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在山洞里写了三天。
三天里,他只做三件事:写书、吃饭、睡觉。吃饭是阿菱从山脚下那户人家买的——七文钱买了半袋粗粮,外加两只鸡。鸡没杀,用树枝围了个小圈养着,阿菱说等没粮了再杀。
沈渡每天下山一趟,去吴老头指定的地方送稿子,顺便打听城里的动静。
第三天傍晚,沈渡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萧煜正蹲在洞口就着天光改稿子,抬头看见他的脸,笔尖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沈渡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城里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在查‘废柴’。”
萧煜的笔彻底停住了。
沈渡接着说:“吴老头那边,昨天去了几个人,问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新稿子。吴老头说没有,那几个人不信,翻了一遍才走。”
“什么人?”
“禁军的。”沈渡说,“吴老头认得他们的衣裳。”
萧煜没说话,盯着手里的稿子看。
他写的这些,都是真事。
禁军柴房杀人、巷子里堵人、追杀者腰间别着的短刀——他全写进去了。写得细,写得真,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痛快。
现在人家找上门了。
“吴老头没把咱们供出去?”阿菱在旁边小声问。
“没有。”沈渡说,“吴老头嘴严,那几个人翻了一遍,什么都没翻着,就走了。但走之前说,还会再来。”
萧煜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山脚下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鸟在飞。
“殿下,”沈渡说,“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萧煜没回头,问:“换哪儿?”
沈渡没答上来。
这方圆几十里,能躲人的地方不多。再往山里走,没吃的,没水,野兽也多。往山下走,到处都是禁军的人。
“吴老头那边怎么说?”萧煜问。
“他说让咱们先别送稿了,等风头过去。”
萧煜笑了一下:“等风头过去?这风头什么时候能过去?”
沈渡没说话。
阿菱忽然开口:“殿下,您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萧煜回头看她。
阿菱低着头,小声说:“我是说,禁军杀人的那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萧煜说,“我亲眼看见的。”
阿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您写出来,是对的。”
萧煜愣了一下。
阿菱接着说:“我爹当年就是被禁军打死的。他们说我爹偷东西,其实没偷,就是欠了租子交不上。打死以后,扔在城外的乱葬岗,连棺材都没有。”
她说完,又低下头,不吭声了。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萧煜忽然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
“你爹叫什么?”
阿菱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你告诉我。”萧煜说,“等我写完了这本书,把你爹也写进去。”
阿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簌扑簌往下掉。
“殿下……”
萧煜拍拍她的脑袋,站起来,走回洞口。
他看着山脚下的建康城,城墙上已经点起了火把,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沈渡,”他说,“明天你再去一趟城里。”
沈渡皱眉:“殿下,现在去太危险——”
“不是去送稿。”萧煜说,“是去打听,查‘废柴’的是禁军的人,还是别的人。”
沈渡愣了一下:“有区别?”
“有。”萧煜说,“如果是禁军的人,说明他们是冲我来的,想顺着书找到我。如果是别的人——”
他顿了顿:“那就有意思了。”
沈渡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禁军要杀萧煜,这是明面上的事。但如果查书的是另一拨人,说明有人对这本书感兴趣,想找到写书的人。
可能是想杀人灭口。
也可能是想——拉拢。
“殿下怀疑是谁?”
萧煜摇摇头:“不知道。所以让你去打听。”
沈渡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属下明天一早就去。”
——
夜里,萧煜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铺的“床”上,盯着洞顶的石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事儿。
这本书,他本来只是想写给自己看,写完了痛快痛快。没想到会被人捡到,没想到吴老头会上门,更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惹出动静。
现在的问题是:那拨查书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是禁军的人,按理说应该直接抓吴老头,逼问稿子来源。但他们只是翻了一遍就走了,说明——
说明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他们想顺着吴老头这条线,找到写书的人。
找到以后呢?
杀人灭口。
萧煜翻了个身,看着洞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山脚下的树影憧憧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站在屋顶上,只看着不动手的人。
那是谁的人?
如果是朝廷的人,为什么不抓他?
如果不是朝廷的人,又是哪边的?
禁军、北朝密探、屋顶上的人……
这建康城里,到底有多少人盯着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明天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沈渡下山了。
萧煜和阿菱留在山洞里,一个写书,一个磨豆腐。
是的,磨豆腐。
阿菱从山脚下那户人家借了个小石磨,又买了二斤黄豆,每天磨一点,磨出来的豆腐卖给那户人家,换点盐和粗粮。
萧煜问她哪儿学的,她说小时候跟姨母学的。
萧煜又问,你姨母那豆腐坊,以后还回去吗?
阿菱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萧煜没再问。
他埋头写书,一笔一划,把这三天的见闻也写进去——山洞里的冷,豆腐的香,阿菱的眼泪,沈渡的刀。
写到下午,纸用完了。
他放下笔,看着空荡荡的洞口发呆。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殿下,沈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萧煜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渡是卯时下的山,现在申时都快过了,确实该回来了。
他心里有点不安,但脸上没露出来:“可能路上耽误了。”
阿菱点点头,继续磨豆腐。
磨着磨着,她忽然停下来,侧耳听。
“殿下,有人。”
萧煜也听见了。
山脚下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正在往山上走。
他站起来,把稿子收进布包里,塞进洞壁的一道石缝里,用干草盖上。
然后他抄起一根木棍,站在洞口,盯着山路的方向。
阿菱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磨豆腐的小刀,手在发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从灌木丛后钻出来。
是沈渡。
萧煜松了口气,把木棍放下。
沈渡走过来,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殿下,”他说,“查清楚了。”
“说。”
“那拨人不是禁军的。”沈渡说,“是北边来的。”
萧煜心里一沉。
北边来的。
北朝的人。
“他们找吴老头,查这本书,是因为——”沈渡顿了顿,“因为书里写的那些事儿,他们觉得是真的。”
萧煜愣了一下:“什么真的?”
“殿下写柴房那段,写禁军杀人的手法——一刀封喉,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沈渡说,“北朝的人说,那是他们那边杀手的路数。”
萧煜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写那段的时候,就是随手写的,想着追杀者腰里别着短刀,就按沈渡杀人的手法写了。
沈渡杀人是跟老王爷打仗学的,老王爷打的是北朝人。
所以他写的,其实是北朝杀手的杀人手法。
“然后呢?”他问。
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然后北朝的人说,这书里写的,不只是故事,是机密。他们要找写书的人,问清楚——是从哪儿知道的。”
萧煜沉默了。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殿下,您……您真的知道北朝的机密?”
萧煜苦笑了一下:“我连北朝在哪儿都不知道。”
“可是他们不信。”沈渡说,“他们认定写书的人知道些什么,要么是南朝派过去的探子,要么是北朝内部的人叛逃出来的。总之,他们一定要找到您。”
萧煜靠在山洞壁上,仰着头,看着洞顶。
好家伙。
他一个废太子,被禁军追杀,被反王盯上,现在又多了北朝的密探。
三拨人了。
追杀他的、想拉拢他的、想审问他的。
齐活儿了。
“吴老头呢?”他问。
“被带走了。”沈渡说,“那拨人把他带回去问话,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萧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阿菱和沈渡都愣住了,看着他,不知道他笑什么。
萧煜笑完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他说。
“去哪儿?”沈渡问。
“进城。”
沈渡脸色大变:“殿下,现在进城——”
“现在进城最安全。”萧煜打断他,“那拨人在城外找,在吴老头那条线上查,他们想不到我会进城。禁军在城里搜,但搜的是废太子,不是写书的。两拨人,查的是两件事,互不通气。”
他看着沈渡,问:“城里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沈渡沉默了几息,点点头:“有。属下当年有个同袍,退伍以后在城南开了个铁匠铺,信得过。”
萧煜点点头,转身去石缝里拿出那包稿子,揣进怀里。
阿菱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把磨豆腐的小刀。
萧煜走过去,把那把小刀从她手里拿下来,扔在地上。
“别拿这个。”他说,“万一被搜出来,说不清楚。”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姨的豆腐坊,在城东哪条街?”
阿菱愣了一下,说:“甜水巷,从东边数第三家。”
萧煜点点头,记下了。
“走。”
——
三个人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月亮还没出来,山路黑漆漆的,只能借着最后的微光摸索着走。沈渡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踩过无数遍一样。
阿菱跟在萧煜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萧煜知道她害怕,但没时间哄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进城。
去找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
那个人是谁的人,他还不知道。
但他有种直觉——那个人,是唯一有可能帮他的人。
因为那天晚上,那个人看见了他,却没有动手。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证明那个人不想让他死。
这就够了。
只要有人不想让他死,他就有机会。
至于北朝的密探、禁军的追杀、反王的拉拢——
等进了城再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建康城的城墙出现在他们面前。
黑沉沉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萧煜站在城外的野地里,看着那座城。
三天前,他从那里逃出来。
三天后,他要回去了。
不一样的是,三天前他是废太子,人人喊打。
三天后,他是“废柴”,一本不知道会惹出多大麻烦的书的主人。
沈渡在旁边低声说:“殿下,城门快关了。”
萧煜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走。”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