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铮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他躺在磨坊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的外衣。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上面渗出淡淡的血色。
他动了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左臂也缠着布条,正用右手一下一下擦着那把短刀。刀已经擦得锃亮,但他还在擦,像是一种习惯。
云铮躺回去,看着屋顶的裂缝。
阳光从那道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忽然想起小时候逃难的日子。那时候也经常受伤,躺在破庙里,看着屋顶的洞,想着下一顿吃什么。
“你睡了一天一夜。”顾影说。
云铮愣了一下。
顾影说:“阿菱守了你一夜。天亮的时候才被萧煜拉走。”
云铮沉默了一下,问:“其他人呢?”
顾影说:“顾衍在门口。苏晴出去打探消息了。萧煜和阿菱……”
他顿了顿。
“在磨豆腐。”
云铮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
磨坊外面,萧煜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阿菱磨豆腐。
那套小石磨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阿菱蹲在那儿,一手推着磨盘,一手往磨眼里添豆子。石磨吱呀吱呀地转,乳白色的豆浆流进下面的木桶里。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萧煜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菱。”
阿菱抬起头。
萧煜说:“你昨晚守了云铮一夜?”
阿菱点点头。
萧煜说:“累不累?”
阿菱摇摇头。
萧煜说:“那你怎么不说话?”
阿菱低下头,看着转动的磨盘。
“殿下,”她说,“我在想一件事。”
萧煜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阿菱说:“云大哥说,他饿了,想吃豆腐。我给他磨了。他吃了两口,就睡着了。”
她顿了顿。
“沈大哥以前也是这样。我给他端豆腐,他每次都只吃一小块。”
萧煜没说话。
阿菱说:“他们是不是都不想让我的豆腐白费?”
萧煜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傻子。”他说,“他们是喜欢你。”
阿菱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继续推着磨盘。
吱呀,吱呀,吱呀。
——
苏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骑着那匹白马,从村口的土路上慢慢走来。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萧煜迎上去。
苏晴跳下马,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她说。
萧煜说:“怎么?”
苏晴说:“大皇子。”
萧煜愣了一下。
苏晴说:“他带兵出现在这儿,不是巧合。他的人一直跟着咱们。”
萧煜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苏晴说:“从咱们离开南朝那天。”
萧煜沉默了。
大皇子。
那个永远笑得温和、永远说“我只是路过”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晴说:“他的人救了咱们,但也等于告诉了草原的人,咱们和北朝有关系。可汗的人会盯得更紧。”
萧煜说:“他知道。”
苏晴说:“他当然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萧煜看着她。
苏晴说:“他想让咱们欠他的人情。也让草原的人知道,北朝在保你们。这样,可汗要动你们,就得先考虑北朝的反应。”
萧煜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晴说:“因为他也想要天命玉。”
萧煜心里一紧。
苏晴说:“大皇子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和。他这些年一直在装傻,让二皇子和三皇子斗,自己坐山观虎斗。现在他出手了,说明他等到了想要的时机。”
萧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苏晴说:“他想要皇位。也想让南北统一。”
萧煜说:“统一?”
苏晴说:“他想要你手里的天命玉,也想要阿菱的血脉。集齐了,就能找到楚朝宝藏。有了宝藏,就能养兵。有了兵,就能统一天下。”
萧煜说:“他疯了?”
苏晴说:“他没疯。他很清醒。”
她顿了顿,看着萧煜。
“先生,你要小心这个人。他比二皇子可怕,比三皇子聪明。”
——
晚上的时候,大皇子的人来了。
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带着十几个兵,赶着两辆马车。
他走到萧煜面前,拱了拱手。
“先生,殿下让属下送来一些东西。”
萧煜说:“什么东西?”
军官挥了挥手。
士兵们从马车上搬下一个个箱子,打开。
第一箱:伤药。瓶瓶罐罐,都是上好的金疮药。
第二箱:干粮。腊肉、干饼、盐巴,足够吃半个月。
第三箱:衣服。棉衣、靴子、披风,每人都有。
第四箱:武器。刀、剑、弓箭,还有一杆崭新的长枪。
军官指着那杆长枪说:“殿下说,云壮士的枪该换了。”
云铮从磨坊里走出来,看着那杆枪。
枪杆是上好的白蜡木,笔直,光滑,掂在手里轻重正好。枪尖是精铁打的,闪着寒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们殿下,想要什么?”
军官笑了。
“殿下说,他什么都不要。只是交个朋友。”
云铮没说话。
萧煜走过来,看着那杆枪,又看看那个军官。
“回去告诉你们殿下,”他说,“他的心意,我收下了。”
军官拱了拱手,带着兵走了。
云铮握着那杆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阿菱走过来,小声说:“云大哥,你试试?”
云铮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把枪横在身前,手腕一抖,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紧接着,他动了。
左腿拖着,但动作一点都不慢。长枪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刺、挑、扫、劈,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枪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阿菱看得呆了。
萧煜也看得呆了。
苏晴站在一旁,嘴角带着笑。
顾衍点了点头。
顾影眼里闪着光。
一套枪法练完,云铮收枪,站在那里。
太阳落山了,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低头看着那杆枪,忽然说:“先生。”
萧煜走过去。
云铮说:“这把枪,比我的好。”
萧煜说:“你喜欢就好。”
云铮说:“我不喜欢。”
萧煜愣了一下。
云铮说:“我喜欢我那把。虽然旧,但跟了我十几年。”
他顿了顿。
“但我得用它。因为师父说,好枪才能杀好敌。”
萧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复杂。
——
夜里,阿菱又在磨豆腐。
石磨吱呀吱呀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云铮坐在门口,抱着那杆新枪,看着远处的黑暗。
顾影坐在他旁边,擦着那把短刀。
顾衍站在老地方,像一棵树。
苏晴靠在那匹白马身上,闭着眼,不知睡着了没有。
萧煜坐在阿菱旁边,看着她一下一下推着磨盘。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阿菱忽然说:“殿下。”
萧煜说:“嗯?”
阿菱说:“大皇子送的东西,咱们收下了。那他的人情,咱们是不是就得还?”
萧煜沉默了一下。
“会还的。”他说。
阿菱说:“怎么还?”
萧煜说:“还不知道。”
阿菱低下头,继续推着磨盘。
吱呀,吱呀,吱呀。
萧煜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苏晴说的话。
“他想要你手里的天命玉,也想要阿菱的血脉。”
他心里一紧。
伸手,把阿菱揽进怀里。
阿菱愣了一下,靠在他肩上。
“殿下?”
萧煜说:“没事。”
阿菱说:“您手在抖。”
萧煜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远处,风吹过树林,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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