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带着泥土腥气。
陈昆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
胸口像是被重锤反复砸过,肋骨断了好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往上涌。眼前昏黑一片,耳边是粗暴的喝骂、女人的抽泣,还有周围看热闹的哄笑与鄙夷。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
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
这里是战国,齐国,黄县。
他现在的身份,是淳于髡。
一个因家贫被剃去头发、处以髡刑的卑贱之人,一个入赘黄家三年、受尽白眼的废物侏儒。
就在刚才,原主因为顶撞了一句岳父,被当场踹倒,拳打脚踢,活活打死了。
而他,现代修辞学博士、非物质文化遗产讽谏艺术传承人陈昆,就在触摸博物馆淳于髡青铜酒器的那一瞬,文脉共振,魂穿而来。
“咳……咳咳……”
陈昆猛地呛出一口血,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抬脚,准备再往他头上狠狠踩下。
正是淳于髡的岳父,黄平。
“刑余贱奴!死侏儒!也敢跟我犟嘴?”
黄平面目狰狞,唾沫横飞,“我黄家好心收留你,让你做个赘婿,你倒好,白吃白喝三年,屁用没有!今天我就打死你,再把你扔去喂狗!”
周围围了不少乡邻,指指点点,全是嘲讽。
“啧啧,黄家这赘婿,又挨打了。”
“谁让他天生矮小,还是个髡刑刑徒,换我我也打。”
“窝囊废一个,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污言秽语,如刀如剑,扎在身上。
不远处,一个穿着粗布麻衣、容貌清秀却满脸泪痕的女子扑过来想要阻拦,却被黄家家仆一把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血丝。
那是他这一世的妻子,阿绣。
整个黄家,唯一一个对原主有过一丝怜悯的人。
“爹!求求你别打了!他会死的!”
阿绣哭得撕心裂肺。
黄平更怒,一脚踹在陈昆肩头:“死?死了干净!我黄家,没有你这种丢人的废物!”
屈辱,阶层,暴力,绝望。
这就是淳于髡的开局。
一个被世界踩在泥里、连命都不值钱的贱婿。
换做原来的淳于髡,只会瑟瑟发抖,任打任骂。
但现在,躯体里住着的,是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
陈昆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怯懦、卑微、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俯瞰众生般的淡漠。
那眼神,让嚣张的黄平动作一顿,莫名心里一慌。
陈昆没有爬起来,就那样半躺在泥泞里,微微喘着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了所有人的吵闹。
“岳父,”他轻轻开口,“你这么想打死我,是觉得打死一个赘婿,无罪,无祸,也无人追究,是吗?”
黄平一愣,随即冷笑:“当然!你一个刑余侏儒,打死你,跟打死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陈昆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身。
他身材矮小,又瘦弱不堪,衣衫破烂,头顶光秃秃一片,那髡刑印记刺目无比。
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
“在这黄县乡间,你或许可以一手遮天。
但乡野之外,有邑令,有县公,有齐国法度。
法度之上,有稷下学宫,有列国目光,有天下人心。”
他一句一顿,逻辑清晰,言辞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刚被打得半死的贱婿。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一向窝囊的淳于髡,今天……怎么敢这么说话?
阿绣也忘记了哭泣,怔怔地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
陈昆目光落在黄平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现在打死我,不过是泄一时之愤。
可一旦传到乡正耳中,传到邑宰案前,你便是擅杀赘婿、欺凌孤弱、目无法度。
黄家在这黄县立足不难,可一旦扣上‘刁顽凶横’的名声,日后子弟求学、经商、出仕,全都无望。”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字字诛心:
“你杀的不是我淳于髡。
你杀的,是黄家满门的未来。”
黄平脸色猛地一变,从嚣张变成错愕,再从错愕变成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要呵斥,却发现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得……太有道理了。
陈昆缓缓站起。
矮小的身影,在众人眼中,却一点点拔高。
他抹掉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嘲笑、鄙夷、冷漠的人。
“我淳于髡,
出身微贱,是真。
身遭髡刑,是真。
身为赘婿,是真。
身材矮小,也是真。”
他一句句承认自己的卑贱,却没有半分自轻自贱。
反而有一种洗尽尘埃、锋芒初露的气魄。
“但我也告诉你——
身贱,不可移志;
体矮,不可折骨;
人辱,不可夺心。”
声音不大,却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今日你们踩我入泥,
他日,我会让你们,连抬头看我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家仆们不敢上前,乡邻们目瞪口呆,黄平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抬不起脚。
阿绣望着那道瘦弱却挺拔的身影,眼眶再次红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个她嫁了三年的男人,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之后,彻底变了。
变成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陈昆没有再看任何人,伸手轻轻扶起阿绣,声音放柔:
“没事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阿绣瞬间泪崩。
黄平看着陈昆那平静却慑人的眼神,心中又惊又怒,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隐隐觉得,自己今天没有打死这个赘婿,将会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而陈昆扶着阿绣,望向西方。
那里,是齐国都城,是临淄,是天下士子心向往之的稷下学宫。
他的目光幽深而坚定。
赘婿之辱,髡刑之耻,乱世之危……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目光所及的远方,一场针对他这个“狂生”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而稷下学宫的大门,也早已对他这样的卑贱之人,紧紧关闭。
陈昆轻轻吐出一口气。
“等着吧,”
“我会去临淄。”
“我会让整个天下,都听我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