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慢悠悠地盖住清江浦的屋檐。陈瞎子的瓦房后院里,血腥味混着草药气在晚风里打转,老马的尸体已经被搬到柴房,用草席裹着,只露出一双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王晋坐在门槛上,手里摩挲着那枚幽冥密令。青铜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玄鸟喙上的红玉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白璃躺在里屋的土炕上,呼吸匀净了些,但头发依旧雪白,像落满了霜。
“鸦九不是人。”陈瞎子蹲在院子里,用竹棍扒拉着白天打斗留下的尸块灰烬,黑布下的脸对着西边,“十年前他还是漕帮里的一个小头目,跟着你爹跑过几趟船。后来在淮河上遇到‘水尸劫’,整船人都死了,就他活着漂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凤钥。”
王晋猛地抬头:“凤钥在他手里?”
“不全是。”陈瞎子往烟斗里塞了把烟叶,用火折子点上,“那半块凤钥邪气重得很,他带在身上没多久就开始变样——先是眼睛流脓,后来皮肤发黑,最后连说话都带着尸气。有人说他把灵魂卖给了水里的东西,换了条命,还得了操控尸傀的本事。”
烟斗明灭的火光映在陈瞎子脸上,沟壑里的阴影忽深忽浅:“黑鸦会能在三年里吞掉漕帮一半的地盘,靠的就是他手里的尸傀和那半块凤钥。据说他在清江浦底下挖了个大巢穴,养着上百具尸傀,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剩下的半块凤钥也弄到手。”
“另一半在哪?”
陈瞎子笑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爹当年把凤钥掰成了两半,一半藏在自己身上,另一半……藏在你娘的陪嫁里。可惜啊,你娘在你满月那天就没了,那东西跟着嫁妆箱子,早就不知所踪。”
王晋的手指猛地收紧,密令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娘的嫁妆……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唯一的印象,就是爹留下的一张泛黄的画像,画里的女人抱着襁褓里的他,眉眼温柔,手腕上戴着个玉镯子,镯子上刻着和密令上一样的玄鸟纹。
“咚——咚——”
镇外的更鼓声突然响起,一下比一下沉闷,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更夫的吆喝声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尾音拖得老长,最后变成一声凄厉的尖啸,戛然而止。
陈瞎子猛地站起身,黑布转向院门:“来了。”
王晋瞬间握紧裁纸刀,指尖的黄裱纸无风自动。院子里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只有远处码头的鬼火在雾里闪,将树影拉得歪歪扭扭,像一个个站着的人影。
“吱呀——”
院门被风推开,一股浓烈的尸臭涌了进来,比铁球老鬼的尸兵臭十倍,混着铁锈味,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穿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褂子上绣着只展翅的乌鸦,乌鸦的眼睛是用红布缝的,在昏暗中透着诡异的光。他很高,背有点驼,走路时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都生了锈。最骇人的是他的脸——半边脸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里渗出黄色的粘液,另半边脸倒是正常,却留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疤眼里嵌着块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痂。
【诡物:鸦九(人诡·异变体)】
【等级:高等(接近领主级)】
【危险度:极高(融合凤钥碎片,掌控尸傀潮)】
【击杀可获得猩红点:5000点】
猩红字迹跳动的同时,鸦九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王晋……好久不见。”
王晋瞳孔骤缩。这声音……他在哪听过?
“忘了?”鸦九抬起那只覆盖着鳞片的手,指甲又黑又长,“去年冬天,你在高邮湖劫了盐帮的船,救了个快冻死的老乞丐。那乞丐给你磕了三个头,说欠你一条命。”
王晋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个老乞丐……他记得!当时那乞丐冻得只剩一口气,他给了件棉袄和半块干粮,没当回事。可现在想来,那乞丐的半边脸确实捂得严实,说话也透着股嘶哑。
“你故意的?”王晋的声音冷得像冰。
“算是吧。”鸦九笑了,疤脸牵动时,嵌着的血痂微微晃动,“想看看王啸天的种到底有几斤几两。现在看来……比你爹差远了。”
他突然抬起手,对着院子外挥了挥。
“吼——!”
无数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冲锋。王晋跑到院墙根,扒着墙头往外看——只见整个清江浦的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尸傀正在涌动,有穿着长衫的商人,有扎着小辫的孩童,甚至还有穿着官服的衙役,全都双眼空洞,皮肤泛着青黑,手里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正朝着院子围过来!
这些尸傀的脖子上都系着根黑色的布条,布条上绣着乌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清江浦,早就成了我的尸巢。”鸦九的声音带着得意,“你爹当年毁了我的船,杀了我的弟兄,今天我就让他儿子,死在他最看重的运河边上,被这些他想保护的‘百姓’撕碎!”
“你做梦!”王晋低喝一声,将2750点猩红点数全部调动起来。裁纸刀上的紫霜与猩红光芒交织成一道三尺长的光刃,黄裱纸在他身前飞舞,剪出一只只巴掌大的纸鹤,纸鹤翅膀上用精血画着镇邪符,在空中盘旋成一道红色的漩涡。
“剪纸为军,听我号令!”
纸鹤们发出尖锐的唳鸣,俯冲而下,撞向涌来的尸傀。纸鹤爆开的金光能暂时逼退尸傀,但这些尸傀比铁球老鬼的尸兵强悍得多,只是晃了晃,又继续往前冲,很快就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腥臭的爪子拍打着院墙,发出“砰砰”的巨响,墙土簌簌往下掉。
“没用的。”鸦九缓步走进院子,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冒出黑色的雾气,“你的剪纸术确实厉害,但凤钥的力量,不是你能抗衡的。”
他突然张开嘴,从喉咙里吐出半块暗红色的碎片,碎片在空中悬浮着,散发着浓郁的邪气,正是陈瞎子说的凤钥半块!
凤钥碎片亮起红光的瞬间,围攻的尸傀们突然变得狂暴起来,皮肤下青筋暴起,力气也大了数倍,“轰隆”一声,院墙被撞出个大洞,尸傀们像潮水般涌了进来!
“王晋!用密令!”陈瞎子突然大喊,从怀里掏出个黄布包,扔了过来,“你爹说过,幽冥密令能克制凤钥!”
王晋接住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画着和密令一样的玄鸟纹。他瞬间明白了,将符纸贴在密令上,灌注全身力气。
幽冥密令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玄鸟图案活了过来,在金光中展翅高飞,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啼鸣声所过之处,尸傀们纷纷抱头惨叫,身上的黑气迅速消散,动作也变得迟缓。
凤钥碎片的红光明显黯淡了几分,鸦九脸色一变:“不可能!这密令怎么还能用?”
“你以为天师府的东西,是那么容易失效的?”陈瞎子冷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当年你爹就是用这密令,在锁龙井边挡住了清廷的血滴子,可惜……”
他的话没说完,鸦九已经怒吼着扑了上来,鳞片覆盖的拳头带着腥风,直取王晋面门。王晋举刀格挡,光刃与拳头碰撞,发出“铛”的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这鸦九的力量,竟比千丝沉棺还要强悍!
“受死吧!”鸦九另一只手一挥,凤钥碎片射出一道红光,击中王晋的肩膀。王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邪气钻进体内,与蚀魂瘴剧烈碰撞,疼得他眼前发黑,裁纸刀差点脱手。
尸傀们趁机再次涌上来,离白璃所在的里屋只有几步之遥。
“白璃!”王晋急怒攻心,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密令上。
玄鸟的啼鸣声更加凌厉,金光暴涨,将靠近的尸傀尽数震飞。但他自己也不好受,气血翻涌,喉咙里腥甜一片,肩膀上的伤口开始发黑,顺着血脉往心脏蔓延。
“撑不住了吧?”鸦九狞笑着逼近,“把剩下的半块凤钥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还能让你见见你爹——他的魂魄,就在我的尸傀里,每天都在受啃噬之苦!”
“你说什么?”王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你爹当年被砍头后,我偷偷换了他的尸身,炼化成了最厉害的尸傀。”鸦九笑得越发残忍,“可惜啊,他的魂魄太顽固,不肯屈服,我只好每天用银线抽他的魂,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杀了你!”
王晋彻底疯了,体内的蚀魂瘴不再压制,与凤钥邪气、幽冥之力疯狂交织,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紫色,头发也开始变得花白,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
“剪纸诡术……禁·万魂噬!”
他将所有的猩红点数、所有的力气、甚至燃烧自己的精元,全部灌注到裁纸刀里。黄裱纸在空中疯狂飞舞,剪出一张张扭曲的鬼面,鬼面们发出凄厉的尖啸,汇聚成一道黑色的洪流,将鸦九和周围的尸傀全部吞没!
【检测到宿主燃烧精元,猩红点数临时突破上限】
【当前总猩红点数:10000点】
洪流中,王晋的身影若隐若现,他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手里的裁纸刀不断挥舞,每一刀落下,都有无数鬼面扑向鸦九,啃噬着他的身体和邪气。
鸦九发出痛苦的惨叫,凤钥碎片的红光越来越弱,覆盖鳞片的身体被鬼面啃得血肉模糊。但他毕竟接近领主级,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凤钥碎片狠狠砸向王晋的胸口!
“同归于尽吧!”
王晋没有躲闪,反而迎着碎片冲上去,裁纸刀贯穿了鸦九的心脏,而凤钥碎片也没入了他的胸口,与幽冥密令碰撞在一起!
“轰——!”
金光与红光同时爆发,将整个院子吞噬。尸傀们在光芒中纷纷倒下,化作飞灰。鸦九的身体被金光撕碎,临死前只留下一句怨毒的诅咒:“锁龙井……要开了……你们都得死……”
光芒散去,院子里一片狼藉。王晋跪在地上,胸口插着凤钥碎片,密令紧紧贴在碎片上,两者正在缓慢融合,发出淡淡的红金光。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闪过爹的背影,娘的画像,老马的笑容,白璃的白发……
“撑住……”
陈瞎子跑过来,想拔出碎片,却被金光弹开。他急得直跺脚,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黑色的药丸,塞进王晋嘴里:“这是‘吊魂丹’,能让你多撑几个时辰……白璃还没醒,你不能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微弱的暖流流遍全身,让王晋暂时清醒了些。他看着胸口正在融合的密令和凤钥,喃喃道:“锁龙井……到底是什么……”
陈瞎子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黑布下的眼睛望着北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封印着整个运河水脉的禁忌之地。凤钥,就是打开封印的钥匙。鸦九说得对,锁龙井要开了,到时候别说清江浦,整个南北运河,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王晋的视线再次模糊,他感觉到密令和凤钥彻底融合,一股庞大的力量涌入体内,修复着他的伤势,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到里屋的门开了,白璃站在门口,雪白的头发在红金光中飘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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