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瞬间,云铮的枪已经刺了出去。
枪尖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奔那年轻将军的面门。这一枪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试探,直接就是杀招——在这种时候,能出现在门口的,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而自己人不可能这时候出现。
但那年轻将军头都没回。
他只是侧身一让,枪尖擦着他的衣襟刺了个空。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枪,像早就练过千百遍。
与此同时,他身后涌进来十几个北朝士兵。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军服,腰间别着弯刀,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从黑暗中冲出来的狼。他们越过那年轻将军,直接扑向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草原人。
刀光亮起。
惨叫声响起。
鲜血溅在磨坊的土墙上,顺着墙皮往下流。
草原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刚才还围着磨坊、嚣张得不可一世的那些杀手,此刻被北朝军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还没来得及举起刀,就被砍翻在地。有人转身想跑,被追上,一刀捅穿后心。有人骑上马想突围,被绊马索绊倒,摔下来,七八把刀同时砍下。
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的嘶鸣声,在夜空中混成一片。
云铮收住枪,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北朝军杀人,看着那些草原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血在地上蔓延,汇成一条条细流。
他握着枪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那年轻将军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剑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他看都没看那些厮杀的人,直接走到萧煜面前,拱了拱手。
“先生,受惊了。”
萧煜看着他。
月光从破了的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人脸上。
二十七八岁,白净面皮,剑眉星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身北朝军服穿得整整齐齐,腰系玉带,虽然刚刚杀完人,衣袍上却没沾一滴血。
他笑起来的样子,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阳光。
萧煜见过这个人。
大皇子,元烈。
“殿下怎么在这儿?”萧煜问。
元烈笑了笑。
“刚好带兵巡逻,刚好遇见草原的人,刚好救了先生。”他说,“都是刚好。”
萧煜盯着他。
元烈任由他看着,不躲不闪,甚至还笑得更温和了一些。
外面,厮杀声渐渐弱下去。
北朝军人多势众,草原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被逼到磨坊外面,围成一圈,背靠着背,负隅顽抗。
络腮胡大汉浑身是血,骑在马上,恶狠狠地盯着这边。他的刀已经卷了刃,肩膀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但他还是死死盯着萧煜,像要把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元烈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对萧煜说:“先生,这里不安全。跟我走。”
萧煜回头看了一眼。
阿菱站在磨坊深处,抱着那套小石磨,脸色发白。她把石磨抱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发白了。
云铮靠在一堆木料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地上。他的脸白得像纸,但还是握着那杆枪,握得很紧。
顾影蹲在墙角,左臂垂着,右手还攥着那把短刀。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刀尖,刀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流,一滴一滴,很慢。
顾衍握着那把已经崩了三个缺口的断刀,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动静。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树。
苏晴两只手都包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但她还是握着那对短剑。她站在阿菱旁边,把她挡在身后。
萧煜说:“我的人……”
元烈打断他。
“一起走。”
——
萧煜拉着阿菱,从磨坊后门出去。
云铮他们跟在后头。
大皇子的人在前面开路,杀出一条血路。那些北朝军像不知道疼不知道累一样,刀砍卷了就换一把,人倒了就换下一个,硬生生从草原人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外面那条小路通向山里。
月光照在路上,白惨惨的,看得清脚下的碎石。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林子,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手。
萧煜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磨坊门口,北朝军还在和草原人厮杀。
火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那些狰狞的脸。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冲上去。
元烈站在火光里,背对着他,正在和身边的副将说话。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一座塔。
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拉着阿菱继续跑。
阿菱跑得很急,好几次差点被碎石绊倒,都被他一把拉住。她抱着那套小石磨,跑得气喘吁吁,但一声不吭,只是跟着他,一步都不敢停。
——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弱了。
先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没了,然后是惨叫声没了,最后连马的嘶鸣都没了。只剩下风声,呼呼的,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血腥味。
阿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来路。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山下的磨坊、那些人、那些火光,全被树林挡住了。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
萧煜拉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但她在努力不让自己发抖。
“他们说过,会活着回来。”萧煜说。
阿菱点点头。
她没问“他们”是谁。她知道的。
云铮,顾衍,顾影,苏晴。
还有那个大皇子。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跟着他往上爬。
——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不是那种透亮的白,是那种灰蒙蒙的、像洗笔水一样的白。东边的山头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从那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山顶有一块大石头,可以看见来路。
阿菱站在石头上,拼命往山下看。
山脚下,火光已经灭了。磨坊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她隐约能看见,有几个人影正往山上走。
她的心揪成一团。
萧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是云铮。”他说。
阿菱眯着眼看了很久,终于看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左肩包着布,走路的时候左腿微微拖着——是云铮。
后面跟着一个人,空着手,走得很稳——是顾衍。
再后面,一个人左臂垂着,右手似乎攥着什么东西——是顾影。
最后面,一个人牵着马,走得很慢——是苏晴。那匹马是她的白马,萧煜认得。
还有一个人。
走在最后面,穿着北朝军服,白净面皮,带着温和的笑。
大皇子元烈。
萧煜愣住了。
他们真的都回来了。
一个没少。
阿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萧煜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他们回来了。”
阿菱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殿下,”她说,“我是不是扫把星?”
萧煜愣了一下。
阿菱说:“沈大哥死了。云大哥受伤了。顾影哥也受伤了。苏姐姐的手也伤了。都是因为我……”
萧煜把她搂紧。
“不是。”他说。
阿菱说:“那为什么……”
萧煜打断她。
“沈渡没死。”
阿菱抬起头,看着他。
萧煜说:“他在我们心里。”
阿菱愣了一下。
萧煜伸手指着心口。
“这儿。他一直在这儿。”
阿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枚玉坠贴着肉,温温的。
她忽然想起沈渡临死前说的话。
“阿菱,要好好的。”
她擦了擦眼泪。
“嗯。”她说。
——
山下的几个人走近了。
云铮第一个上来。
他走到萧煜面前,站定。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先生。”他说。
萧煜看着他。
云铮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厮杀的人。
“没事?”萧煜问。
云铮说:“死不了。”
萧煜点点头。
顾衍走上来。他的刀没了,手空空,但人还是那个样子,沉默,沉稳。
顾影走上来。他的左臂垂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右手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已经擦干净了,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苏晴牵着马走上来。她两只手上的布都被血染红了,但她脸色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看了一眼阿菱,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最后上来的是大皇子元烈。
他走得最慢,像散步一样,不紧不慢。走到萧煜面前,他站定,拱了拱手。
“先生,人都在。一个没少。”
萧煜看着他。
月光已经淡了,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白净,那么温和,笑还是那么像春日里的阳光。
但萧煜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殿下为什么要救我们?”他问。
元烈笑了笑。
“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
萧煜说:“我不知道。”
元烈说:“那就慢慢想。”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对了,”他回过头,“那个姓云的,身手不错。让他好好养伤。”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北朝兵,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这一次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萧煜,说了一句话。
“先生,草原人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我不一定来得这么及时。”
说完,他消失在林子里。
——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阿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殿下,”她小声问,“这个大皇子,是好人还是坏人?”
萧煜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阿菱点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石磨。
磨盘上沾着干掉的豆浆,白乎乎的。
她伸手,把那些豆浆擦掉。
——
回到磨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磨坊照得金灿灿的。
磨坊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但阳光照在上面,那些血看起来不那么可怕了,只是红,很红。
云铮靠在一块石头上,腿一软,差点坐下。他撑着枪杆,站住了。
顾衍走过来,扶住他。
“坐下。”顾衍说。
云铮看了他一眼,慢慢坐下。
顾衍蹲下来,把他肩上的布条解开。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已经凝固了,但一动又流出来。
苏晴走过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
“还有。”
顾衍接过来,洒在伤口上。
云铮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
但他没动。
阿菱跑过来,蹲在他面前。
“云大哥,你怎么样?”
云铮睁开眼,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姑娘。”
阿菱说:“嗯?”
云铮说:“你那豆腐,还有吗?”
阿菱愣了一下。
云铮说:“饿了。”
阿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她笑了。
“有。这就好。”
她跑进磨坊,把那个小石磨搬出来,蹲在地上。
吱呀,吱呀,吱呀。
乳白色的豆浆流进木桶里,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云铮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难怪沈渡……”
他没说完。
但顾衍点点头。
顾影靠着墙,睁开眼,也看着那个磨豆腐的姑娘。
苏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添豆子。
吱呀,吱呀,吱呀。
萧煜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落在转动的石磨上,落在那乳白色的豆浆上。
他忽然想起沈渡临死前说的话。
“你们,要好好的。”
他笑了笑。
会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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