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地铁3号线像条拥挤的沙丁鱼罐头,小李抱着设备箱,脑袋随着车厢晃动的节奏一点一点,嘴里还在嘟囔个不停:“阳哥,你说虹口那帮爷叔阿姨,会不会满嘴‘巴拉巴拉’的上海闲话?咱这模型要是听天书一样,这趟不就白跑了?”
我踹了他小腿肚一脚:“昨晚上让你背的‘上海话速成’呢?‘吃饭’怎么说?”
“切饭……啊不,‘噎饭’!”小李揉着腿,一脸苦相,“我是怕我这张东北大碴子味儿的上海话,一开口把老人们给逗乐了,那咱这‘高科技’脸往哪儿搁?”
旁边的周宇一直盯着平板,头也不抬:“别贫了。模型虽然连夜塞了个上海话语音包,但样本才200组,跟大海捞针似的,准确率估计得打个对折。”
虹口这家养老院比预想中气派,门口挂着“SH市失智老人照护示范中心”的铜牌,透着股严谨劲儿。接待我们的李主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干练女性,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们这儿30多个失智老人,情绪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上周有个奶奶把自己反锁在厕所,哭着喊‘姆妈’,护工劝了俩钟头才哄出来。你们这套系统,真能镇得住场子?”
活动室里,几个老人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眼神有些涣散。李主任指了指窗边一位紧攥着布包的老太太:“这是张奶奶,阿尔茨海默症中期。平时闷葫芦一个,一急眼就飙上海话,护工听得云里雾里。”
我赶紧举起手机,对准张奶奶的脸。屏幕上数据跳动了几下,随即跳出红色警告:【迷茫:85%,焦虑:60%,语音识别失败:方言样本不足】。
小李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凑过去,操着一口蹩脚的上海话试探:“阿婆,‘噎饭’了伐?”
张奶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突然拍着轮椅扶手尖叫起来:“侬是啥人?我要‘寻姆妈’!”那声音尖利又颤抖,全是地道的上海腔。
APP界面上的【焦虑】值瞬间冲破90%,潜台词栏依旧是一片刺眼的【识别失败】。
小李脸“刷”地白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完了完了,方言这关没过,直接哑火!”
周宇手里的录音笔刚掏出来,还没按下开关,手里的平板突然“啪”地一声黑了屏——早上在地铁里被人撞了一下,系统程序直接崩了。
“数据没存!”周宇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赶紧摸出备用手机,心却沉到了底——没装离线版APP,现场的WiFi信号弱得像蚊子叫,云端连都连不上。
张奶奶的情绪值还在往上窜,李主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抱起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和决绝:“连设备都稳不住,这信任感怎么建立?实话跟你们说吧,上周也有家公司来谈,设备比你们成熟,报价也差不多,人家连押金都交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小李也不贫了,蹲在地上,默默把散落的数据线一圈圈缠好,动作机械又颓丧。周宇蹲在角落,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抖,费了好大劲才把平板后盖拆开,重新插紧电池。系统重启后,他脸色更难看了——刚才崩溃那几秒,张奶奶的关键情绪数据全丢了。
“白忙活了。”小李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攥着备用机,指节发白,不死心地在本地缓存里翻找。突然,一行微小的缓存记录让我心跳加速:“别慌!本地存了部分缓存数据,虽然不完整,但足够给张奶奶建个基础模型了!”
周宇松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补全缺失的参数,嘴里低声念叨:“以后必须双备份,不能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他抬起头,对李主任恳切地说,“我们可以把试用期延长到半年,免费帮您把所有老人的情绪档案建完,只求您给我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李主任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试用期再长也没用,我们等不起试错成本。老人的情绪经不起折腾。”
就在这时,张奶奶突然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冲,嘴里哭喊着:“姆妈在‘弄堂’口等我……我要回去……我要听‘卖花’……”
护工赶紧上前拦,张奶奶却挣扎得更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急得满头大汗,APP上的【激动】值已经飙到了95%的红线。
“卖花?!”周宇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掏出手机,在音频库里一顿乱翻,终于点开了一段昨晚从网上扒下来的老上海弄堂叫卖声。
“栀子花——白兰花——”
那软糯悠扬的吴侬软语在嘈杂的活动室里响起,像一道温柔的光。
张奶奶的脚步猛地顿住,她慢慢转过身,眼神里的焦躁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安宁。她跟着那声音,嘴唇翕动,轻轻哼了起来:“栀子花……香……”
APP上的情绪曲线瞬间回落:【平静:70%,怀念:55%,潜台词:想闻栀子花的香味】。
“叮——”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姑娘走了出来,发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提着保温桶,轻声问护工:“张阿姨今天闹情绪了吗?”
小李本来蹲在地上收拾设备,听见声音猛地抬头,手里的数据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直勾勾地盯着姑娘的背影,忘了眨眼。
姑娘走到张奶奶身边,看到老人安静地哼着歌,这才注意到我们,轻声问道:“是你们安抚了我奶奶吗?”
小李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地把手机递过去,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是……是模型听懂了她想听叫卖声。”
姑娘笑了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我叫林溪,是张奶奶的孙女,每周三雷打不动来送汤。你们这系统挺神奇的,能听懂上海话?”
周宇推了推眼镜,简洁地解释了情绪识别和方言采样的困境。林溪听完,点点头:“上海话确实是个坎,我奶奶说的话,护工基本听不懂。如果你们还需要采样,我可以帮你们当翻译。”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便签纸,刷刷写下电话号码,递给了一直傻站着的小李:“这是我电话,随时找我。”
晚饭时间,我们仨灰溜溜地走出养老院,连食堂的红烧肉都没好意思蹭一口。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我们缩在角落,设备箱硌得腿生疼。
小李攥着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像捧着圣旨一样反复摩挲,突然抬头,眼神里透着股狠劲:“被拒了也值!下周我们还来,免费给张奶奶建档案,就当……就当练手!”
我踹了他小腿一脚:“练手?我看你是想练‘上海话搭讪’吧?”
周宇盯着平板上刚存下来的那点可怜的上海话语音样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样本量缺口还很大,至少还得300组。”
小李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林溪说了,下周三她还来,到时候让她帮咱翻译,咱现场采样!”
我叹了口气,看着窗外飞逝的隧道光影,没再说话。反正现在也没别的路,死马当活马医吧。只是心里那团火,因为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姑娘,和那段“栀子花”的声音,又悄悄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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