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里走了五天。
五天里,翻过了两座山,穿过了三片林子,避开了四拨草原的探子。云铮走最前面,总能提前发现动静。苏晴殿后,总能抹掉他们留下的痕迹。
萧煜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练出来的。
但他知道,有他们在,阿菱安全了一些。
第六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街,几十户人家,破破烂烂的。街两边有些铺子,都关了门,只剩一间客栈还亮着灯。
顾衍说:“今晚住这儿。”
萧煜点点头。
六个人进了客栈。
客栈里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
“住店?”他问。
顾衍说:“住。六个人。”
老头说:“楼上三间房。一人五十文。”
顾衍付了钱,老头扔过来三把钥匙,继续打盹。
他们上了楼。
阿菱和苏晴一间,萧煜和云铮一间,顾衍和顾影一间。
萧煜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房梁是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有几道裂缝。一只蜘蛛从裂缝里爬出来,吊着丝,晃晃悠悠往下落。
萧煜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想起沈渡。
沈渡以前也喜欢盯着东西发呆。他问他看什么,沈渡说“看天”。
那时候萧煜不懂。
现在他懂了。
看天,是因为地上没什么好看的。
云铮躺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萧煜以为他睡着了。
忽然,云铮开口。
“先生。”
萧煜说:“嗯?”
云铮说:“那个叫沈渡的,是什么人?”
萧煜愣了一下。
云铮说:“阿菱姑娘每天都会看那块包着土的帕子。那土,是他的?”
萧煜沉默了一下。
“是。”
云铮说:“他死了?”
萧煜说:“死了。”
云铮没再问。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娘死的时候,我也这样。”
萧煜看着他。
云铮睁着眼,盯着房梁。
“难受,但不说。”他说,“说了也没用。”
萧煜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油灯吹灭了。
屋里一片黑暗。
——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刚出镇子,顾衍忽然停下。
萧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面不远处,有一群人。
穿着皮袍,骑着马,手里拿着刀。少说有二三十个,正朝这边过来。
草原的人。
云铮握紧长枪。
顾影抽出短刀。
苏晴把阿菱拉到身后。
萧煜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人走近。
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满脸横肉,眼睛像狼一样盯着他们。
他在十步开外勒住马。
“把那个女人交出来。”他指着阿菱,“饶你们不死。”
萧煜没动。
络腮胡大汉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一挥手。
那些人冲上来。
云铮迎上去,长枪一扫,放倒两个。
顾影窜出去,专砍马腿,一刀一个。
顾衍护着萧煜和阿菱,往后退。
但人太多。
云铮被三个人围住,左支右绌。顾影被两个人缠住,脱不开身。
一个黑衣人冲到萧煜面前,举刀就砍。
萧煜推开阿菱,自己躲闪不及,眼看刀就要落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刀刃。
血从那只手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是苏晴。
她抓住那把刀,另一只手里的短剑刺进那人的胸口。
那人倒下。
苏晴松开手,手心全是血。
萧煜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撕下一截衣袖,把手包起来。
那边,云铮和顾影还在拼杀。
顾衍护着萧煜和阿菱,一点一点往后退。
退到一间破旧的磨坊门口。
磨坊很破,土墙裂了几道缝,屋顶的茅草薄得能看见天。门歪了半边,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有没有路。
萧煜说:“进去。”
他们退进磨坊。
云铮和顾影也退进来,守在门口。
外面的喊杀声停了。
络腮胡大汉的声音传进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晚就在这儿守着,明天天亮,他们不出来,就放火烧。”
萧煜心里一沉。
磨坊里很黑,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地上堆着些烂掉的木料,角落里有个石磨,磨盘上积满了灰。
阿菱蹲下来,摸着那个石磨。
不是她的那个,是旧的,早就不能用了。
但她还是摸着,像摸着什么宝贝。
萧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怕吗?”
阿菱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萧煜说:“什么意思?”
阿菱说:“有殿下在,不怕。但想到他们会冲进来,怕。”
萧煜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会让他们冲进来的。”他说。
阿菱点点头。
门外,草原的人正在扎营。
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一闪一闪的。
云铮靠在一堆木料上,闭着眼。他的手还握着枪,握得很紧。
顾影坐在他旁边,一下一下擦着刀。
顾衍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火光。
苏晴靠着墙,包着的手还在渗血,但她一声不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菱忽然开口。
“殿下。”
萧煜说:“嗯?”
阿菱说:“如果……如果他们冲进来,您就自己跑。”
萧煜愣住了。
阿菱说:“沈大哥死了。您不能再死。”
萧煜看着她。
月光从屋顶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没有泪。
萧煜说:“那你呢?”
阿菱说:“我没事。”
萧煜说:“怎么可能没事?”
阿菱说:“他们要的是我。把我给他们,你们就能跑。”
萧煜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傻子。”他说,“我不会把你给任何人。”
阿菱没说话。
但她把头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的嘶鸣声。
云铮站起来,握紧长枪。
顾影也站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门口。
嘈杂声越来越近,然后——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不是草原的人。
是一个年轻将军,白净面皮,穿着北朝军服,手里握着一把剑,剑上还在滴血。
他看见萧煜,笑了。
那笑容,温和,儒雅,像春日里的阳光。
“先生,”他说,“我来得还算及时吧?”
萧煜看着他。
大皇子,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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