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砸门声一声比一声响,混着粗鲁的叫骂,李磊瞬间就炸了,一把抄起廊檐下那根胳膊粗的顶门杠,往身前一横,济南小伙子的血性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我看谁敢进来,咱这还容不得这帮龟孙撒野,远子你别管,我来对付!”
我一把拉住了他,越是危难关头,越得冷静,咱山东人遇事不怕事,但也从不先惹事,更何况对方人多,真闹起来,吃亏的是我们。我深吸了一口气,把他拽到身后,抬手拉开了院门的门栓。
院门一开,四个穿着黑T恤的壮汉就挤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光头脸上带着一道疤,斜着眼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可能觉得,吆喝~就你一个毛头小子,居然不怕还敢一个人开门,真有种。嘴里叼着的烟卷掉了个火星:“你就是张远?王总让我们过来跟你聊聊,别给脸不要脸。济南这地界,王总想拆的地方,还没有拆不成的。”
“有话好好说,别在院子里大呼小叫。”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没退半步,“这院子是我爷爷留给我的,这棵树是国家一级古树,拆不拆,不是你们王总一句话就能定的。如果真是破坏古物犯了事,你们承担的起吗?”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因为万一这个二愣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想硬来,我还真就干不过他。
“古树?”光头冷笑一声,抬脚就往老槐树跟前走,“什么狗屁古树,在我们王总眼里,就是一堆烧火的木头!今天给你透个底,三天之内签合同搬离,钱一分不少你的;要是不签,别怪我们哥几个不客气,到时候别说这棵树,连这院子,都给你平了!”
他的手刚要碰到树干,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我看谁敢动这棵树!”
我转头一看,陈守义大爷撑着伞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东头的三户老邻居,有拿着扁担的,有拎着马扎的,还有抱着搪瓷缸子的,都是在这巷子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雨还在下,他们的裤脚都湿透了,却一个个站得笔直,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这揪着的心,总算能稍微松快一点点,只见陈大爷走到光头面前,手里的拐棍往青石板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响:“小子,你知道这棵树多少年了吗?洪武年间的老槐树,是我们县西巷的根,是我们济南城的老物件!你胆敢动它一下,得先问问我们这整条巷子的老街坊答应不答应!”
“就是!这树在这立了七百年,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树下长大,你们说砍就砍?忒不地道了!”
“县西巷的一砖一瓦都带着济南的历史,你们这帮人就知道拆拆拆,把老祖宗的东西都拆没了!”
“腚眼玩意,赶紧走!再在这闹事,我们就报警了!”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山东人向来重邻里、讲义气,一家有事,全巷支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光头带来的几个人看着乌泱泱的老街坊,瞬间就没了刚才的嚣张,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光头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我一眼:“行,张远,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挤出了巷子,消失在雨幕里。
院门重新关上,我对着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满含热泪,喉咙里也堵得厉害:“各位叔叔大爷,谢谢你们了。”
“谢什么!”陈大爷摆了摆手,拍了拍老槐树的树干,眼里满是疼惜,“这树不光是你们张家的,也是我们整条巷子的。当年我爹跟我说,他小时候就在这树下乘凉,我小时候在这树下滚铁环,我孙子小时候在这树下爬树。七百年了,它看着我们一代又一代人长大,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没了。”
邻居们也纷纷附和,说只要我不松口,他们就跟我一起守着这棵树,绝不让开发商乱来。那一刻,我心里暖烘烘的,之前面对开发商的惶恐和不安,瞬间就散了大半。我突然懂了,为什么山东人安土重迁,为什么总说“远亲不如近邻”,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邻里之间的情分,乡里乡亲的帮扶,是刻在齐鲁大地上的烟火气,是传了千百年的规矩。
邻居们又叮嘱了我几句,说要是开发商再来闹事,就喊一嗓子,整条巷子的人都会过来,这才撑着伞回了家。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点淡淡的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
我这才想起刚才没接完的李琳电话,赶紧掏出手机,给那个济南本地的号码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还是那个清清爽爽的女声,带着山东姑娘特有的爽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张远先生您好,我是李琳。刚才电话里听到您那边有点吵,没什么事吧?”
“没事,刚才有点小意外,不好意思啊李科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叫我李琳就行,不用这么客气。”她笑了笑,语气很快变得严谨起来,“我之前去县西巷看过您院里的那棵国槐,查了相关的史料和园林局的档案,这棵树是明洪武年间山西洪洞移民迁居济南时栽种的,是目前济南城区内为数不多的、有明确族谱和民间记载的明初移民活物证,历史价值极高。我这次联系您,是想跟您当面聊聊,收集一下族谱里的相关记载,还有民间流传的故事,帮您提交省级古树名木的保护申请,这样就算在拆迁红线里,也能最大程度地保住这棵树。”
这可太赛了。我心里猛地一热,像是在黑夜里找到了一盏灯。之前我只想着自己硬扛,却忘了还有正规的保护渠道,而李琳的出现,正好给我指了一条最稳妥的路。事不宜迟,我连忙跟她约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在老院子里见面,她一口答应下来,说会带相关的资料和申请表格过来。
挂了电话,李磊举着手机冲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灯泡,声音都还在发抖:“远子!你快看!真的爆了!现在播放量已经破三百万了!点赞破十万,评论区炸锅了!”
我凑过去一看,手机屏幕上,那条《洪武年的槐树,守了济南七百年》的视频,数据还在疯狂往上涨。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全是留言,而其中最多的,是来自山东各地老乡的共鸣。
“我家是潍坊的,族谱上写着祖上也是洪武年间从洪洞迁来的,家里老院也有一棵老槐树,我爷爷说,槐树就是家的根!”
“济南人报道!小时候在县西巷姥姥家长大,见过这棵老槐树!原来它有这么长的故事,哭了,这才是我们济南的根啊!”
“博主快更新!我想听听这棵树还见证了什么故事!七百年的时光,它一定看过太多齐鲁大地上的事了!”
“开发商要是敢砍这棵树,我们济南网友第一个不答应!这是我们济南的文物,是我们山东人的念想!”
一条条评论看下来,我真是泪流满面。之前总觉得,守护这棵树,是我张家的事,是我一个人的执念。可现在我才明白,这棵树承载的,不只是我们张家七百年的传承,更是齐鲁大地上无数移民后裔的集体记忆,是山东人刻在骨血里的、对根的执念。
我们总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对山东人来说,根是什么?是老家的院子,是院里的老槐树,是族谱上一个个名字,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句“不能忘了自己从哪来”。而这棵老槐树,就是这份执念最鲜活的见证。
李磊越看越激动,一拍大腿:“远子!网友们都催更呢!咱们赶紧把第二条视频做出来!你再摸摸这棵树,看看还能看到什么故事?咱们今天就把脚本定下来,明天一早就拍!”
我点了点头,心里也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劲头。擦了擦眼泪,走到老槐树跟前,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把掌心贴在了温润的树干上。
那股熟悉的温热感瞬间涌了上来,比前两次更柔和,更厚重。眼前的月光和院子瞬间消散,耳边传来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勺子搅动铁锅的声响,混着米粥的香气,还有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道谢声,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眼前是民国十一年的济南,那年山东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逃难的百姓从鲁西南一路涌进济南府,老巷子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乡亲。而我站在自家院子里,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面前是三口支在槐树下的大铁锅,锅里熬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画面里的我,是张家第十五代传人,张敬儒。那年的旱情百年不遇,地里的麦子全枯了,粮价涨得比天还高,不少逃难来的乡亲,连着几天都吃不上一口饭。我开着一家小小的绸缎庄,手里有些积蓄,便不顾家里人的劝阻,把庄里的存货全兑了出去,换了满满一仓粮食,在老槐树下支起了三口大锅,开了粥棚,接济逃难的乡亲。
每天天不亮,我就带着伙计起来熬粥,三大锅粥,也不敢放太多水,熬得稠稠的,生怕对不住自己的良心,也对不住大家伙的厚爱,这可都是一个个鲜活的同胞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每个过来的乡亲,都能盛上满满一碗。从春到夏,整整四个月,槐树下的粥香就没断过。
身边的伙计不止一次劝我:“东家,粮食快不够了,您还是把粥棚关了吧,咱们自家也得过日子啊。”
我摇了摇头,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看着槐树下排着长队的乡亲,叹了口气:“都是山东父老,乡里乡亲的,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咱们山东人,讲究的就是仁厚仗义,我手里还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让乡亲们饿着肚子。”
有邻街的富户笑我傻,说我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把万贯家财都耗在了一群不相干的难民身上。我听到了也只是笑笑,依旧每天守在槐树下,给乡亲们盛粥。我总记得先祖传下来的话,这棵树是张家的根,而根是什么?是守住自己的良心,是护好身边的乡亲,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互相帮扶着,走过风风雨雨,是给后代的子子孙孙积累福报,要相信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除了熬粥,我还在槐树下摆了几张桌子,每天下午,教逃难来的孩子们认字。孩子们围着我坐在槐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我指着老槐树告诉他们:“树有根,人也有根。你们学会了写字,读懂了书,就不会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就不会忘了咱们齐鲁大地的风骨。”
旱情过去的时候,我绸缎庄的积蓄几乎耗空了,可老槐树下,却多了无数被接济的乡亲们送来的牌匾,上面写着“仁厚传家”四个字。那些被我教过认字的孩子,后来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生意,逢年过节,都会来老槐树下看看,给张家送上一份礼,道一声谢。
画面再往后淌,我看见张敬儒白发苍苍的时候,依旧坐在槐树下,给巷子里的孩子讲先祖移民的故事,告诉他们,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从哪来,不能丢了山东人的实在和仗义。最后,他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看着满院的阳光,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片土地上的烟火。
“远子?回神了!”
肩膀被李磊轻轻拍了一下,我猛地回过神,眼前还是熟悉的老院子,月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我脚边,而廊檐下,正摆着那口我在画面里看到的、熬粥用的老石槽。爷爷生前跟我说过,这石槽是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十几代人,我之前一直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现在才明白,它当年盛过的,不只是一碗碗热粥,更是山东人刻在骨血里的仁厚与仗义。
我把刚才看到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跟李磊说了。他站在原地,听完之后,眼圈红了,狠狠抹了一把脸:“这就是咱们山东人啊!自己日子过得紧巴,也见不得乡亲们受委屈。这故事发出去,绝对能让更多人明白,这棵树不只是一棵树,它装的是咱们齐鲁大地的人情世故,是咱们山东人的根!”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廊檐下的煤油灯旁,熬了整整半宿,把张敬儒槐下施粥的故事,写成了第二条视频的脚本。笔尖划过纸页的时候,我总觉得,七百年间,张家的先人们,正站在槐树下,静静地看着我。
天快亮的时候,第二条视频的脚本终于定稿了。我靠在藤椅上,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老槐树的枝叶,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我终于明白,我做这个自媒体的情怀,不只是为了靠流量保住这棵树,更是为了把这些藏在年轮里的、属于齐鲁大地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根在哪,我们的风骨是什么。
稍作休息,匆忙吃了点早饭,迫切等待着李琳这个救星的到来。上午十点,院门被轻轻敲响了。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眉眼清秀,眼神里带着严谨和认真,笑着跟我打招呼:“张远先生你好,我是李琳。”
我赶紧把她迎进院子,给她倒了杯水。她刚放下文件夹,还没来得及具体谈事,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了。
王坤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西装,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身后跟着街道办的工作人员、两个穿着制服的园林局人员,还有几个扛着相机的记者,乌泱泱地挤了一院子。
王坤走到我面前,扫了一眼李琳,最后落在我身上,把一份薄薄的报告递到了我面前,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张远先生,正好今天街道办和园林局的老师都在,我也跟你交个底。我们请专家做了鉴定,你这棵树,树龄只有三百年,根本不是什么七百年的明初古树,也达不到省级保护的标准。按照规划,这棵树必须随征地一同迁移,这院子,也必须拆。”
我手里的水杯猛地一顿,抬头看向王坤,又看向他身后那几个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心里瞬间沉到了谷底。晨光穿过槐树叶,落在那份鉴定报告上,也落在李琳骤然绷紧的脸上。我知道,这场关于守护的战争,最艰难的一仗,从这一刻,正式打响了,幸运的是,这次有李琳的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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