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正与族老们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小院重归死寂,只剩下晚风穿过篱笆的轻响。
陈昆松开怀中仍在微微发抖的阿绣,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泪痕。
一场灭顶之灾,被他凭三寸之舌硬生生拦下。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黄平的怨毒目光、族老们的鄙夷冷漠、乡正的敷衍了事,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黄县,再也不能多待一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昆安顿好阿绣,借口出门打柴、购置些粗粮,独自离开了黄家小院。
他没有真的去砍柴,而是径直走向黄县城外的市集。
他要探探风声,看看黄平究竟动用了多少关系,又是否真的暗中堵死了他离开黄县的路。
市集人声鼎沸,贩夫走卒往来穿梭,猪羊牲畜、麻布陶器、粮食蔬果一应俱全,一派战国乡间的热闹景象。
陈昆压低头上的旧草笠,遮住光秃秃的头颅与矮小身形,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的闲谈。
“听说了吗?黄家那个赘婿,昨日把黄平顶得说不出话。”
“一个髡刑侏儒,也敢猖狂?我看是活腻了。”
“黄平已经托人去邑中走动了,好像要给那赘婿安个罪名。”
“什么罪名?”
“还能是什么?私藏违禁器物、忤逆尊长、寻衅滋事……随便安一个,就能打死在牢里。”
陈昆心下一沉。
果然,黄平根本没打算罢休。
明着斗不过,便要来暗的。
他不动声色,转身走向一处卖陶器的摊位,想借买东西掩饰行踪。
可刚一迈步,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便从粮垛后闪出,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个个腰藏短棍,眼神凶狠。
不是黄家的恶仆,便是黄平花钱请来的地痞流氓。
对方根本不打算给他任何离开的机会。
市集人多眼杂,一旦动手,打死他都能说成是意外冲突。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上有官吏偏袒,下有地痞行凶。
绝境,再次降临。
他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连个可以求援的人都没有。
一旦被围殴致死,阿绣只会被黄家更加苛待。
一想到妻子柔弱无助的模样,陈昆心中便掠过一丝冷意。
他不能死,更不能输。
陈昆脚步不停,仿佛对身后的尾巴毫无察觉,慢悠悠走到陶器摊前,指着一只陶鼎随口问道:
“此鼎作价几何?”
摊主是个老实汉子,见他衣着破烂、头顶无发,语气淡淡:“五钱。”
“五钱?”陈昆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摊主可知,齐国有律——市集交易,不得强买强卖,不得寻衅斗殴,不得擅伤无辜?
邑宰有令,敢有违犯者,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这话看似对摊主说,实则是说给身后那几个地痞听。
几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陈昆转过身,不再遮掩,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淡淡开口:
“你们是黄府请来的吧。
昨日乡正与族老已经定论,此事作罢。
今日再敢动手,便是违抗乡正裁决,扰乱市集秩序,真闹到邑宰面前,你们担待得起?”
为首的地痞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道:“哪里来的侏儒,也敢管爷们的事?”
“我不是管闲事,我是提醒你们。”
陈昆声音沉稳,逻辑清晰,步步占据主动:
“黄平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敢在市集公然行凶?
你们以为打死我,就能一走了之?
我淳于髡再卑贱,也是齐民,受齐国法度庇护。
光天化日杀人,你们九族都不够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你们真以为,黄平会为了你们,去得罪邑宰?
真出了事,他第一个把你们推出去顶罪。
到时候,你们身死家破,图什么?
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白白葬送自己性命罢了。”
几句话直击要害。
地痞们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本就是求财,不是来送死。
眼前这人看似弱小,却心思缜密、言辞犀利,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软肋。
更可怕的是,对方明明身处险境,却依旧镇定自若,那份气度,绝不像一个任人欺凌的赘婿。
陈昆见状,语气微松,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我给你们一条路。
现在离开,就当从未见过我。
今日之事,我绝不追究。
若是执意行凶,那咱们就去邑宰府上讲道理。
看看是你们的棍棒硬,还是齐国的法度硬。”
他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慑人气场。
那是来自两千年的格局与自信,绝非一个乡间赘婿所能拥有。
为首的地痞额头渗出冷汗,眼神闪烁不定。
周围已经有不少市集商贩和路人注意到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闹大,他们绝对讨不到好。
“走!”
为首者咬牙低喝一声,带着人恨恨地看了陈昆一眼,转身狼狈散去。
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危机,再一次被陈昆凭一张嘴化解。
周围路人看向他的眼神充满惊异。
谁也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头顶光秃的矮小男子,竟能几句话吓退一群凶徒。
有人低声赞叹,有人面露敬畏,也有人暗自记住了这个不一样的赘婿。
陈昆面色不变,对着摊主微微拱手:
“抱歉,扰了你做生意。”
说完,转身从容离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流露出半分惧意。
走出市集,凉风一吹,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看似轻松,实则步步惊心。
小小的黄县市集,都能藏着如此杀机。
这乱世,唯有实力与口舌,方能立足。
他必须尽快离开。
再拖下去,黄平只会动用更狠的手段,到时候,单凭言辞,未必能次次化险为夷。
他不仅要自保,还要护得住阿绣,要真正走出这片困住他的牢笼。
可刚走出市集路口,他便看见邑中的两名吏卒挎着长剑,守在通往城外的必经之路,眼神锐利地排查每一个行人。
黄平的动作,比他想象中更快。
离开黄县的路,真的被彻底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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