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中心比林远想象的大。
准确说，比他想象的大十倍。一整栋楼，玻璃幕墙，门口飘着一块巨大的虚拟招牌，上面滚动显示着各种颜色的文字——红的“紧急事务通道”，绿的“常规业务办理”，蓝的“外国人/特殊身份接待”。
林远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十秒，脖子酸了。
“您好，需要引导吗？”
一个圆滚滚的机器滑到他脚边，抬头看他——是真的抬头，它有一个圆形的屏幕当作脸，屏幕上显示着一双卡通大眼睛，正在眨巴。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别害怕，”机器人的声音是那种刻意调得很亲切的童音，“我是0037号引导员，您可以叫我小七。您是第一次来政务中心吗？”
“是。”林远盯着它。
“太好了！小七最喜欢带新人！”它的屏幕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找个人。”
“找人业务在二楼，D区，2036-2042号窗口。需要小七带您上去吗？”
林远想了想，点点头。
“好嘞！请跟我来——注意脚下，地板刚打过蜡——虽然我觉得这个时代还用地板打蜡这个说法挺古老的，但系统说这样显得亲切——您觉得亲切吗？”
林远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滑，一边滑一边絮叨：“您是刚从外地来吧？不对，外地人不会不知道政务中心在哪。您是刚从保护区下来的？小七猜对了吗？”
“猜对了。”
“耶！”小七的屏幕脸上冒出两个粉色爱心，“小七真聪明！您别担心，像您这样的情况小七接待过好多次了，有一年在山上待了五年的，还有待了八年的，待三十年的……您待了多久？”
林远沉默了一秒：“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久？五年？八年？”
“三十年。”
小七突然停住了。
它转过头，屏幕上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型。那表情夸张得像动画片。
“三……三十年？”它结巴了，“小七的数据库里，最长的是十二年。您是……破纪录了。”
林远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
“您太厉害了！”小七继续往前滑，声音里居然听得出兴奋，“三十年！那您一定有很多故事！您待的是哪个保护区？是自愿的吗？还是迷路了？您在山上吃什么？有没有遇到野猪？小七在纪录片里看过野猪——”
“到了。”
小七停在一扇门前，屏幕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啊，这么快就到了。那您进去吧，2036号窗口，找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小七在外面等您，办完了再带您下楼。”
林远看着它：“你不用等，我可以自己下去。”
“不行不行，”小七摇头，“系统要求全程陪同特殊人群。您就是特殊人群——破纪录的那种特殊。”
林远无奈，推门进去。
二楼D区比他想象的安静。
没有排队的队伍，没有此起彼伏的叫号声，只有一个个半透明的隔间，里面坐着人，外面飘着号码。
2036号窗口是空的。
林远刚走过去，椅子后面的墙上就亮起一块屏幕，一个虚拟人像浮现出来——中年女性，短发，戴眼镜，笑得刚刚好不热情也不过冷。
“您好，2036号为您服务。请出示您的身份凭证。”
林远站在原地：“我没有身份凭证。”
虚拟人像的表情没变，但眼镜片后面似乎有什么数据在滚动：“检测到您未佩戴脑机接口设备。您是传统主义者，还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
“请稍等，正在为您转接人工服务。”
屏幕闪了一下，虚拟人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实时视频窗口。窗口里是个真实的人——中年男人，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子歪着，手里端着个杯子正在喝水。
他看见林远，愣了一下，放下杯子：“您是……？”
“我叫林远。想查一个人。”
“林远？”那男人的表情变了变，“您稍等，我开一下录音……好了，您说，查谁？”
“苏哲。苏轼的苏，哲学的哲。三十年前应该在燕北市，年龄……”
林远想了想苏哲是哪年生的，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
“大概五十多岁吧。”他补了一句。
那男人盯着屏幕，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应该是在操作林远看不见的系统。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例行公事”，慢慢变成“有点意思”，最后变成“卧槽”。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远：
“您确定……叫林远？”
“确定。”
“三十年前进的山？”
“对。”
那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是那种“这个世界真小”的笑：
“林先生，您要找的苏哲——他每年都来查一次您的名字。”
林远愣住了。
“他每年都问：有没有一个叫林远的人登记？有没有一个叫林远的人办过身份？有没有一个叫林远的人……”那男人顿了顿，“还活着。”
林远没说话。
“去年他还来过。”那男人继续说，“他说，三十年整了，再不来，他就给自己办个追思会。”
林远嗓子有点干：“他还活着？”
“活着。活得好着呢。”那男人笑了，“他在系统里留过一个地址，说是如果有人来查他，就转交给来人。您等一下，我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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