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登州的先祖兄弟承诺

  车轮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鲁中的丘陵,渐渐变成了胶东半岛的滨海平原,咸湿的海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混着春日里槐花的淡香,却吹不散车里紧绷的气氛。

  李磊握着方向盘,把油门踩到底,眼睛死死盯着前路,嘴里不停骂着刘老三——王坤最得力的副手,也是这次带队去登州的人。

  张敬山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不停跟栾家口渔村的联系人通着电话,挂了电话,他转过头,脸色凝重得很:“情况不太好。刘老三带了几个人,开着两辆车堵在村口,哄骗了村里两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签了个什么‘古树修缮协议’,给了两万块钱,现在拿着协议说事,非要挖树根。李守业老村长带着村里的老人,坐在老槐树下拦着,已经僵持了快一天了,老村长快八十岁了,身体快扛不住了。”

  “李守业?”我愣了一下,“是登州李氏的后人?”

  “是。”张敬山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洪武二年,和咱们先祖一同从洪洞出发的李信先祖,就是他的祖上。当年四十户人家,到了济南府之后,李信先祖带着几户人,走海路去了登州,在栾家口落了脚,临走前跟张诚先祖约定,各自栽下槐树,藏下半册迁民录,待后世子孙相聚。这一分别,就是七百年啊。”

  陈守义大爷坐在我身边,手里摩挲着拐棍,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海,嘴里念叨着:“七百年了,老祖宗们当年分别的时候,该是多舍不得啊。咱们这次去,不光要护住树,还要替老祖宗们,赴了这场七百年的约。”

  我低头看着包里的迁民手记,指尖抚过张诚先祖写下的那句“不忘故土,不负新乡”,心里沉甸甸的。七百年前,一群背井离乡的人,在陌生的土地上,靠着一棵槐树,守住了对故土的念想,定下了跨越百年的约定;七百年后,我们这些后人,又怎么能让他们的约定,毁在唯利是图的人手里?

  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只用了四个半小时就赶到了。车刚停在栾家口渔村的村口,就听见了村子里传来的吵嚷声,夹杂着海风的呼啸,格外刺耳。

  村口停着两辆白色的面包车,几个穿着黑T恤的壮汉靠在车边,嘴里叼着烟,眼神不善地盯着过往的村民。我们刚下车,就被两个壮汉拦了下来:“干什么的?这村子今天不接待外人,赶紧走。”

  “我们是省文物局对接过来的,来查看村里的洪武古槐,你们拦着我们,是想阻碍文物保护工作?”李琳往前一步,拿出了省文物局出具的公函,眼神凌厉地看着两个壮汉。

  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我们会带着官方手续,一时有些犹豫。就在这时,村子里传来了一声苍老的怒喝:“你们敢动一下锄头,就先从我身上轧过去!”

  “不好!老村长出事了!”张敬山喊了一声,我们立刻推开拦路的壮汉,朝着村子中央跑了过去。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一棵苍劲的老国槐静静立着,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和西巷的那棵老槐,像一对隔了七百年的兄弟。树下,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拉手坐着,把树根围得严严实实,为首的老人拄着拐棍,背挺得笔直,正是李守业老村长。

  而他们对面,刘老三带着七八个人,手里拿着铁锹、锄头,正骂骂咧咧地往前凑,为首的刘老三留着寸头,脸上带着一道疤,嘴里叼着烟,一脸凶相:“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我们跟你们村里的人签了协议,给了钱,这树的修缮权就是我们的!赶紧让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协议?”李守业大爷冷笑一声,拐棍往地上狠狠一戳,“那是你哄着两个不懂事的娃娃签的,村里的老少爷们没一个认!这棵树是我们栾家口的根,洪武二年,我先祖从山西洪洞迁过来,亲手栽下的它,守了我们李家二十二代人!别说你给两万,就算给两百万,两千万,我们也绝不会让你动它一下!”

  “就是!不准动我们的老槐树!”

  “赶紧滚出我们村子!不然我们对你不客气!”

  周围的村民越聚越多,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神里满是怒意,站在了老人们身后。可刘老三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把烟蒂往地上一扔,啐了一口:“给脸不要脸是吧?给我把这些老东西拉开!今天这树根,我挖定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立刻就要往前冲,就在这时,我大喊一声:“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刘老三转过头,看到我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张远?你怎么来了?王总没进去的时候,就没少被你坏好事,现在你还敢追到登州来?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这闲事,我管定了。”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铁锹,“这棵树是明洪武年间的古槐,是明初大移民的重要历史物证,正在申请省级文物保护。你私自挖掘古树根系,损毁文物,是要承担责任的。”

  “责任?”刘老三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一张纸,“我跟村里签了修缮协议,光明正大来给古树做养护,你能把我怎么样?少拿文物来压我,我不吃这一套!”

  “你那协议,根本不作数。”李琳走上前,把文物局的公函和古树保护的相关规定递到他面前,“这棵古槐的所有权,归栾家口村集体所有,不是两个村民签字就能处置的。而且根据规定,百年以上的古树,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私自进行挖掘、迁移等损毁性作业,你所谓的修缮,根本没有经过文旅部门的审批,完全是违规行为。”

  刘老三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我们准备得这么充分。可他依旧不肯罢休,咬着牙说:“就算违规又怎么样?今天我人都来了,就没有空着手回去的道理!给我上!先把人拉开!”

  他身后的人刚要动,李磊突然举起了手机,对着镜头喊了一声:“直播间的家人们都看好了!就是这个人,带着人要挖七百年的洪武古槐,哄骗村民,强行损毁文物!现在直播间三十万人都看着呢!大家把录屏都录好,让全国的网友都看看他们的嘴脸!”

  我低头一看,李磊早就开了直播,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了三十多万,弹幕密密麻麻,全是声援我们、骂刘老三的留言,还有不少烟台、威海的网友在弹幕里说,已经在往栾家口赶了,要过来一起护树。

  刘老三看着直播间的画面,脸色瞬间白了。他不怕我们,却怕全网的舆论,这事要是闹大了。

  就在他犹豫的间隙,李守业老村长拄着拐棍,慢慢站起身,走到了老槐树跟前,转过身,对着所有村民,也对着镜头,缓缓讲起了这棵树的故事。

  “这棵树,栽在洪武二年的春天。”老人的声音很苍老,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的先祖李信,带着一家老小,从山西洪洞走了三千里路,从登州上了岸,看着这片海,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就在这栽下了从老家带来的槐树苗。他说,树活了,咱们就能在这活下去。”

  “后来倭寇犯边,村里的青壮年就是在这棵树下集合,拿着刀枪去守海疆,十几个人出去,只回来了三个,牌位就供在老槐树下;闯关东的年月,村里人要走,都在这槐树下磕三个头,揣上一把槐树叶,说不管走多远,都不忘自己的根;闹饥荒的时候,全村人靠着这棵树的槐花、槐叶,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老人说着,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眼眶红了:“这棵树,看着我们村一代又一代人出生、长大、离开、回来,守了我们七百年。它不是一棵普通的树,是我们全村人的根,是我们老祖宗的魂。今天,谁要是想动它,就先把我这条老命拿走。”

  老人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村民瞬间红了眼眶,一个个都走到了老槐树下,手拉手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圈,把整棵树都护在了里面。之前被刘老三哄骗的两个年轻人,也低着头走了过来,对着老村长说了声“对不起”,转身站到了人墙里,对着刘老三喊:“协议我们不认了!你赶紧滚!不准动我们的树!”

  刘老三看着眼前密不透风的人墙,看着直播间里越来越多的人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知道今天这事,他是绝对办不成了。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着牙骂了一句“算你们狠”,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车里,一脚油门驶出了村子。

  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村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院子里瞬间爆发出了欢呼声。

  李守业老村长转过身,看向我,颤着声问:“你就是西巷,张诚先祖的后人?”

  我点了点头,走上前,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张远,张家第二十二代后人。李大爷,七百年前,我们的先祖一同从洪洞出发,约定栽槐为记,今天,我们来赴约了。”

  老人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泪水,他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祖宗们的约定,我们终于兑现了。七百年了,我们终于又遇上了。”

  海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七百年前,先祖们分别时的嘱托,又像此刻,跨越了七百年的兄弟重逢的低语。济南的槐,登州的槐,同根同源,终于在七百年后,再次相遇。

  当天晚上,我们就住在了栾家口渔村。李大爷把家里的堂屋腾了出来,拿出了李家传了二十二代的族谱,和我们张家的族谱摆在一起。洪武二年的迁徙记载,临别时的约定,分迁的路线,两本族谱上的内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更让我们惊喜的是,李家的族谱里,详细记载了当年其余二十六户人家的分迁去向,甚至连每一户落脚的村子、栽下槐树的位置,都有简单的记录。当年李信先祖到了登州之后,和其余分迁的人家一直有书信往来,把这些信息都记在了族谱里,一代代传了下来。

  有了这份记录,我们就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齐鲁大地上到处找了,寻根的路,一下子清晰了太多。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接到了济宁那边打来的电话,是当地一个网友发来的,说刘老三带着人,连夜赶到了济宁微山湖边的一个村子,那里有一棵洪武年间的老槐,他们已经把村子围住了,看样子又要动手。

  李磊当场就骂出了声:“这帮混蛋,真是阴魂不散!”

  我看着手里的族谱,又看向海边那棵苍劲的老槐树,心里没有丝毫慌乱。七百年前,先祖们能靠着互相帮扶,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七百年后,我们有这么多同心的人,也一定能护住每一棵老槐树,守住每一段老祖宗的故事。

  “收拾东西,出发去济宁。”我站起身,语气无比坚定,“只要还有一棵老槐在等着我们,还有一册迁民录没找回来,我们的路,就还要继续走下去。”

  众人纷纷应声,收拾好行装。临走前,我和李守业大爷一起,在老槐树下上了一炷香,对着七百年前的先祖,敬了一杯酒。

  海风拂过,槐花落了满身,像七百年前,先祖们出发时,落在肩头的槐花瓣。跨越七百年的寻根之路,才刚刚走了第一程,前路依旧有未知的风雨,可我们知道,只要循着槐树的指引,就永远不会迷路,永远不会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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