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上的时候,萧煜刚好迈过门槛。
守门的兵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灰扑扑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这种打扮的人建康城里每天进出几千个,没什么可看的。
萧煜低着头,跟着沈渡往前走,阿菱紧挨着他,像只受惊的雀儿。
城南。
铁匠铺。
沈渡说的那个同袍姓周,单名一个虎字,长得人如其名——虎背熊腰,站在炉子前像半截铁塔。看见沈渡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把三个人让进后院。
后院不大,两间矮房,一间堆满废铁,一间住人。周虎把住人的那间让出来,自己搬去废铁堆里睡。
“将就一晚。”他说,“有事明天再说。”
萧煜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问我们是谁?”
周虎回过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老沈带来的人,用不着问。”
说完就走了。
萧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沈渡。
沈渡说:“他欠我一条命。”
萧煜点点头,没再问。
——
夜里,萧煜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不着。
隔壁传来阿菱轻轻的鼾声,这姑娘累坏了,沾枕头就着。
窗外有月光,透过破窗纸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北朝的人盯上他了。
不是因为他写了什么机密——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机密——而是因为他们认定他知道。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你越解释,他们越不信。你说你是瞎编的,他们说你在装傻。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说你在隐瞒。
怎么解释都没用。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发现——这书真是瞎编的。
可怎么让他们发现呢?
萧煜盯着房梁,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算了,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沈渡出门了。
萧煜让他去打听吴老头的下落,顺便看看城里的动静。
阿菱留在铁匠铺,帮周虎的婆娘烧火做饭。萧煜坐在后院的一个破木墩上,继续写书。
纸没了,他用的是周虎从街上买来的草纸,又黄又糙,笔落在上面会洇墨。但没办法,将就着用。
他写的是昨晚进城的事。
写城门合上的声音,写守门兵卒的眼神,写周虎的那句“用不着问”,写阿菱的鼾声。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门外有人。
不是沈渡回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他听了三天,已经熟了。门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萧煜把草纸塞进怀里,抄起旁边的铁锤——周虎的铁锤,沉得他差点没拿动。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用手敲,是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萧煜没动。
门外的人等了几息,又叩了三下。
阿菱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萧煜拿着铁锤站在那儿,吓了一跳。
萧煜冲她摆摆手,让她别出声。
门外的人第三次叩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废柴先生,在下没有恶意,只想见一面。”
萧煜手里的铁锤差点掉地上。
废柴先生。
这是他书里用的笔名。
除了吴老头,没人知道。
除非——吴老头招了。
萧煜把铁锤握紧,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让你来的?”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下,说:“没人让。在下自己来的。”
“我不认识你。”
“在下认识先生。”那声音说,“在下读过先生的书,想求见一面,问几个问题。”
萧煜没说话。
他在想,这人是哪边的。
禁军的人?不会,禁军会直接破门,不会这么客气。
北朝的人?有可能,但他们应该去找吴老头,不会直接找到这儿来。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个站在屋顶上的人。
萧煜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短须,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温和。
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萧煜以为“屋顶上的人”应该是个武人,满脸杀气,腰里别着刀。眼前这个,像个教书的先生,或者坐堂的大夫。
那人看见萧煜,拱手一揖。
“在下姓顾,单名一个衍字。冒昧来访,还望先生见谅。”
萧煜没动,也没回礼。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顾衍笑了笑,说:“在下跟着那位送稿的壮士来的。”
萧煜心里一沉。
沈渡被人跟了。
“前天跟着的?”他问,“还是昨天?”
顾衍说:“昨天。前天在下还不知道有先生这个人。”
萧煜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顾衍任由他看,不躲不闪。
半晌,萧煜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
顾衍进门后,在院子里站定,四处打量了一圈。
铁匠铺的后院实在没什么可看的——破墙、破屋、一堆废铁、一个蹲在厨房门口偷看的姑娘。
但顾衍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看完,他转回身,对着萧煜又作了一揖。
“先生的书,在下读了三遍。”
萧煜说:“你是第二个说这话的人。第一个现在被北朝的人抓走了。”
顾衍点点头:“在下知道。吴有福,有福书坊的东家,昨天未时被带走,关在北城的一处私宅里。”
萧煜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在下亲眼看见的。”顾衍说,“在下原本也想找吴东家问先生的来历,去晚了,刚好看见他被带走。”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你看见了,然后呢?”
顾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然后在下就想,能让北朝的人这么急着找的,一定不是普通写书的先生。所以在下就跟着送稿的壮士,找到了这儿。”
萧煜没说话。
顾衍接着说:“先生放心,在下没有恶意。在下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萧煜说:“问。”
顾衍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先生书里写的那些,是怎么知道的?”
萧煜看着他,反问:“你是哪边的?”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问得好。”他说,“在下是哪边的,这个问题,在下自己也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说:“在下是建康人,在南朝做过官,在北朝也做过官。现在两边都不做了,闲在家里,读读书,写写字。”
萧煜盯着他,慢慢说:“双面细作?”
顾衍摇头:“不是细作。在下只是……看得多,想得多。”
萧煜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顾衍果然往下说了。
“先生书里写禁军杀人的手法,说是一刀封喉,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这个手法,在下在北朝见过。那是北朝斥候营的杀人法,专教给派到南朝来的密探。”
萧煜心里一紧。
沈渡说过,老王爷打北朝人的时候,学的就是这种手法。
老王爷是南朝人,但打仗的对象是北朝人,学的是北朝人的路数。
所以他写的,确实是从北朝人那儿来的。
“但先生写的还不止这个。”顾衍说,“先生写柴房那段,写禁军把废太子绑起来打,打完以后不给他药,让他自己熬。这个,在北朝也有说法——叫‘耗’,就是把人往死里耗,耗到没力气反抗,再一刀杀了。”
萧煜的眉头皱起来。
他不知道这个。
他就是如实写的,原主怎么挨打,他就怎么写。
怎么又撞上北朝的事了?
“还有先生写的那段逃亡,”顾衍继续说,“写的巷子、墙、豆腐坊,在下看着眼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北朝在咱们这儿布的暗桩,就藏在那种地方。”
萧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顾衍,问:“你是来审我的?”
顾衍摇头:“在下是来问先生的。”
“问什么?”
顾衍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问先生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萧煜愣了一下。
顾衍接着说:“在下看过很多书,也写过很多书。但像先生这样的,在下头一回见。写得那么真,本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说:“在下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先生可能是北朝逃出来的,可能是南朝派去的卧底,可能是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碰巧写中了。但在下见了先生之后,觉得最后一种最像。”
萧煜没说话。
顾衍忽然笑了。
“先生知道在下为什么这么想吗?”
萧煜摇头。
顾衍说:“因为在下刚才说那些北朝的事,先生的表情,是第一次听说。”
他指了指萧煜的眼睛:“眼神骗不了人。”
萧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看人倒是准。”
顾衍拱拱手:“在下活了三十七年,没别的本事,就看人还有点眼力。”
两人面对面站着,忽然都沉默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厨房那边偶尔传来阿菱挪动柴火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萧煜开口:“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顾衍说:“还有一件事。”
“说。”
顾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过来。
萧煜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画像。
画上的人,是他自己。
虽然画得不太像,但那眉眼、那轮廓,一看就知道是废太子萧煜。
“这是禁军发的,”顾衍说,“今早刚贴出来的。悬赏五百两,死活不论。”
萧煜看着那张画像,没说话。
顾衍看着他,说:“在下可以帮先生。”
萧煜抬起头。
“为什么?”
顾衍想了想,说:“因为在下觉得,先生这本书,比南朝北朝那些打来打去的事儿有意思。”
他指了指那张画像:“那些人想杀先生,是因为先生知道得太多了。但在下看,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死了,太冤。”
萧煜盯着他,问:“你怎么帮?”
顾衍说:“在下在北城有间宅子,不大,但够住。先生可以搬过去,在下帮先生打听消息,帮先生送稿子。先生只管写,别的不用管。”
萧煜没说话。
顾衍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想。
过了很久,萧煜问:“你想要什么?”
顾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问得好。”他说,“在下想要什么,在下自己也想了很久。”
他顿了顿,说:“在下想要看先生写下去。想看这本书,最后会写成什么样。”
萧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
顾衍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阿菱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递给萧煜。
“殿下,那人是谁?”
萧煜接过粥,喝了一口,说:“一个想看我写书的人。”
阿菱眨眨眼,不太明白。
萧煜也没解释。
他看着院墙上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衍说,他是跟着沈渡来的。
那沈渡呢?
沈渡怎么还没回来?
他把碗递给阿菱,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
萧煜心里一紧,正要关门,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抵住了门板。
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
“废柴先生,别急着关门。咱们聊聊?”
萧煜抬起头,看见门缝外站着三个人,都穿着黑衣,腰里别着短刀。
那刀的样式,和那天晚上巷子里追杀他的人腰里别的一模一样。
北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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