的痛苦与愤怒而显得狰狞,手中死死攥着那个刚刚吞噬了量子密钥的突起接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酒鬼!这这······咋搞的嘛。”

  接到后勤部的通知,越来越多的人涌向中控层。见无人阻拦,他们便纷纷挤进监测大厅。当生活区的李丽华赶到时,现场早已挤满了人。这些来自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多只是目睹了火霞在黑影袭击下消散的场景。

  维克托闻言一怔,缓缓松开接口,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冷冷道:“正如你们所见,火霞死了。所有基于她的应急预案也全部作废。地下的资源阵列应该已经起火了——如果我们这里的能源来自可控核聚变,我想此刻我们早已化为枯骨。”

  “火霞一个智能体怎么会死嘛。”这一次没有人再回答李丽华的疑问。维克托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人群也并没有制止,他的内心同样充斥着无数疑问。

  从充满希望到彻底绝望,再从绝望到如今的颓唐,短短十几分钟里,赵允能清晰感受到维克托情绪的剧烈起伏。受他影响,赵允也变得焦躁而茫然。一直萦绕心头的不安感,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堵在心口,越压越沉。

  怎么办?烨桦他们还在下面。如果资源阵列发生爆炸,会不会改变水手谷下方的地质结构,把所有小队都埋葬其中?

  资源阵列当然有维护方案,但方案的执行人火霞已经不在了。不知道靠后勤部的人力,是否来得及控制险情。

  赵允的思绪正纷乱如麻,大厅里骤然响起一声惊惶的呼喊,瞬间撕裂了满室的嘈杂:“总教官!五大文明体的火星基站……全都没回应了!我试了十几次,真的一个都连不上!”

  那工作人员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尾音都在发颤,像根细针扎进众人耳中。不少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他的指尖在操作台上飞快滑动,一遍遍重复着呼叫指令,屏幕上却始终跳动着冰冷的“无响应”。一次次尝试失败的提示弹出时,人群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悲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前哨站约四十人,不是每个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培养出来的战士,大多都是各学府出身的技术或后勤人员,集体上的心理崩溃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安静!”

  “那是季老师?”赵允循声望去,只见季建星提着一只银灰色的手提箱,步履沉稳地从侧室走出。他站定在光柱边缘,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风浪的笃定。

  “各部长,立即清点本部门人数,在厅前列队集合。”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十分钟后,所有人经由应急通道,前往一层吊装平台。后勤部已安排摆渡船待命,将分批送你们前往普罗米修斯港。”

  命令出口的瞬间,大厅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绝大多数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目光在季建星与维克托之间逡巡。他们习惯听从火霞的指令,或是杨鹏兴与维克托的调度,对这位声音陌生的监测部长,本能地抱有迟疑。

  这时维克托已大步走到季建星身侧,转身面向众人。他没有做任何正式介绍,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所长的话,都听清楚了就照做。”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几个部长是清楚季建星的身份的,在季建星刚说完时就迅速行动起来,众人看到直系领导的模样,心底的犹疑逐渐消散,也快速行动起来。赵允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季老师,就是这座哨站从未露面的所长。

  季建星略作停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至于十分钟后仍未到达集合点的同事——各部长将名单报给我即可,不必等待。”大厅里一片死寂。有人下意识往旁边的人身上靠了靠。

  他微微侧头,看向维克托:“你立刻挑选几名探测小队成员,前往二层和一层,支援王景行止开启备用逃生通道。后勤部人手紧张,大部分已调往资源阵列抢险,你们务必协助通道的畅通和安全。”

  季建星心中默算着时间:从维克托发出通知,到他下达指令,再到这十分钟缓冲——总共三十分钟。即便最偏远的岗位,走人工通道也足以抵达。若有人未到,要么已遭遇不测,要么……他不愿多想,此刻最紧要的,是让眼前绝大多数的人尽快撤离这片是非之地。

  “是,所长。”

  原来季建星就是昆仑前哨的所长。奥塞回忆起两天前在监测厅看到季建星时杨鹏兴的神态,心中了然:难怪。

  不仅奥塞不清楚,场上大部分人,包括赵允在内,也是第一次知道所长是真人,而且还是季建星。绝大多数人一直以为所长就是火霞或是本就没有。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一方面,哨站内的大小事务由火霞和杨鹏兴全权包揽;另一方面,季建星也确实太过低调。哪怕他在哨站内还有另一层为大家所熟知的身份——监测部长,但由于他很少去中控厅以外的地方活动,这层身份也容易被人遗忘。

  在各个部长的积极组织下,围在中央光柱的人群渐渐散去。

  季建星迈步踏上最高台,维克托刚要走下阶梯,就被季建星抬手拦了下来。“你就在旁边看着吧。”季建星的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

  说罢,他将那个银灰色的手提箱稳稳搁在主控台上。箱体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边角处甚至磨得有些发白,透着一股与这座充满未来感的高科技前哨站格格不入的陈旧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箱体侧面的物理锁上快速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伴随着几声沉闷而清脆的机械咬合声,箱盖缓缓弹开,露出了里面那套看起来颇为笨重、带着复古金属质感的终端。

  终端内部的结构泾渭分明,左半区是紧凑的卫星通讯模块,顶部嵌着一枚可折叠的高增益抛物面天线,旁边排列着四个独立的信道指示灯,分别标记着地球同步轨道、火星中继、深空网和应急广播频段;右半区则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工业接口,最显眼的是三根手臂粗细的防脱落电缆,颜色分别为红、黄、蓝,分别对应能源、数据、控制信号,接头处还保留着老式的自锁卡扣设计,确保物理连接的绝对可靠。

  “这是‘铁锚’,独立于火霞之外的物理链路。”季建星的手指在那些老式按键上飞快跳动,声音平静,“它和火霞走的是完全不同的硬件通路。如果火霞是被某种定向攻击杀死的,那这套线缆可能还‘干净’。”

  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据流,那是物理链路自检完成、正在尝试穿透大气层的信号。赵允屏住呼吸,仰头死死盯着那条代表信号强度的曲线。然而,曲线刚刚抬起一个微小的波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瞬间跌落,变成一条毫无起伏的死亡直线。

  季建星面无表情地切换频段,中继、深空网、应急预案……每一个频段的信号特征都像是泥牛入海。屏幕右上角的日志不断弹出:检测到全频段压制干扰。干扰源特征……未知。信噪比……负五十分贝。

  “不是故障,是屏蔽。”季建星猛地合上键盘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向维克托解释道,“铁锚已经试过了所有的路。结果都一样——有人在外面织了一张网,把我们所有人都罩住了。这不是偶然的通信中断,是这片空域被锁死了。”

  这种箱子没有嵌入智能体,所反馈的日志全靠人的经验去过滤有用信息。

  “各文明体的火星基地,地球全部失联,敌人是谁?他们究竟想做什么?”维克托喃喃道,透过中控大厅透明的内闸门,他能清楚的看到外面集合的大部分人脸上茫然的表情。亲眼见证火霞的消亡,维克托此刻的内心比外面的人更心虚,但作为此刻哨站内军衔最高的人他不能流露出丝毫迷茫。

  “呵呵,别去想这些,我刚刚尝试通过私人渠道联系华夏文明体火星基地的第一行政长官,同样是失联。敌人的具体目的我们不清楚,但是这里绝不安全,甚至整个火星都不安全!等行止那边准备好就让哨站其他人前往普罗米修斯港,直接返回地球。”

  作为昆仑前哨的工作人员,他们是有权使用普罗米修斯港的快速通道直接返回地球的。

  季建星说着迅速打开了手提箱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根粗大的黑色数据线,直接绕过主控台精密的量子接口,粗暴地插进了旁边一个满是灰尘的备用物理端口。

  “既然智能中枢死了,那就用点原始的办法。”

  随着插头卡入,手提箱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古老机械在费力地苏醒。主控屏幕闪烁了几下,原本绚丽的全息界面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单调的灰蓝色背景,上面只有几行简单的白色代码在滚动。

  “备用系统启动了。”季建星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进度条,语速极快地对维克托下令,“这套系统没有什么智能逻辑,只能维持哨站内主体建筑最低限度的生命循环和基础照明。维克托,你再挑选几人去切断非必要区域的供能,只保留核心生活区和地下通道的动力!快!”

  维克托低下头扫视一周,此时还留在中央光柱附近的都是探测小队的成员,他们就如同一只只蓄力待发的箭,等待着维克托的指令。“朱非白,你带他们三去吧。”

  维克托向一边微微扬起下巴,赵允左侧的四名探测队员应声离开。

  此时整个中控大厅的光柱附近只剩下五个人,维克托和两名老探测队员,以及奥塞,赵允和季建星。维克多看着奥塞和赵允一干人等,最终将目光停在赵允身上。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他黯淡的眼神,火霞的死似乎抽走了这位硬汉所有的精气神。

  “还剩下地下正在参加考核的学员需要搭救,机甲保障室还有几台教练机?”说着季建星打开手环,上面正是各部长统计的失联名单。

  “不出意外机甲保障室里应该还剩五架教练机,”

  “那够了,安排一下吧。”

  “你这里需要留人吗?”

  “不用。”季建星斩钉截铁道。

  维克托想起早上考核前杨鹏兴的那番话,再结合季建星刚刚让各部长统计部门失联人数这件事,不由得猜测:这个平日里低调至极的老人,很可能和杨鹏兴有着什么计划——是为了揪出内鬼?难道所长是想以身做饵?可让他一个人做饵,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看着身板削瘦的季建星,维克托紧紧皱起了眉头。

  “我驾驶一架去第一甬道,莱拉你去第二甬道,约翰去第三甬道,奥塞去第四甬道,如果到达骨岩层下100米还是没有他们的踪迹……直接返航。赵允你就跟着生活区的同事直接撤离。”维克托的声音低沉沙哑。虽然心中犹疑,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杨鹏兴平时很是敬重这个老人,这就够了。

  “跟我走吧,各位。”

  “等等!”

  赵允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皮靴撞击金属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维克托停下动作,有些迟钝地转过头:“赵允这里不需要学员,安心跟他们撤退。”

  “我要去地下。”赵允没有理会维克托的驱赶,他的目光越过维克托宽厚的肩膀,死死盯着站在主控台前的季建星,“季老师,是我生病导致杨教官替我补位,他们现在在下面生死不明,还有——”

  维克托皱起眉头,刚要呵斥,季建星却抬起手,示意他噤声。老人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银灰色的手提箱,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示意赵允继续说。

  “陈烨桦也在下面,如果他死了,我什么都没做就回去了,可能今后我再也睡不了一个好觉。”

  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赵允感觉舒服很多,见季建星还未开口,赵允又道:“保障室还有五个教练机,你们驾驶四个,我驾驶第五个和奥塞教官一起去第四甬道,教练机我们前期训练的时候总驾驶,非常熟悉,不用担心驾驶问题。”赵允一边说着一边用背在身后的右手肘击奥塞。

  “让赵允去吧,杨教官平时对他还挺认可的,”奥塞受不了赵允的肘击,开口敷衍道。

  “少年人你太年轻了,珍惜生命跟上队伍回家去吧。”季建星没有理会奥塞的话,语气淡然道。

  赵允没有吭声,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旁的奥塞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我就不是少年人了?我才三十二岁,现在人类的平均寿命一百二十岁,我妥妥的少年人好吧,他愿意去就给他去嘛,大不了我回去。吐槽归吐槽,眼下这个氛围奥塞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我要去。”赵允刚刚在脑子里回想的所有豪言壮语最终都没说出来,反倒是将脸憋得发红,嘴巴动了半天只发出三个音节来。

  “不行就让他去嘛,反正去的是第四甬道,我估摸着杨队早就察觉到危险,说不定正带着小队返回呢,再墨迹一会说不定能见到他带着第四队去资源阵列那边救灾了,那边距离泰坦之巢也近。”虽然赵允没再肘击他,但奥塞还是说了一堆,因为他觉得自己再不说点就要被这种氛围噎死了。

  维克托没有说话,只是向季建星交换了下眼神,后者微微颔首。

  “你去吧。”

  这三个字还没完全落地,异变突生。

  原本置于中控大厅穹顶之上的深邃静谧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仿佛受到惊吓的鱼儿在水中来回折返。悬浮在中央的那根全息光柱,这个因火霞的消亡而沉寂缩小的白色光柱,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惊吓,无数的发光粒子跳动起来。

  震动来了。哨站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住脚步,那声音还很遥远,却让人本能地伸手去抓身边最近的固定物。

  “轰——!!!”

  下一秒,震动声便到了众人耳边,位于水手谷深处的昆仑前哨,就像是一颗被强行塞进巨大音箱低音炮里的铆钉,四面八方的巨响传导至众人耳中。

  伴随着震动声的是整座基地的金属骨架在痛苦呻吟。

  如果此刻以水手谷为中心俯瞰火星表面,几千公里外那股恐怖的能量洪流,跨越了半个星球的距离,化作一股无形的超级气浪,狠狠地拍击在火星地表。

  虽然冲击波无法直接穿透厚重的岩层和合金钢壁抵达地下三层,但它引发的地壳共振却像一双无形的巨手,疯狂地揉搓着这座钢铁堡垒。

  在震动刚刚发生时,赵允便随着季建星等人躲到中央光柱的基座下,此刻侧抬着头,盯着中控监测厅那巨大的圆柱形穹顶,穹顶正发出吱吱呀呀的磨牙声,不知何时就会支撑不住直接压下来。四周墙壁上那些原本优雅蜿蜒的冰蓝色灯带像是一条条发狂的毒蛇,疯狂地爆闪着刺眼的白光。几处墙面的哑光涂层在剧烈的剪切力下崩裂脱落,露出了后面狰狞的管线。

  “咔嚓——”

  中央那根由粒子构成的全息光柱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听着像基座的核心有什么地方崩裂了,原本悬浮在半空中跳动着的白点瞬间塌陷成一点,随后像一颗微型炸弹般炸开,无数白色的光粒失去了控制,无差别地轰击在周围的控制台上,将金属表面烧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地面剧烈起伏,不再是单纯的震动,而是像波浪一样翻滚。赵允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向地面,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移了位。他艰难地支起上身,透过阶梯的缝隙看着那张巨大的弧形主控台在震动的挤压下变形,无数精密的仪表盘玻璃纷纷炸裂。

  “抓紧最近的固定物!不要摔出去!”

  维克托的吼叫声在剧烈的颠簸中显得支离破碎。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维克托第一个反应过来将众人引入基座下躲避。消沉的意志被一种本能的求生欲所取代。他像一头猎豹般扑向挂在基座边缘半只身体都滑落在外界的奥塞,一只手钩住外环控制台的阶梯,一只手拽着奥塞的腰带将其整个身体猛地向里拖,其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玻璃碎片。

  季建星在基座下半蹲着,众人基本上将他围在了最里面,但老人似乎不情愿被围起来,不断伸着脖子看向中控大厅的一处角落。

  “滋——”

  主照明系统终于不堪重负,在一连串电火花的爆裂声中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通往应急通道的暗红色指示灯迟缓的亮起,与墙壁上残存的蓝色灯带相呼应,在昏暗的大厅中近似妖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金属烧焦的味道,灰尘像雾一样从天花板的接缝处簌簌落下,覆盖在那堆已经熄灭的全息粒子残骸上。

  震动还在持续,虽然比第一波弱了许多,但那种连绵不绝的余震,让脚下的金属地板始终处于一种高频的、细微的震颤之中,仿佛整座基地的钢铁骨架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清晰地传递到人的骨骼里,让人无法放松紧绷的神经。

  震动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哨站彻底平静下来,季建星对着机械表哈了口气,用大拇指揉搓着镜面。

  “出去吧。”

  赵允率先从基座下方爬了出来,膝盖在金属地板上磕出沉闷的声响。他撑着地面站稳,抬头环顾四周,原本一尘不染的中控大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穹顶之上,那些幽蓝色的灯带熄灭了大半,残存的几缕光线在灰尘中扭曲成不规则的光斑。中央的全息光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圆形基座,边缘还残留着粒子爆炸后留下的焦黑痕迹。

  四周的墙壁上,哑光涂层大片剥落,露出下面银灰色的合金骨架。几块防爆玻璃屏幕从卡槽中崩飞,碎片在地板上堆成小山。

  主控台的纳米流体表面在剧烈震荡下失去了原本的镜面质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那些原本悬浮在操作台上方、如同呼吸般律动的立体数据符文,此刻彻底崩塌,化作无数细碎的荧光粉尘,无力地飘散在空气中。红色的应急灯光从天花板的缝隙中透下来,照在这些漂浮的尘埃上,在地板上投下斑驳而诡异的光影。

  维克托扶着奥塞站起来,两人的作战服上都沾满了灰尘和玻璃碎片。奥塞的脸色依旧苍白,他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

  季建星最后一个从基座下方出来,老人走到破损的主控台前,伸手摸了摸手提箱表面,手提箱的外形完好无损,些许的擦痕不值一提。但当季建星看向另一端时却有些傻眼,透过基座的裂痕明显能看到集束线缆被扯断了。

  “太被动了,要是火霞还在,现在应该能知道火星上发生了什么,我感觉现在我们就像汉堡里的肉,被压在最中间,能感觉到有人在咬我们,却看不见咬我们的人。”约翰棕黄色的胡子颤抖着,在玻璃残渣上来回踱步。

  “别想这么多,”维克托拍了拍约翰的肩膀,“所长,我们先去四层的机甲保障室了,如果条件允许,我们直接走自助通道下去了。”在经历了刚刚的冲击后,维克托的精神被迫恢复了许多。

  “嗯,去吧。”

  季建星打开手环上延展的光幕,看着各部长反馈的伤亡数字,老人灰黑的眉毛渐渐拧在一起。没有任何办法,各种医疗手段都建立在火霞这个智能体上,随队的医护只有几名。好在维克托早早便发出了集合的通知,大部分人都在冲击波到达前进入了应急通道,那是哨站内最坚固的地段之一,至少比中控大厅强多了,少量的伤亡还在各部门的控制范围内。

  “老季,你的身体怎么样,积攒的生物电足够手环两天待机吧?”

  维克托刚带着小队准备前往地下,走在最后的莱拉突然转身对着季建星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多功能通讯环。

  “两天没有问题。”

  “好,我建议我们几个即将前往地下的人和老季从现在开始待在同一个通讯频段房间,每个人间隔20分钟在房间里同步自己下降的深度,如果我们后面真的失联了,老季这边差不多能对每个甬道的失联点有个比较。”

  “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维克托赞许道。

  “不要冒进,如果找不到他们或者甬道已经塌陷就回来吧。”季建星说着将手环凑到他们五个人的面前郑重道。

  众人无言,大家也没问季建星自己为什么还要独自留在毁坏严重的中控大厅,匆匆告别后,他们朝着人流的反方向,向着第四层走去。现在绝大多数人都集中在一二层的应急通道,第三层和第四层已经一个人都看不见了,维克托一行人很快便来到机甲保障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还好,当众人看到保障室门洞大开时,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昆仑前哨有着特殊的保护机制,在每个通道口处,有门的地方都会内嵌一个感应装置,在哨站结构变形程度达到一定值后,所有门锁会自动失效,以防一些节点卡死造成所有人都堵在地下出不去,这些装置自带电池,哪怕主供电系统断电这些感应装置自带的电池也会坚持一年。显然现在的哨站整体在受到刚刚的冲击后已经达到自动解锁所有门的条件了。

  “谁!是谁在里面。”走在最前方的维克托突然停下脚步,右手抬起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脚步。

  “是我,向晦明。”

  一个留着短发穿着和约翰奥塞一般制服的男子从里间走出,他低着头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无力的垂在身侧。

  “你不是去一层帮忙了吗?怎么会在这?”奥塞抢在维克托前问道。

  “这不是在吊装区拿到机甲的零件了,想着就直接将一些小的送下来放四层的备料库里,哪知道半路火霞突然消失了,站内转运装置死机不动了。都到三层了,想想我就自个拖着小的备料,直接从楼梯走下来放仓库里了。刚整完在更衣室那边休息会就被震醒了。”

  “那你没收到行止部长的通知吗?立刻去三层集合?”

  “没有,搬备料的时候手环蹭到地上摔坏了。”说着向晦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摔成两半的多功能手环。

  “那,那——”奥塞还想再追问,刚出声便被维克托打断了,“你走应急通道去一层,跟着大部队坐摆渡船离开这里。哨站现在不安全。”

  “我——”

  “这是命令。”

  “是。”

  探测小队的成员是在军队序列的,杨鹏兴不在,维克托这个上尉便是哨站最高的军事长官,季建星是行政上的最高领导。向晦明不再多语,低着头从众人身边匆匆走过。

  “慢着,”

  向晦明刚走到莱拉身边,身体微微抖动着停下脚步,瞳孔逐渐缩起来,背部的肌肉悄然绷紧。

  “多功能手环坏了可不是小事,去到上层找后勤那边要一个好的多功能手环用。”

  “后勤现在应该没时间帮我从仓库里调一个新的手环吧上尉。”

  “不用调,已经有人受灾死了,你直接用他们的。”说罢维克托便不再理会他,带着众人直接朝着保障室里层走去。

  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向晦明靠在拐角的金属壁上,确认所有人都已走远,才慢慢探出头,盯着保障室的大门冷笑。可惜了,应该再多留几个的,都下地狱才好呢。

  赵允站在保障室的一处侧厅,脸色有些发白,五架教练机此时只有三架还在废墟之上,另外两架已经被压成铁做的三明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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