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到医院,原本只要二十分钟的路,盛知微却觉得像过了一整年。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冰凉,脑子却异常清醒。
婚礼现场的画面还在眼前闪动。程叙白的脸,宾客们的议论,苏曼宁发白的神色,还有程母那种像看灾星一样的眼神,一幕幕翻过去,竟没让她生出一点后悔。
她唯一后悔的,是知道得太晚。
如果不是今天无意中听见那段对话,她也许真的会和程叙白领证、办酒、进入他设计好的“婚姻绑定”里。到了那个时候,她的资源、人脉、旧资料,甚至她父亲最后一点体面,都会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她闭了闭眼。
指甲掐进掌心时,疼意反而让她更清醒了些。
车刚停稳,她就提着裙摆冲进医院。
病房外,护士正站在门口,见到她时明显松了口气。
“您终于来了。病人刚刚看了手机,好像受了刺激,血压一下子冲上去了,医生已经处理过了,现在暂时稳定了。”
“看了手机?”盛知微喉咙一紧。
护士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视频。”
盛知微脚步顿住。
不用想,她也知道是什么视频。
婚礼现场有人偷拍视频,上传到社交平台,不过是时间问题。她早就知道那场掀桌不会只停留在礼堂里,却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安静极了。
盛明远半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发灰,额头上还贴着监测贴片。曾经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人,如今瘦得连病号服都撑不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她。
目光先落在她仍没来得及换下的婚纱上,停了两秒,又缓缓移到她空着的无名指。
很久,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婚礼……没办完吧?”
盛知微走到床边,嗓子发涩:“爸……”
她原本已经想好无数种说辞,安抚的、轻描淡写的、把事情压到最轻的版本。可真的站到父亲面前,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她不需要解释。
父亲那样看着她,已经什么都懂了。
盛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没办完也好。”
这五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盛知微眼圈一下就热了。
她不是没受过委屈。工作上被抢功,项目上被推锅,甚至程叙白一次次借她的能力给自己抬身价,她都能咬牙忍下去。可这一刻,她站在病床前,听见父亲说“没办完也好”,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撑着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瞬。
“对不起。”她低声说,“是我看错人了。”
盛明远摇了摇头。
“错了就停,不算晚。”
他说完,目光落在她婚纱裙摆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问:“是不是……跟公司也有关系?”
盛知微心里一紧,看向父亲。
“您怎么知道?”
盛明远没回答,只是伸手,朝床头柜的抽屉指了指。
“打开。”
盛知微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角磨得发旧,看起来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到床边。
“这是什么?”
“你先收着。”盛明远声音有些低,像是说一句就要耗掉不少力气,“里面有些旧东西……原本没想让你看。”
盛知微摸到文件袋的厚度,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是以前公司的资料?”
盛明远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嗯”了一声。
“当年盛源出事,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一句,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盛知微手指一紧。
她从小看着父亲创业,也看着父亲破产。她一直以为,盛源实业是在行业下行、资金链断裂和合作方失约的多重打击下倒下去的。那几年所有人都在说一句话:
盛家只是运气不好。
可现在,父亲却说,不是那么简单。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盛知微盯着父亲,声音压得极低:“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盛明远看着她,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终于不想再瞒下去的无奈。
“我想说,有些人从很早以前,就在打盛家的主意。”
“你今天看到的,可能不是开始。”
盛知微的呼吸一下慢了下来。
程叙白利用她的资源,拿她父亲的旧渠道做文章,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脏了。可父亲这番话却像在告诉她——
她今天掀开的,不是一场婚礼骗局。
而是某个更旧、更深、也更危险的口子。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盛知微回头,看到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医生先看了眼床边的监测数据,确认情况稳定后,才转头对她说:“家属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医生把病例夹合上,语气很克制。
“病人这段时间一直恢复得一般,心脏和血压都不算稳定,最忌大起大落。今天这种刺激,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盛知微点头:“我明白。”
医生看着她一身婚纱,又看她脸上的表情,语气缓和了些。
“我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但从现在起,你最好让他情绪稳定。还有,住院押金需要再补一笔。”
盛知微一怔:“还差多少?”
医生报出一个数字。
她听见那串数字时,心里很轻地沉了一下。
她不是没钱,只是这场婚礼前前后后花掉了不少,再加上她和程叙白共同推进的某些生活安排,已经把她原本流动最方便的那部分资金压出去不少。最麻烦的是,她很清楚,从婚礼闹崩的这一刻起,工作那边,也不会太平。
医生离开后,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婚纱的白,在医院冷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荒唐。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所有人眼里即将步入幸福的人。
几个小时后,她穿着婚纱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父亲交给她的旧文件袋,脑子里盘旋着押金、偷拍视频、公司切割、还有那句“不是那么简单”。
人生像是没有任何过渡地,突然断崖式坠了下去。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来电显示:周敏雅。
她的直属上司,也是澜舟科技战略部总监。
盛知微看着那个名字,眼神冷了几分,接通。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寒暄,开口就是一句:
“知微,你现在方便吗?公司这边要跟你沟通一下。”
果然来了。
盛知微靠在墙边,声音平静:“你说。”
周敏雅停了一下,语气公事公办得近乎冷漠。
“你婚礼现场的视频现在已经在外面传开了,公司高层刚开完临时会。鉴于你在公开场合引发重大负面舆情,且其中涉及公司合作项目的部分信息,集团要求你明天上午九点前到公司配合说明。”
盛知微笑了。
不是气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冷笑。
“配合说明?”她慢慢重复,“周总,偷拍视频里那些话不是我说的,转账截图也不是我伪造的。你们不去查真正的问题,先来找我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语气更冷了些。
“公司只看结果,不看情绪。你今天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到集团形象。”
“集团形象?”盛知微轻声说,“程叙白借我经手的资料和资源,给外部关联方输血,这件事不影响形象;我把证据放出来,倒成了影响形象的人?”
周敏雅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知微,你现在不适合这种态度。上面已经很不满意了。你最好想清楚,明天来公司,到底怎么解释。”
电话挂断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盛知微看着熄灭的屏幕,忽然觉得很清楚了。
婚礼只是第一刀。
接下来,第二刀会来自职场。
第三刀会来自舆论。
第四刀,会来自她根本还没看清的旧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纸边缘粗糙,像一把多年未出鞘的旧刀。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冷静的念头——
也许她没有退路了。
但没有退路的人,往往也最适合往前走。
她重新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盛明远半闭着眼,像是有些累了,听见动静却还是睁开眼看她。
盛知微走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说:
“爸,您先休息。”
“剩下的事,我来。”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第一次有了某种真正落地的重量。
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是那个会做方案、会替别人收拾残局的盛知微了。
她得先把自己的残局,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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