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盛知微准时出现在澜舟科技总部大楼。
她没有穿昨天那件婚纱,也没有刻意化浓妆遮掩疲惫。只是换了一身最寻常的黑色西装裙,长发束起,妆容清淡,脸色冷白。
如果不是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倦意,几乎没人能从她身上看出,昨晚她刚刚在自己的婚礼上掀了桌。
可一路走进公司,所有人的目光还是黏在她身上。
电梯口、前台、茶水间、开放办公区……那些平日里和她打招呼的人,此刻都像突然学会了用眼神说话。
有人低声议论。
“真来了啊……”
“昨天那视频我看了,太猛了。”
“猛是猛,可她这下算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吧。”
“上面都发火了,估计不会轻放。”
盛知微像没听见一样,一路走进会议室。
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周敏雅坐在正中,神色冷淡。她旁边是人力资源部负责人和法务部同事,桌上还放着一台开着录音的会议设备。
这架势,根本不像沟通,更像审讯。
盛知微扫了一眼,拉开椅子坐下。
“人齐了?”她问。
周敏雅抬头看她,似乎对她这种平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知微,今天叫你来,是就昨天婚礼现场引发的舆情,以及你个人行为可能给公司带来的风险,做一个内部说明。”
“可以。”盛知微点头,“那从哪里开始?从我未婚夫利用我经手的资源给外部关联方输血开始,还是从公司明知他在借我这边的渠道做事却装作不知道开始?”
人力负责人皱了下眉:“盛小姐,请你注意措辞。”
“我措辞已经很客气了。”盛知微看向他,“要不要我把证据投屏,再细一点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周敏雅语气发沉:“知微,这里不是给你发泄情绪的地方。”
盛知微靠在椅背上,终于看向她。
“周总,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问题出在我把事情闹出来,而不是事情本身?”
周敏雅没接这句话,只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集团的初步处理意见。鉴于你在个人婚礼现场公开播放涉及商业合作内容的录音及转账信息,造成外部舆情扩大,公司决定暂时停止你手上所有项目权限,并要求你接受内部合规调查。”
盛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停止所有项目权限?”
“是。”周敏雅说,“包括你目前负责的‘北湾智能仓储整合项目’和‘瀚辰供应链协同计划’。”
盛知微忽然笑了。
真快。
昨天婚礼一结束,今天就停她权限,还是挑她手里最核心、最接近落地成果的两个项目动手。她不需要多聪明都知道,这绝不是单纯的舆情应对,而是有人借着这个机会,要把她从关键位置上直接摘掉。
“我能问一句吗?”她抬眼,“接手人是谁?”
周敏雅顿了一下。
“暂定由程副总那边协调外部顾问团队配合。”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像冷了几分。
果然。
盛知微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声音淡得可怕。
“也就是说,我昨晚刚在婚礼上揭穿程叙白用我的资源做局,今天公司就暂停我的权限,把我手里的项目转给他协调?”
人力负责人咳了一声:“这是集团综合评估——”
“综合评估,还是顺水推舟?”
她盯着那份处理意见,唇角勾了勾。
“你们可真会做生意。”
法务部同事终于开口,试图把氛围拉回程序化轨道。
“盛小姐,目前这只是临时措施。如果后续调查证明你不存在主观泄密——”
“证明?”盛知微打断他,“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逻辑?我公开的是与我本人直接相关的录音和转账证据,我没有泄露任何公司的保密方案,更没有对外散播商业机密。真正该接受调查的,是谁在借我的工作成果给外部关联方输送利益。”
周敏雅脸色有些难看:“你有证据,可以走内部流程,不该用那种方式处理。”
“内部流程?”盛知微看着她,眼神终于彻底冷下来,“周总,去年第三季度我是不是提交过一次关于‘项目外部咨询费用异常’的风险备忘录?”
周敏雅明显一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早就看过类似问题,只是没处理。”盛知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时你告诉我,外部顾问归合作部门统筹,让我不要越线。现在事情爆出来了,你们倒很会把责任切干净。”
会议桌另一头的两个人下意识互看了一眼。
周敏雅的脸色难得僵了一瞬,随即沉下来:“知微,你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有意义。”盛知微说,“至少能让我看明白,公司从来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我更好牺牲。”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最后,还是周敏雅先开口,语气彻底失去温度。
“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继续沟通。文件你先拿回去看,下午五点前签字交回。还有,你的工卡和系统权限,暂时交出来。”
她说完,朝人力那边示意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沟通,而是通知。
甚至可以说,是逼宫。
盛知微看着那份文件,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工卡,放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
可那张卡放下的一瞬间,几个人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因为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停权的人,反而像一个正在观察别人怎么出牌的旁观者。
她放下工卡后,抬眼看向周敏雅。
“周总,我手上的项目资料和工作模型,都是我自己一版一版搭起来的。系统权限你们可以停,但有一句话我先放在这儿。”
“什么话?”周敏雅问。
盛知微看着她,淡淡道:
“项目可以拿走,脑子你们拿不走。”
说完,她站起身,拎起包,转身就走。
会议室的门关上时,里面短暂地沉寂了两秒。
然后,周敏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她会回来签字的。”
可盛知微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回来了。
至少,不会以现在这种身份回来。
走出会议室后,她没立刻离开,而是去了自己的工位。
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装忙,可她一出现,空气还是明显静了一下。
她的桌面收拾得一向干净,文件按颜色分类,便签贴在显示器侧边,连笔筒里的签字笔都按粗细分开。这是她的风格,秩序、效率、明确。
也正因为这样,所有人都默认,她会一直留在这里,替这个部门、替这个公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理顺。
直到今天,大家才第一次发现——
原来那个一直在收残局的人,也可以转身不收了。
她没有收拾太多东西,只拿走了一个移动硬盘、一只旧钢笔,还有抽屉最里面一本没人注意过的黑色笔记本。
旁边工位的小姑娘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叫了她一句:
“知微姐……”
盛知微回头。
小姑娘咬了咬唇,声音很轻:“昨天……我看视频了。你特别厉害。”
盛知微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厉害吗?
也许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厉害,是被逼出来的。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
刚要走,身后却又传来一个声音。
“盛知微。”
她停下脚步,回头。
程叙白站在不远处的玻璃门边,西装整齐,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被遮瑕盖得看不出来,只是眼神比昨天阴沉许多。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失控后终于被现实按住的人。
“聊聊?”
办公区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放轻了。
盛知微看着他,几秒后,笑了一下。
“行啊。”
“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当面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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