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戍守辽边的古槐

  高铁在东北的黑土地上飞速疾驰,窗外的田畴与林带飞速向后倒退,可车厢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我手里还没挂断的电话。

  电话那头,赵守业大爷的声音被嘈杂的叫骂声、挖掘机的轰鸣声盖得断断续续,夹杂着村民们的怒吼:“张远先生,他们来了三辆挖掘机,十几号人,把村口的路都堵死了!领头的叫老鬼,说今天就算是拼出人命,也要把这棵老槐挖走!我们全村老少爷们都坐在树底下了,可他们人多,我们快顶不住了!”

  “赵大爷,您千万别慌!”我死死攥着手里的济南槐枝,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您告诉乡亲们,千万别跟他们硬拼,守住人,守住树就行!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就到大连,已经联系了辽宁本地的洪洞宗亲会,他们现在正往金州赶,大连文旅局的文物执法队也已经出发了,一定能拦住他们!”

  “好!好!我们守住!我们等你们来!”赵大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透着一股东北人的硬气,挂电话前,我听见他对着身后的村民喊:“老少爷们!咱们山东来的同宗兄弟马上就到!老祖宗的树,咱们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让他们动一下!”

  挂了电话,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个老鬼是什么人?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开着挖掘机挖古树?”跟着我来的潍坊宗亲小张,攥着拳头气得脸通红。

  “肯定是赵文卓散出去的消息引来的文物贩子。”李琳皱着眉,快速翻着手机里的资料,“我刚才托人查了,这个老鬼是东北有名的古树倒卖贩子,专门倒腾百年以上的古树,卖给私人庄园和文旅项目,手上沾了不少老古树的血,手段阴得很。”

  李磊早就打开了直播间,把刚才的通话放了出去,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瞬间冲到了三百万,弹幕密密麻麻全是声援的留言,无数辽宁本地的网友在评论区里报位置,说要立刻往金州渔村赶,还有人把老鬼之前倒卖古树的黑料全扒了出来,发到了网上。

  我没说话,只是把掌心紧紧贴在了那截济南槐枝上。

  越靠近大连,那股熟悉的、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震颤就越清晰,像一根被拉紧的弦,一头系在我手里的槐枝上,一头系在千里之外的金州渔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棵立在渤海边的洪武古槐,此刻正陷入极度的恐慌与疼痛里,它的根系被人用工具撬伤了,枝叶在海风里瑟瑟发抖,像一位被围困的老人,发出无助的悲鸣。

  不止是它,我还能感受到,辽东半岛上,还有另外六棵同根同源的洪武古槐,正朝着它的方向,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呼应,像六个兄弟,隔着山海,给被困的同伴传递着力量。它们的气息里,带着边关的风霜,带着戍边人的铁血,也带着七百年不变的、对同根兄弟的期盼。

  我闭着眼,顺着那股震颤,仿佛看见了七百年前的渤海边。寒风卷着海浪拍打着礁石,一身戎装的赵氏先祖赵兴,带着十二户同乡,站在辽东的土地上,手里攥着从洪洞带出来的槐枝,对着身后的乡亲们喊:“朝廷令我们戍守辽东,这里就是我们的新故土!今天我们栽下这棵槐树,它活了,我们的根就扎下了!人在,树在,边关在!”

  他们是洪武年间迁来的军户,是带着家眷戍守边疆的移民。他们不止是来开荒拓土的,更是来守护大明的海疆,守护身后的万家灯火。七百年间,他们的后人守着这片海,守着这棵树,一代又一代,从未离开。

  “它在怕,也在等。”我睁开眼,看向众人,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沉重,“这棵树的根已经被他们伤了,它守了七百年的海疆,守了七百年的约定,现在,该我们去守着它了。”

  两个小时后,高铁终于抵达大连北站。我们刚出站,就看见辽宁洪洞宗亲会的十几辆车等在站外,为首的老人快步迎了上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张远贤侄,可把你们盼来了!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车,现在就往金州赶!执法队的同志已经先过去了,应该能先稳住场面!”

  我们立刻上车,车队浩浩荡荡地朝着金州渔村疾驰而去。离村子越近,海风里的槐香就越清晰,那股恐慌的震颤也越来越强烈,像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

  刚到村口,就看见三辆挖掘机横在路中间,把进村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十几个穿着黑色背心、身上纹着身的壮汉,手里拿着钢管,拦在路口,和赶来的本地宗亲们对峙着。村子里,隐约传来村民们的怒吼声。

  “让开!”我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目光冷冷地扫过拦路的壮汉,“我们是洪洞移民后裔,来这里认亲护树,谁敢拦着?”

  为首的壮汉刚要放狠话,就被身后赶来的文物执法队的工作人员喝住了:“都让开!我们接到举报,有人涉嫌非法损毁、倒卖国家保护古树,现在依法进行调查!谁敢阻碍执法,后果自负!”

  那几个壮汉对视一眼,看着越来越多赶来的宗亲,还有执法队的工作人员,终究是不敢再拦,悻悻地让开了路。我们立刻冲进村子,直奔海边的老槐树下。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红了眼。

  一棵苍劲的老槐立在渤海边的礁石旁,树干粗壮,枝桠向着大海舒展,像一位守了七百年的老兵,依旧挺直着脊梁。可此刻,树根周围被挖开了一圈深沟,不少根系被砍断,泥土里带着新鲜的斧凿痕迹,原本油绿的叶子蔫了大半,树下,几十个村民手拉手坐着,把树根围得严严实实,为首的赵守业大爷头发都被扯乱了,脸上带着伤,却依旧死死地护在树根前,和对面站着的一群人对峙着。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正阴沉沉地骂着什么,正是老鬼。

  “住手!”我大喊一声,快步冲了过去,挡在了村民们面前。

  老鬼转过头,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你就是张远?我当是什么大人物,原来是个从山东跑来管闲事的。我劝你少多管闲事,这棵树我已经跟村里签了协议,花钱买下来了,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买下来了?”李琳立刻上前一步,拿出了古树保护的相关法规,冷声道,“这棵树是树龄超过六百年的古树名木,属于国家保护文物,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私自买卖、移栽!你所谓的协议,根本就是无效的!你私自挖掘损毁古树,已经涉嫌违法,执法队的人就在这里,你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老鬼的脸色变了变,却依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喊:“我给了村里钱,他们自愿卖的!就算违法,也是村里的事!今天这棵树,我必须挖走!我已经跟买家谈好了,八百万!谁拦着我,就是断我的财路,我跟谁玩命!”

  “八百万?”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老槐树,又指了指眼前的渤海,“你只看到它能卖八百万,却看不到它守了这片海疆七百年!洪武年间,它的栽种者,你的同乡先祖,带着十二户人家,从洪洞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海边,戍守边关,抵御倭寇,靠着这棵树当航标,靠着这棵树的槐花熬过荒年,用命守住了这片土地。”

  “七百年间,这棵树看着一代代人出海、归航,看着倭寇来犯时,村民们躲在它的树洞里避祸,看着解放军战士在它的树下集结,奔赴战场。它是这个村子的根,是戍边人的魂,不是你拿来换钱的商品!”

  我的话音落下,赵守业大爷和村民们瞬间红了眼眶,纷纷站起身,挡在了老槐树前,齐声喊着:“不准动我们的老槐树!这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给多少钱都不卖!”

  “对!不卖!之前签的协议我们不认了!是你们哄骗我们不懂法签的!”之前被哄着签了字的两个村干部,也站了出来,当众撕了手里的协议,扔在了老鬼面前。

  李磊早就举着手机开着直播,直播间里五百万网友,全在刷着“守护戍边古槐”“严惩古树贩子”,无数大连本地的网友在弹幕里说已经到了村口,还有人把老鬼倒卖古树的证据,直接发给了文旅和市场监管部门。

  老鬼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场面,看着执法队的人已经拿出了执法文书,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知道,今天这棵树,他是绝对挖不走了。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着牙撂下一句狠话:“张远,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我看上的树,从来没有拿不到手的。”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手下的人,灰溜溜地爬上挖掘机,开走了。

  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村口,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赵守业大爷转过身,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谢谢你们!谢谢各位同宗兄弟!要是你们再晚来一步,这棵老祖宗留下的树,就保不住了!”

  我连忙扶起他,走到老槐树下,伸出手,轻轻贴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被砍断的根系传来的疼痛感,还有之前的恐慌,此刻都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稳稳的、带着海风气息的暖意,顺着我的掌心涌了上来。它像一位终于等到亲人的老兵,紧绷了七百年的脊梁,终于松了下来。

  我清晰地感受到,它的主根深处,紧紧裹着一个防水的鹿皮袋,里面正是赵兴先祖留下的迁民录,还有当年戍守辽东的边防舆图,和我们手里的《同根约》石碑上的记载,严丝合缝。

  更让我心头一颤的是,通过它的脉络,我清晰地感受到了另外五棵古槐的位置,分别在营口、丹东、锦州,还有更远的吉林农安、黑龙江哈尔滨。它们都是当年十二户先祖栽下的,七百年间,守着边关,守着根脉,等着同根的兄弟找上门。

  当天下午,在全村人的见证下,我们小心翼翼地从树根旁,取出了那个鹿皮袋。里面的迁民录完好无损,详细记录了当年十二户军户从洪洞出发,远赴辽东戍边的全过程,还有每一户人家的落脚地,和我们之前在石碑上看到的记载,分毫不差。

  晚上,渔村的村民们在老槐树下摆了长桌,端来了渤海的海鲜,自家酿的高粱酒,像招待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招待我们。酒过三巡,赵守业大爷拿着族谱,红着眼眶跟我说:“张远贤侄,我们祖上离开洪洞的时候,跟你家先祖定下约定,后世子孙一定要再相聚。我们找了二十二代人,等了七百年,终于把你们等来了。”

  我举起酒杯,对着老槐树,对着在场的所有宗亲,郑重地敬了一杯:“老祖宗的约定,我们从来没忘。不管是山东,还是辽东,不管是关内,还是关外,我们都是同根同源的兄弟,都是洪洞大槐树的子孙。”

  可这份重逢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深夜,我正和赵大爷对着族谱,核对剩下几户先祖的去向,李磊突然拿着手机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远子,出事了!老鬼跑了之后,根本没离开大连,他带着人去了营口!刚才营口的宗亲打来电话,说他们村里的那棵洪武古槐,被老鬼带人连夜挖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我早该想到,老鬼这种人,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在大连没拿到树,就转头去了营口,抢在我们前面,对下一棵古槐下了手。

  更让我心惊的是,赵大爷的族谱上写着,营口那棵古槐的栽种者,是当年十二户里的王氏先祖,他手里的迁民录里,记录着当年辽东十二户先祖,在边关埋下的戍边军备库的位置。老鬼盯上的,不止是古树,还有这个藏了七百年的秘密。

  窗外,渤海的海风卷着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像七百年前边关的号角声,在夜色里久久回荡。我知道,这场辽东的寻根之旅,才刚刚开始,老鬼和他背后的买家,已经布下了新的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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