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局

　　周一被拒后的办公室，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只有周宇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点可怜的上海话样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林薇端着枸杞水，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杯底在桌面上蹭出轻微的“刺啦”声：“喝口水润润喉吧。我把上周录的语音按老派新派分好了，还特意标了尖团音。”

　　周宇眼皮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得更快：“分得太粗了。虹口那一带的老人，有两成还在说老派发音，‘zin55 mu51’和新派的‘jin55 mu51’差了一个音，模型要是分不清，那就是个睁眼瞎。”

　　林薇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有些无措地把杯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声音低了几分：“杯子是你常用的磨砂款，手滑的时候能抓得住。”

　　周宇这才停下手中的活，斜睨了一眼，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随即又一头扎进代码的海洋里。林薇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上因为久坐而渗出的细密汗珠，悄悄从包里摸出了一个便携按摩仪，犹豫了半秒，又默默地塞了回去。

　　“啪！”

　　小李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便签纸哗哗作响，那上面写着林溪的电话号码：“决定了！周三杀回虹口！林溪每周三雷打不动去送汤，有她在，咱就多了个免费翻译！”

　　我正对着屏幕里一团乱麻的报错日志头疼，听见动静，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他椅子腿上，发出“哐当”一声响：“行啊，新外套挺扎眼啊，头发抹得跟刚刷过油漆似的，苍蝇都站不住脚。你是去采样还是去相亲？也不怕把咱们团队那点经费全浪费在干洗费上。”

　　小李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这叫兵书云——采样泡妞两不误！林溪负责翻译，咱们负责补档案，一举三得！”

　　一直沉默的周宇突然开口，语速平平：“周三养老院有怀旧活动，老人情绪活跃度高，说话多，采样效率比平时高40%。”

　　小李眼睛瞪得溜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你咋知道的？你装监控了？”

　　“上周去的时候连WiFi，顺手瞟了一眼他们的内部通知。”周宇敲着键盘，头也不回，“设备双备份弄好了？”

　　林薇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弄好了，离线也能存，充电器带了仨，还淘了个老式半导体收音机，50块钱，能放沪剧。我查过档案，那边30%的老人爱听这个。”

　　周宇“嗯”了一声，淡淡道：“记报销。”

　　我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这事儿还得我来兜底。

　　“行了，都别贫了。”我站起身，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既然决定了就赶紧准备。小李，把你那破发音练练，别到时候把‘谢谢’说成‘杀杀’，让人家老人以为我们要打架。林薇，你那个半导体电池装好了吗？别到了现场没电，那才叫尴尬。”

　　周三的地铁3号线上，小李穿着那件皱巴巴的新外套，嘴里念念有词，活像在念某种神秘咒语：“‘麻反侬’、‘霞霞’、‘侬好伐’……”

　　我听着那别扭的发音，脑仁突突直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行了，再练也是个‘马粪侬’。到了地儿少说话，多干活。你负责扛设备，别让周宇分心，他得盯着数据流。”

　　小李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这叫接地气！懂不懂？”

　　到了养老院，刚进门口，就看见林溪正蹲在张奶奶脚边，细心地帮老人擦着嘴角。看见我们，她站起身，笑着打招呼：“你们来得正好，阿婆今早一直哼着栀子花呢。”

　　小李跟献宝似的，把手里那台设备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看不见：“放心！双备份！薇姐昨晚改的程序，稳得很！”

　　林薇在后面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提醒：“别吹太狠，还有优化空间呢。”

　　我冲林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指挥道：“行了，别愣着，开工。周宇，架设备。小李，把半导体摆好。”

　　活动室里，林薇心领神会，把那个老式半导体往角落的桌子上一放，旋钮一拧，沪剧《珍珠塔》那特有的悠扬调子便飘了出来。

　　“哎哟，这戏好！我年轻时常听！”角落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立马拍着大腿应和。

　　林溪在一旁翻译，周宇那边两台设备已经同时开机，像两只敏锐的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音节。张奶奶坐在轮椅上，枯瘦的手摸着桌上的纸花，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上海话。林溪侧耳听了听，转头对周宇说：“她说想做栀子花，以前弄堂口常编的。”

　　周宇的设备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绿色的大字：【老派上海话识别成功】。

　　“成了！”周宇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尖团音分出来了！‘卖花’老派读‘ma53 hu53’！”

　　林薇赶紧凑过去，指着屏幕上的一组数据，语气认真：“但张奶奶刚才摸搪瓷杯的时候，心率高了15，‘怀念’的阈值得调低0.3。失智老人的情绪触发比健康老人更敏感，我刚才补了100组模拟样本。”

　　周宇皱起眉头，推了推眼镜：“默认阈值是经过上千次测试的结果，不能轻易改。”

　　林薇也不甘示弱，直接把平板怼到他眼前，手指点着数据曲线：“那是针对健康老人的数据！你自己看，张奶奶的心率波动明显更剧烈。”

　　周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究是败下阵来，默默点了点头：“行，晚上改参数。”

　　小李正想凑过去帮林溪扶一下张奶奶，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手肘“哐当”一声碰掉了桌上的搪瓷杯。

　　“哎哟！”林薇惊呼一声，赶紧去捡。

　　那搪瓷杯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杯底“1985年上海搪瓷一厂”的字样清晰可见。张奶奶突然颤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个杯子，嘴里急切地用上海话喊着什么。

　　林溪翻译道：“她说，‘阿拉屋里也有一个’，是她结婚时的陪嫁。”

　　周宇立刻喊道：“林薇，把这个标记成关键触发物！比叫卖声还要稳定！”

　　林薇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小李挠着头，一脸后怕又带着点庆幸：“我这是……歪打正着？”

　　林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再毛手毛脚，罚你回去洗一周的设备！”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抹布，一边擦地一边笑道：“也算歪打正着，不过下次注意点，别把咱们的设备也摔了。小李，你那‘马粪侬’的发音，看来是没机会展示了。”

　　中午吃饭时，林溪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了张奶奶，张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她的手直夸。小李坐在对面，看得眼都直了，手里的筷子刚夹起一块排骨，还没送进嘴里，“啪嗒”一声又掉回了饭盒里。林薇赶紧拿纸巾帮他擦桌子，小声嘀咕：“跟周宇学学，人家拿东西手都不抖一下。”

　　小李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他那是敲代码练出来的，我这是……这是激动的！”

　　林薇没理他，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到了周宇的饭盒里：“吃点饭，胃不好别又疼了。”

　　周宇夹起青菜，皱了皱眉：“纤维太粗，不好消化。”

　　林薇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他碗里的米饭又压实了一些。

　　我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看着这温馨又有点乱糟糟的一幕，心里挺踏实。

　　回程的地铁上，周宇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嘴角难得地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成了，120组老派样本，准确率85%，张奶奶的档案补全了。”

　　小李掏出手机，盯着林溪的电话号码发呆，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备注栏里先写下了“上海话翻译官——林溪”，顿了顿，又加了俩字“女神”，想了想又划掉，改成“重点保护对象”。

　　林薇凑过去瞥了一眼，伸手就要抢手机：“还重点保护？先把你那采样设备保护好吧，别再磕了碰了。”

　　小李赶紧把手机藏到身后，护得严严实实：“别删别删！这是工作备注！纯属工作需要！”

　　林薇从包里摸出那个便携按摩仪，趁着周宇还在看数据，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他的后颈上。周宇下意识地要摘，林薇按住他的手：“别动，颈椎上周就喊疼了，低频的，不影响你想代码。”

　　周宇嘟囔了一句：“浪费钱。”

　　林薇突然凑过去，指着平板上的一行代码：“你昨晚改的这里有个漏洞，尖团音的阈值高了0.2，会误判新派发音，我在标注释里标红了。”

　　周宇皱起眉头，凑过去盯着看了几秒，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还真有。晚上回去改。”

　　小李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哎哎哎，俩技术宅能不能关心下我的终身大事？我这备注到底能不能保住啊？”

　　林薇白了他一眼，嫌弃道：“先把你的‘麻反侬’说利索了，刚才林溪在旁边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小李瞬间炸毛：“我那是口误！纯属口误！”

　　我一把揽住小李的脖子，强行压低他的声音：“小声点！全车厢的人都看你了，还想去不去见林溪了？别忘了，明天还得靠我帮你对稿子呢。”

　　周宇头也不抬，冷冷地补了一句：“音量调小，影响我整理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