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十月初九。
萧煜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暗黄色的承尘,木头房梁,糊着旧纸的窗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艾草燃烧后的焦苦味儿。
——这是哪儿?
他试图翻身,才发现自己被捆成个粽子,手脚都被麻绳勒得死紧,嘴里还塞着一团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破布。
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人怎么样了?”
“还没醒,灌了两碗药都不顶事,我看八成是废了。”
“废了好,废了好。”那声音带着笑意,“真要是个清醒的,咱还不好办。”
萧煜躺在草堆里,缓缓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重新睁开。
妈的,穿成这样,也太惨了点。
他试着接收原主的记忆,脑袋里顿时涌入一大片混乱的画面——
御书房外长跪不起的少年,被当众扒掉太子朝服,扔在地上的金印,漫天的雪,满朝文武垂着眼皮,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
废太子萧煜,永安二年冬被废,圈禁于城西旧宅,一应供给减半,无诏不得出。
今年十八岁。
刚刚那顿打,是禁军“例行巡视”时给的。
萧煜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原主废了就废了,你们还巡视什么?巡视他死没死透吗?
门外的人又说了几句,脚步声渐远。
萧煜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动静了,才开始挣扎着解绳子。
这具身体太弱了,瘦得皮包骨头,手腕上全是旧伤,稍微用点力就钻心地疼。他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勉强把绳结磨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萧煜立刻停下动作,保持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
一双女人的手伸过来,先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把他嘴里的破布扯掉,又去解他手腕上的绳结。
萧煜睁眼,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正低着头专心解绳子。
“别动。”她小声说,“我救你出去。”
萧煜没动,也没说话。
绳子解到一半,她突然停了。
“你……你醒了?”
萧煜看着她。
少女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一双很亮的眼睛。
“你谁?”他问,嗓子哑得像砂纸。
“我叫阿菱,”她说,“以前在东宫当过差,殿下不记得我了。”
东宫。
萧煜在记忆里翻了翻,没翻出这个人。
阿菱也不介意,继续解绳子,一边解一边小声说:“外头的人被我支开了,但撑不了多久,殿下快走,从后门出去,往东走,那边有条小巷……”
“走哪儿去?”
阿菱一愣。
“我是废太子。”萧煜慢慢坐起来,揉着手腕,“城门口贴着画像,走两步就得被逮回来,然后咱俩一起死。”
阿菱抿了抿唇,把眼睛垂下去,声音更低了些:“那也不能等死。”
萧煜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胆子不小,敢一个人摸到废太子的圈禁地来救人。
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别有用心。
“你为什么要救我?”
阿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殿下不记得我了,我记着殿下。那年冬天,东宫发炭,别人都欺负我小,不肯给我,是殿下路过看见了,赏了我半筐。”
萧煜:“……”
好家伙,半筐炭换一条命,原主这笔买卖做得够值。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脑袋还在嗡嗡响。阿菱赶紧扶住他,瘦小的身板撑着他大半的重量,吃力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萧煜突然停下来。
“等等。”
阿菱紧张地看着他。
萧煜回头,看着那间破旧的柴房,昏暗的光线,满地的干草,墙角还扔着半碗没喝完的苦药。
“我东西呢?”
阿菱愣了愣:“什么……什么东西?”
“我原来的东西。”萧煜说,“废太子总有几件随身物件吧?玉啊,佩啊,信物什么的。”
阿菱茫然地摇头:“没……没有,奴婢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萧煜沉默了片刻。
行,挺好。
穿越第一步,确认开局:一无所有,全身是伤,被禁军盯上,被宫人抛弃。
标准的地狱模式。
“走。”
他让阿菱扶着,推开门,走进十月初九的黄昏里。
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深秋的凉意。
萧煜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永安三年。
历史上没有这个年号。
地图上也没有这个建康城。
他穿进了一个不存在的朝代,一个被废掉的太子身上。
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累赘。
后门果然开着。
巷子里果然没人。
阿菱扶着他走得很快,脚下生风,显然早就踩过点。萧煜一声不吭,借着她的力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破旧的民宅,低矮的院墙,地上铺着不规整的青石板,远处隐约传来小贩收摊的叫卖声。
普通。
太普通了。
普通得不像一个废太子应该住的地方。
按理说,废太子再怎么落魄,也该圈禁在某个宅子里,有禁军看守,有内侍伺候,有基本的体面。
但原主住的是柴房,挨打没人管,病了没药吃,连跑都没人追。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的人根本不在意他跑不跑。
或者——
根本不在意他是死是活。
萧煜的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
“没事。”他继续走,“继续往东,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阿菱点头:“有的,奴婢有个姨母,在城东开豆腐坊,地方偏,不惹眼,可以暂时躲一躲。”
豆腐坊。
萧煜在心里叹了口气。
堂堂太子,落难之后躲豆腐坊。
他想起穿越前看的那些网文,别人穿成废太子,开局不是绝世高手护驾,就是前朝宝藏托孤,最差也有个忠心耿耿的老奴,临死前颤巍巍掏出一张藏宝图。
轮到他,就剩一个豆腐坊的姨母。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院墙越来越高,天色越来越暗。
阿菱的脚步慢下来。
萧煜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阿菱侧耳听了听,脸色变了:“有人。”
萧煜也听见了。
身后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靠近。
“快走。”他压低声音,拉着阿菱加快脚步。
脚步声也加快了。
巷子太窄,跑不起来,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一堵墙——
死胡同。
萧煜站定,慢慢转过身。
三个人从巷口走进来,都穿着普通的短褐,腰里别着短刀,脸上带着笑。
“殿下,”为首的那个拱了拱手,语气轻佻,“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头逛?兄弟们送您回去?”
阿菱挡在萧煜身前,手在发抖。
萧煜看着那三个人,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这三个人是来抓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如果是来抓的,说明上边还想留他一命。
如果是来杀的,说明今晚就是大限。
“让开。”他对阿菱说。
阿菱不动。
萧煜把她拨到身后,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直面那三个人。
“谁让你们来的?”
为首那人笑容不变:“殿下说笑了,属下们是奉旨当差,保护殿下周全。殿下私自出逃,属下们自然要请殿下回去。”
“回去?”萧煜笑了一声,“回哪儿?柴房?”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煜看懂了。
是来杀他的。
如果是正常抓捕,不会带刀,不会堵死胡同,不会笑得这么假。
但他们不敢在巷子里动手,怕被人看见。
萧煜心念电转。
巷子窄,三个人堵住出口,左右是墙,无路可逃。
硬碰硬肯定不行,这具身体连站都站不稳。
唯一的优势是天色已晚,附近可能有住户听见动静。
“阿菱,”他压低声音,“喊。”
阿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喊:“救命——杀人了——救命——”
那三个人脸色大变,同时扑上来。
萧煜抄起墙根下的一根木棍,迎头砸向最前面那个人的脸。
那人偏头躲过,顺手抓住木棍,一脚踹在萧煜胸口。
萧煜往后飞出去,撞在墙上,喉咙一甜,差点吐血。
“殿下!”阿菱尖叫声中,那三个人已经冲到了跟前。
刀光亮起。
萧煜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
有人倒地。
不是他。
萧煜睁开眼。
那三个人全倒了。
准确地说,是被人从后面放倒了,横七竖八躺在巷子里,一动不动。
一个黑衣人站在他们身后,缓缓收起刀,抬起头来。
月光下,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冷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萧煜,拱了拱手。
“属下来迟,殿下受惊。”
萧煜盯着他,半晌没动。
阿菱扑过来扶他,手抖得厉害,嘴里嘟囔着“阿弥陀佛”。
萧煜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那个黑衣人。
“你谁?”
黑衣人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殿下果然不记得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属下沈渡,东宫旧人。这东西,是殿下当年亲手交给属下的。”
萧煜接过来,借着月光一看。
是一枚玉牌,正面刻着“东宫”二字,背面是一个“煜”字。
记忆里没有这个人,但这玉牌是真的。
萧煜把玉牌翻过来,看着那个“煜”字,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抬起头。
“沈渡是吧?”
“属下在。”
萧煜指了指地上那三具尸体,又指了指自己这身破破烂烂的衣裳,最后指了指那个还在发抖的豆腐坊外甥女。
“你来解释一下,”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沈渡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短,但萧煜看见了。
然后沈渡单膝跪地,低头道:“殿下恕罪,此事说来话长。”
萧煜看着他,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我有一整夜的时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我还活得到明天早上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