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那页纸终究没写成。
不是没灵感,是没纸。
他把身上翻了个遍,只翻出那块玉牌、几文铜钱、半块豆腐干。沈渡更干净,除了刀就是人。阿菱倒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但那是她娘留给她的,萧煜没好意思要。
“算了。”他把手帕还给阿菱,“等安定下来再说。”
阿菱把手帕塞回怀里,问:“殿下,您写字需要什么?”
“纸、墨、笔、砚。”萧煜掰着指头数,“砚台可以找个石板代替,墨可以用锅底灰兑水,笔……笔有点麻烦。”
“鸡毛行不行?”阿菱问,“我见村里老先生用过鸡毛。”
萧煜愣了一下,笑了:“行,你会?”
阿菱点点头:“我帮老先生磨过墨,见过他做笔。要用公鸡尾巴上最硬的那几根,先用温水泡软,再拿剪刀修出尖儿。”
萧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的有用得多。
“那咱们下山偷只鸡?”
阿菱认真摇头:“不用偷,我姨说过,山脚下有户人家养鸡,拿钱买就行。”
萧煜摸出那几文铜钱,数了数,总共七文。
一只鸡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七文估计不够。
沈渡在旁边说:“属下去弄。”
“别。”萧煜拦住他,“你一去弄,就是抢。咱们现在躲都来不及,别惹事。”
沈渡没说话,但眼神显然不以为然。
萧煜知道他怎么想的——十七个人都杀了,还在乎一只鸡?但萧煜在乎。杀人和偷鸡不一样,杀人有时候是不得已,偷鸡是主动作恶,容易把路走窄。
“先看看情况。”他说,“万一下面那人是来送鸡的呢?”
阿菱噗嗤一声笑了,笑完赶紧捂住嘴。
沈渡嘴角也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
山下的人来得比想象中快。
萧煜刚把火堆灭了,用土盖上,沈渡就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有人。”
萧煜侧耳听,没听见。阿菱也没听见。
但沈渡说有人,就肯定有人。
三个人缩在洞口,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往下看。
山脚下的小路上,果然走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竹篓,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还停下来摘几根野菜。
“就一个老头?”阿菱小声说。
沈渡没放松:“老头后面还有人。”
萧煜眯着眼看,看了半天才看见——老头身后二三十步远,确实跟着两个人,穿着短褐,腰里别着东西,走路的姿势不像农人。
“冲咱们来的?”
“不确定。”沈渡说,“但那条路只通这个山包,再往里就是荒山,没什么可去的。”
萧煜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是追杀的人,不会派个老头打头阵。老头太慢,容易打草惊蛇。
如果不是追杀的人,那老头是谁?后面那两个人又是谁?
老头走到山脚下,停住了。
他抬起头,往萧煜他们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萧煜心里一紧。
老头看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山谷里安静,能听清:
“山上的朋友,老朽走累了,想讨碗水喝,行个方便?”
萧煜没动。
老头又说:“老朽一个人,没有歹意。就是腿脚不好,爬不动山,你们要是方便,下来坐坐?”
沈渡低声说:“他知道咱们在。”
萧煜当然知道他知道。
问题是,他怎么知道的?他一个老头,隔着这么远,怎么知道山上有人的?
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老头。
“殿下,属下下去看看。”沈渡说。
萧煜拉住他:“别急。”
他盯着那个老头,又看看老头身后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已经停下来了,站在二三十步外,没再往前。
老头也不急,就在山脚下站着,从竹篓里拿出一个水囊,慢慢喝水。
喝完了,他又开口:“老朽姓吴,建康城里开书坊的。听说这山里有个会写故事的人,特来拜访。”
萧煜眼皮跳了一下。
书坊?
写故事?
他想起昨晚沈渡说的——手稿被说书先生拿到。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殿下?”阿菱紧张地看着他。
萧煜沉默了几息,忽然站起来,从灌木丛后走出去。
沈渡想拦没拦住,赶紧跟上去。
阿菱也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
山脚下,老头看见他们下来,脸上露出笑容。
萧煜走到近前,才看清这老头的模样——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怎么说呢,打量,但不是恶意的打量,像在估摸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老朽吴有福,建康城东有福书坊的东家。”老头拱了拱手,“敢问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萧煜想了想,说:“姓陈。”
“陈公子。”吴老头点点头,也不追问,“老朽冒昧来访,是听说陈公子手里有些稿子,想求来一观。”
萧煜看着他,没说话。
吴老头笑了笑,从竹篓里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叠纸。
萧煜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他的手稿。
准确地说,是他昨晚在豆腐坊写的那些——废太子的遭遇、追杀、逃亡,他随手记下来的那些东西。
“这……”
“老朽昨晚在茶楼听书,有位客人落下了这个。”吴老头说,“老朽翻了几页,觉得有意思,就顺着客人说的方向找过来。找了一夜,今早才找到山脚下。”
萧煜看向沈渡。
沈渡脸色也不好看——手稿是他带出去的,他以为只是随手揣着,没想到会被人捡到。
“陈公子别怪这位壮士。”吴老头说,“那位客人说,他是从茶楼地上捡的,想来是壮士不小心掉了。”
沈渡想说什么,萧煜抬手拦住他。
他看着吴老头,问:“你看过了?”
“看过了。”吴老头点头,“看了三遍。”
“觉得怎么样?”
吴老头沉默了一下,忽然正色,又拱了拱手:“老朽开了三十年书坊,见过的话本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像陈公子这样的写法,老朽头一回见。”
萧煜没说话。
吴老头接着说:“别人的话本子,写的都是才子佳人、英雄好汉,离老百姓太远。陈公子写的这个,虽然说的是废太子的事,但写出来的东西,老百姓看得懂,也愿意看——挨打疼不疼?逃跑累不累?被人追杀怕不怕?这些,老百姓都懂。”
萧煜心里动了一下。
他昨晚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把真实的感受记下来。没想到这老头一眼就看出了关键。
“所以呢?”他问。
吴老头笑了:“所以老朽想跟陈公子谈笔买卖。”
萧煜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陈公子这稿子,只有开头,没有后续。”吴老头说,“老朽想请陈公子写下去,写完了,在老朽的书坊卖。卖的钱,老朽和陈公子三七开,陈公子七,老朽三。”
沈渡在旁边说:“你倒是会算账,什么本钱不出,就抽三成?”
吴老头不恼,笑着说:“壮士有所不知,书坊卖书要刻版、要印、要雇人装订、要铺面、要交税,这些都要本钱。老朽抽三成,是良心价。”
萧煜忽然问:“你不问问我是谁?不问问这稿子里写的是真是假?不问问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吴老头看着他,笑得更深了。
“陈公子,”他说,“老朽活了六十三年,什么麻烦没见过?这建康城里,有几个人敢说自己写的全是真话?但只要写得好,老百姓爱看,麻烦就不是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老朽也没问陈公子是谁,陈公子也没说自己是谁。咱们做买卖,认稿子不认人。”
萧煜沉默了很久。
阿菱紧张地看着他,沈渡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远处那两个人还在站着,一动不动。
萧煜忽然笑了。
“吴老先生,”他说,“你后面那两个人,是干什么的?”
吴老头回头看了一眼,摆摆手:“那两个是老朽雇的脚夫,怕路上不太平。陈公子放心,他们不认字,也听不懂咱们说什么。”
萧煜点点头,没再追问。
“写可以,”他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吴老头拱手:“陈公子请讲。”
“第一,我不露面。稿子写好了,让人送去,或者你来取。”
“可以。”
“第二,书名、署名,我说了算。”
“当然。”
“第三,”萧煜看着他,“如果有一天,这书惹出麻烦,你不能把我供出去。”
吴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公子,”他说,“老朽做买卖,讲究的是细水长流。你只要一直写,老朽就一直卖,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把你供出去,老朽找谁要稿子?”
萧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点点头。
“成交。”
——
吴老头从竹篓里拿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来。
“这是定金。”他说,“五十两银子,陈公子先拿着。另外,纸、墨、笔,老朽也带了些,不知道够不够。”
萧煜接过布包,掂了掂,挺沉。
他打开一看,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阿菱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五十两……能买多少豆腐?”
萧煜把布包递给沈渡,接过那一摞纸和笔墨。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笔是湖笔——比他想象的好太多。
“吴老先生下本不小。”他说。
吴老头笑了笑:“老朽看人准。陈公子这稿子,值这个价。”
萧煜也笑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吴老先生,”他说,“你刚才说,这稿子是从茶楼地上捡的。那茶楼里,有没有人议论什么?”
吴老头想了想,说:“有。昨晚有几个客人,看了几页,说这写的是真事儿,写废太子的。还有人说,这废太子前两天跑了,禁军正在抓。”
萧煜心里一紧。
“还有人说别的吗?”
吴老头摇头:“别的就没有了。老朽当时没多想,只顾着看稿子。”
萧煜点点头,没再问。
吴老头又待了一会儿,交代了下次送稿的地方和时间,然后带着那两个脚夫走了。
萧煜站在山脚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沈渡走过来,低声说:“殿下,这老头来得蹊跷。”
“我知道。”
“万一他是那边的人……”
“他是那边的人,就不会一个人来,还带两个脚夫。”萧煜说,“再说,这五十两银子是真的,纸墨也是真的。就算是饵,也是下了本的饵。”
沈渡沉默了一下,问:“殿下真打算写?”
萧煜看着手里的纸墨,忽然笑了。
“写。”他说,“为什么不写?有人给钱,有人卖,咱们正好缺钱。”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殿下,那我……我还磨豆腐吗?”
萧煜回头看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磨。”他说,“你磨豆腐,我写书,沈渡送稿。等赚了钱,咱们开个店,就叫‘废柴书坊’,你当掌柜。”
阿菱眨眨眼,认真点头:“好。”
——
回到山洞,萧煜把纸铺开,磨墨,提笔。
他想了很久,写下四个字:
《废柴录》
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永安三年十月初十,余自柴房出逃,夜奔城东,遇阿菱、沈渡,三人同行……”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洞外的天。
天很蓝,太阳很好。
山脚下有鸟在叫。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他要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写下来——柴房里的黑暗,巷子里的刀光,豆腐坊的豆腥味,阿菱的眼泪,沈渡的刀,吴老头的笑。
他也要把那些追杀他的人写下来,把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写下来。
他要让他们知道——
老子活着,老子在写。
写完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山洞外,太阳慢慢升高,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山洞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阿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不敢出声。
沈渡靠在洞口,盯着山下的路,手按在刀柄上。
远处,建康城里,禁军正在挨家挨户搜人。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在讲一个新听来的故事,讲一个废太子,讲他被人追杀,讲他跑进山里。
听书的人拍手叫好,往台上扔铜钱。
说书先生笑着弯腰捡钱。
他不知道,那个故事的主角,此刻正在城外的山洞里,一笔一划,写着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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