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没死成。
沈渡把那三具尸体拖进巷子深处,回来的时候手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他说。
萧煜看着他,忽然问:“你杀了几个?”
沈渡愣了一下:“三个。”
“我是说以前。”萧煜靠着墙,胸口还在疼,但语气很平,“你手上总共杀过几个?”
沈渡没回答。
阿菱吓得不敢吭声,缩在萧煜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渡沉默了几息,说:“殿下,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说的时候?”萧煜笑了一下,“等我再被堵一次?”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有狗叫,隐隐约约,不知道是哪家在起夜。
沈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殿下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萧煜心里一动,脸上没露出来:“哪儿不一样?”
“以前殿下不会问这种问题。”沈渡收起刀,转身往巷口走,“以前殿下只知道读书、写字、给先皇上请安,从不问这些脏事。”
萧煜跟上他的脚步,阿菱紧紧跟在后面。
“那现在呢?”
“现在殿下问了。”沈渡头也不回,“问了就好。”
巷子七拐八绕,沈渡走得很快,显然对这片熟得很。萧煜强撑着跟上,一边走一边观察。
破败的民宅,漏风的土墙,墙角堆着烂菜叶子和不知哪来的破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尿骚、柴火烟、还有隔夜的馊饭。
这是建康城的边缘地带,住的都是穷人和见不得光的人。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沈渡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
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陈记豆腐坊。
沈渡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露出来,警惕地打量他们。
“阿菱?”女人看见阿菱,脸色变了,“你怎么——”
“姨。”阿菱快走两步,抓住女人的手,声音发抖,“先让他们进去,求您了。”
女人看了萧煜一眼。
萧煜站在那儿,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有伤,站都快站不稳了,但腰背还是直的。
女人没再问,把门拉开:“进来。”
豆腐坊很小,前面是卖豆腐的铺面,后面是住人的屋子。一进门就是浓重的豆腥味,混着柴火和卤水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
女人把他们带进里屋,点上一盏油灯,这才看清萧煜的模样。
“这是……”女人的声音顿住。
阿菱扑通一声跪下了。
“姨,他是好人,救命的恩人,您收留他一晚,就一晚,明天我们就走。”
女人没说话,盯着萧煜看。
萧煜也在看她。
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子,围裙上沾着豆腐渣,眼睛却不像普通农妇那样浑浊,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掂量。
“你是哪家的?”女人问。
萧煜想了想,说:“逃难的。”
“逃难的能让我外甥女半夜出去接?”
“她心善。”
女人冷笑一声,转向阿菱:“你给我说实话。”
阿菱跪在地上,咬着嘴唇不吭声。
沈渡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女人看见了,眼皮都没抬:“在我这儿动刀,你们找错地方了。”
萧煜抬手拦住沈渡,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在女人面前站定。
“大姐,”他说,“我借一晚,明天就走。不白借,我有东西押给你。”
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那枚玉牌,放在桌上。
东宫的玉牌,就算在油灯底下也透着一股子贵气。
女人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
她拿起玉牌,翻过来,看见背面那个“煜”字,手抖了一下。
“你是……”
萧煜没说话。
女人沉默了很久,把玉牌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收起来。”她说,“这东西在我这儿,天亮就能要我的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里屋有床,外屋有热水,自己弄。明早天不亮就走。”
门关上了。
阿菱还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
萧煜弯腰把她拉起来:“你姨对你不错。”
阿菱点点头,声音哑哑的:“姨夫死了以后,就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店。”
“你姨夫怎么死的?”
阿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沈渡在旁边说:“殿下,先歇吧,明天还要赶路。”
萧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
里屋只有一张床,萧煜让阿菱睡,自己和沈渡在外屋坐着。
沈渡烧了锅热水,端过来一碗,萧煜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
“说吧。”他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当年是怎么回事。”
沈渡坐在他对面,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殿下想问什么?”
“你是我的人,为什么我废了以后你没死?”
沈渡沉默了一下,说:“属下被下了狱,判的是秋后问斩。但还没等到秋后,狱里就乱了。”
“什么乱?”
“有人劫狱。”沈渡说,“劫的不是我,是隔壁的死囚。趁乱跑出来一批人,我是跟着跑的。”
萧煜抬眼看他:“谁劫狱?”
沈渡摇头:“不知道。那批人穿着黑衣,动作利落,不像是普通江湖人。狱卒死了十七个,都是被一刀封喉。”
萧煜把碗放下。
“你跑出来以后去了哪儿?”
“躲了几个月,打听殿下的消息。”沈渡说,“后来听说殿下被圈禁在西城,就一直在这附近转悠,等机会。”
“等了多久?”
“八个月。”
萧煜没说话。
八个月,一个人,没有钱,没有身份,在这片穷地方转悠,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根本出不来的废太子。
“你图什么?”他问。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他说,“那年冬天,东宫发炭的事,您还记得吗?”
萧煜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发炭。
阿菱说的是发炭,沈渡说的也是发炭。
原主到底发了多少炭?
沈渡接着说:“属下那时候刚调进东宫,没人待见,大冬天的连件厚衣裳都没有。是殿下路过看见了,让人从自己的份例里匀了一床被子给我。”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一床被子,八个月,属下觉得值。”
萧煜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水是热的,烫得他舌头发麻。
“行。”他说,“那咱们就两清了。”
沈渡愣了一下:“殿下——”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床被子,扯平了。”萧煜放下碗,看着沈渡的眼睛,“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的属下,我也不是你的殿下。咱们就是搭伙逃命的两个人,明白吗?”
沈渡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点了点头:“明白。”
外屋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噼啪响一声。
过了很久,沈渡忽然开口:“殿下刚才问属下杀过几个,属下想了想,得给殿下交个底。”
萧煜侧头看他。
“十七个。”沈渡说,“属下今年二十三,从十四岁开始跟着老王爷打仗,亲手杀的,一共十七个。刚才那三个不算。”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难受吗?”
沈渡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刚开始难受,”他说,“后来就不难受了。”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说:“因为不杀他们,死的就是自己人。”
萧煜点点头,没再问。
——
天快亮的时候,萧煜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那个柴房里,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破布,门外的人在大声说笑。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解开他嘴里的布。
他睁开眼,看见阿菱的脸。
“殿下,”她说,“该走了。”
萧煜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豆腐坊的外屋,身上盖着沈渡的外衣。窗户外面已经蒙蒙亮了。
阿菱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怎么了?”
阿菱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布包。
萧煜打开一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几块豆腐干。
“姨让带的。”阿菱说。
萧煜看着那些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
“有人来了。”他说,“巷口有人在问昨晚的事。”
萧煜站起来,把布包塞进怀里,拍了拍沈渡的肩膀。
“走。”
他们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豆腐坊的后门对着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阿菱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从一道垮了一半的墙根底下钻出去,到了一片荒废的菜地。
菜地尽头是一条河,河面上漂着薄薄的晨雾。
“这是哪儿?”萧煜问。
“城外。”阿菱说,“过了河就是城外,那边有山,能躲人。”
萧煜看着那条河,又看看身后的建康城。
城墙上隐约有火把在移动,那是巡城的禁军。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渡,”他问,“追杀咱们的到底有几拨人?”
沈渡沉默了一下,说:“至少三拨。”
“哪三拨?”
“第一拨是禁军的人,这个殿下知道。”沈渡说,“第二拨是北边来的,身份不明,但身手不像南边的人。”
“第三拨呢?”
沈渡看了他一眼:“第三拨在咱们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时候出现过,但没动手,只是远远看着。”
萧煜眉头皱起来:“你确定?”
“确定。”沈渡说,“那个人站在屋顶上,看了咱们一会儿,然后走了。”
萧煜沉默了。
三拨人。
一拨要他的命。
一拨身份不明。
一拨只看着不动手。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死在巷子里的追杀者之一,临死前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殿下?”阿菱小声喊他。
萧煜回过神,看着眼前的河,和河对岸的山。
“走吧。”他说。
——
他们蹚过河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河水冰凉刺骨,冻得萧煜直打哆嗦。阿菱的衣裳湿了大半,脸色发白,但一声不吭。
上了岸,萧煜回头看了一眼建康城。
城墙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他忽然问沈渡:“你说,废太子突然失踪了,朝廷会发海捕文书吗?”
沈渡想了想,说:“按理说会。”
“按理说?”
“但要是有人不想让殿下被找到,就不会发。”沈渡说,“发了文书,各地官府都要查,查到了是交上去还是就地正法,就看那些人怎么交代了。”
萧煜点点头。
所以追杀他的那拨人,希望他“就地正法”。
至于另外两拨……
他不知道。
“走吧。”他转身往山里走,“找个地方先把衣裳烤干,然后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阿菱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殿下,您写的那个……真的能换钱吗?”
萧煜脚步一顿。
“什么?”
“您昨晚和沈大哥说的话,我听见了。”阿菱低着头,“您说写书能换钱,是真的吗?”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你也想写?”
阿菱摇摇头:“我不认识几个字,但我会磨豆腐。”
萧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停下来,看着阿菱认真的脸,和沈渡沉默的眼神。
“行,”他说,“等安定下来,你磨豆腐,我写书,沈渡卖书。咱们三一三十一,平分。”
阿菱眨眨眼:“真的?”
“真的。”
沈渡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殿下,前面有个山洞。”
萧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坡上果然有个不大的洞口,被灌木丛挡着。
“走。”
——
山洞不大,但够三个人挤一挤。
沈渡去捡柴火,阿菱把湿衣裳脱下来拧干,萧煜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山和远处的河。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馒头还在,豆腐干也还在。
他拿起一块豆腐干,咬了一口。
咸的,有点硬,但能吃。
他嚼着豆腐干,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昨天是十月初九,今天是十月初十。
再过二十天,就是永安四年的元旦。
他一个废太子,能活到元旦吗?
不知道。
但他现在有馒头吃,有豆腐干嚼,有个山洞躲着,还有两个人愿意跟着他。
比柴房强。
他嚼完那块豆腐干,又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递给阿菱一半。
阿菱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沈渡抱着一捆柴回来,看见他们在吃馒头,没说话,蹲下来生火。
火升起来的时候,山洞里暖和了一点。
萧煜看着那堆火,忽然开口:“沈渡,你刚才说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他长什么样?”
沈渡想了想,说:“离得远,看不清。但那个人站得很直,不像是普通探子。”
“怎么个直法?”
“像当兵的。”沈渡说,“像站过岗的。”
萧煜没说话,盯着火苗看。
当兵的。
如果是朝廷的人,为什么不抓他?
如果不是朝廷的人,又是哪边的?
他想起那个追杀者临死前的表情,好像想说什么。
他想起阿菱的姨母,看见玉牌时手抖的那一下。
他想起沈渡说的“八个月”。
这建康城里,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
“殿下,”阿菱忽然说,“您刚才说的写书,是真的吗?”
萧煜回过神,看着她。
阿菱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两只小灯笼。
“真的。”他说。
“那您写什么?”
萧煜想了想,忽然笑了。
“写一个废太子的故事。”他说,“他被人追杀,躲进豆腐坊,啃着馒头逃进山里,蹲在破山洞里烤火。然后他写了一本书,书火了,追杀他的人全倒霉了。”
阿菱听得很认真,听完问:“后来呢?”
“后来?”萧煜看着洞外的天,“后来他就一直写,一直写,写到所有人都怕他。”
阿菱眨眨眼:“为什么怕他?”
萧煜笑了笑,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因为他写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
——
山洞外面,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对面的山头上。
建康城里,某个书坊的伙计推开店门,开始一天的营生。
他不知道,就在昨晚,有个废太子从他店门口跑过去。
他也不知道,再过些日子,他会因为一本书,差点被两国的官差抓去问话。
他只知道今天的豆腐涨价了,一斤三文钱。
他把价牌挂出去,打了个哈欠。
而城外的山洞里,萧煜把那枚东宫玉牌拿出来,借着日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牌收起来,开始想一个问题:
那个站在屋顶上看他们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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