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那只手抵住的时候,萧煜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跑?后墙不高,能翻过去,但阿菱还在厨房。
拼?手里只有一根铁锤,门外至少三个人,有刀。
喊?周虎在前面铺子里,但不知道听不听得见。
那只手的主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废柴先生,别紧张,咱们是来请您的,不是来杀您的。”
请?
萧煜冷笑一声,攥紧铁锤:“请人的有从门缝里伸手的?”
外面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说,“难怪能写出那种书。”
他推了推门,萧煜用肩膀抵住,双方僵持着。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稳,不紧不慢。
门外的三个人同时回头。
萧煜从门缝里往外看——月光下,一个青衫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伐从容,像晚饭后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顾衍。
他回来了。
北朝那三人显然也认出了他——至少认出了他不是普通人。为首那个松开手,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站住。”
顾衍没站住,继续往前走,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
他看了看那三个人,又看了看被抵住的门,忽然笑了。
“三位,”他说,“大晚上的,在别人门口站着,不太好吧?”
为首那人冷声道:“不关你的事,走开。”
顾衍没走,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关我的事。”他说,“里面的人,我认识。”
那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为首那人盯着顾衍,手已经把刀抽出来一半:“你到底是谁?”
顾衍没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块牌子。
月光下,萧煜看不清那牌子上写的什么,只看见那三个人看见牌子之后,脸色从警惕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畏惧?
为首那人盯着牌子看了几息,忽然把刀收回鞘里,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得罪了。”
然后他一挥手,三个人转身就走,消失在巷子深处。
萧煜抵着门的手松开,铁锤差点掉地上。
顾衍回过头,对着门缝说:“先生,可以开门了。”
——
萧煜把门拉开,顾衍迈进来,顺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阿菱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烧火棍,看见顾衍,愣了一下。
沈渡还没回来。
萧煜盯着顾衍,问:“你给他们看的什么?”
顾衍笑了笑,把那块牌子递过来。
萧煜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北朝鸿胪寺,客卿”。
北朝鸿胪寺。
客卿。
萧煜抬起头,看着顾衍的眼神变了。
“你是北朝的人?”
顾衍摇头:“客卿,不是官员。就是挂个名,拿点俸禄,偶尔帮他们做点事。”
“什么事?”
“翻译。”顾衍说,“南朝的书翻译给他们看,北朝的书翻译给咱们看。说白了,就是个识字的。”
萧煜没说话,把那块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北朝的牌子,能让北朝的杀手退走,说明顾衍在北朝那边确实有点分量。
但他刚才说,“偶尔帮他们做点事”——帮的是什么事?
“你刚才对他们说了什么?”萧煜问,“让他们走得那么快?”
顾衍笑了笑,说:“在下说,先生是在下的人,有什么事冲在下来。”
萧煜盯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顾衍却没往下说,只是指了指厨房:“有吃的吗?在下晚饭还没吃。”
——
阿菱端了两碗粥出来,又拿了几块昨天剩下的豆腐干。
顾衍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吃得慢条斯理,像在自家一样。
萧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没动筷子。
等顾衍吃完,放下碗,萧煜才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衍擦了擦嘴,说:“在下说过,一个闲人。”
“闲人有北朝鸿胪寺的牌子?”
“那牌子是在下帮他们翻译了三年书换来的。”顾衍说,“北朝人爱看南朝的书,尤其是那些讲权谋的、讲打仗的。他们觉得看了就能懂南朝,就能打胜仗。”
萧煜冷笑一声:“看书就能打胜仗,还要兵干什么?”
顾衍也笑了:“先生说得是。但北朝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书里有学问,有学问就能打胜仗。”
他顿了顿,看着萧煜,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就像先生这本书,”他说,“他们觉得书里有机密,有机密就能找到他们想找的人。”
萧煜没接话。
顾衍又说:“刚才那三个人,是北朝驻在建康的暗桩。他们查了三天,才查到周虎这个铁匠铺。原本是想抓先生回去问话的,但看见在下的牌子,知道先生有‘自己人’护着,就不敢动了。”
萧煜问:“他们怕你?”
顾衍摇头:“他们不是怕在下,是怕在下背后的人。”
“你背后有谁?”
顾衍看着他,笑了笑,没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长两短——是沈渡约定的暗号。
萧煜站起来,拉开门,沈渡闪身进来。
他脸色发白,左边肩膀上有血迹,像是被刀划了一下。
“殿下,”他说,“吴老头那边有动静了。”
萧煜心里一紧:“说。”
沈渡看了一眼顾衍,没往下说。
萧煜说:“他是自己人,说吧。”
沈渡这才开口:“属下找到关吴老头的地方了,在北城,一个三进的宅子,外面看着像普通商户,里面全是北朝的人。属下在外面蹲了半个时辰,看见他们把吴老头带出来一次——他还活着,但被打得不轻。”
“能救吗?”
沈渡摇头:“难。那宅子少说有二三十个人,都是好手。硬闯不行。”
萧煜沉默了几息,忽然看向顾衍。
顾衍正端着碗喝茶,察觉到他的目光,放下碗。
“先生想让在下去救?”
萧煜说:“你有牌子,能进去吗?”
顾衍想了想,说:“能进。但进去之后怎么说,得想好。”
“就说你要审他。”萧煜说,“你不是客卿吗?审个写书的,名正言顺。”
顾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倒是会用人。”
萧煜没笑,说:“救出来之后,你帮我审,问他有没有把我供出去。供了,咱们就跑;没供,咱们还接着写。”
顾衍点点头:“可以。但在下有个条件。”
“说。”
顾衍指了指萧煜怀里那摞稿子:“先生以后写的东西,在下要先看一遍。”
萧煜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顾衍说:“因为先生写的,越来越像真的了。在下得看看,会不会又把北朝的人招来。”
萧煜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说:“你看得懂?”
顾衍笑了:“在下翻译了三年北朝的书,先生觉得呢?”
——
顾衍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沈渡的伤口被阿菱用烧刀子和针线处理了一下,缝了七针。沈渡咬着牙,一声没吭,缝完了额头上全是汗。
萧煜坐在旁边看着,忽然问:“疼吗?”
沈渡愣了一下,说:“不疼。”
萧煜笑了笑,没戳穿他。
阿菱收拾完血迹,去厨房烧水。萧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泛白。
他在想顾衍这个人。
北朝客卿,翻译过三年书,认识北朝的暗桩,能一句话让杀手退走。
但他又说自己是南朝人,在南朝做过官。
两边都做过官,现在两边都不做了,闲在家里。
这种人,要么是真闲,要么是假闲。
他想起顾衍看他的眼神,那种温和里带着一点……掂量。
像在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像吴老头。
但又不太一样。
吴老头看的是书,顾衍看的是人。
萧煜把怀里的稿子拿出来,翻了翻。
写到第五章了,快两万字。
他写的这些东西,他自己知道,大部分是真的,少部分是编的。
但为什么北朝人觉得全是真的?
为什么顾衍说“越来越像真的了”?
他盯着手里的稿子,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第五章的最后一段,他写的是昨晚进城的事,写城门合上的声音,写守门兵卒的眼神,写周虎的那句“用不着问”。
但他明明记得,他写的时候,周虎说的是“老沈带来的人,用不着问”。
可是现在稿子上写的,是“老沈带来的人,用不着问,你们的事我不打听”。
多了六个字。
“你们的事我不打听。”
萧煜愣住了。
他记得很清楚,周虎当时就说了那么一句,没多说别的。
这六个字是哪儿来的?
他反复看了几遍,是自己的笔迹,没错。墨也是那种洇墨的草纸,没错。
但他真的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六个字。
难道是自己写的时候顺手加的,后来忘了?
不可能。
他对自己的记忆有信心,尤其是刚发生的事。
那这六个字是谁写的?
沈渡?他不会写字。
阿菱?她认字都不多。
周虎?他根本没进过这屋。
顾衍……
萧煜心里一沉。
顾衍刚才进来的时候,这摞稿子就放在院子里的木墩上。他在院子里坐了有一刻钟,和萧煜说话的时候,眼睛往这边瞟过几次。
但萧煜一直在旁边,他没有机会动。
除非——
萧煜想起一个细节。
顾衍刚才喝粥的时候,放下碗,说要去茅房。去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那时候,萧煜在门口等沈渡,阿菱在厨房,院子里没人。
一炷香。
足够把稿子翻一遍,足够在某个地方添上几个字。
萧煜盯着那六个字,手心渗出冷汗。
“你们的事我不打听。”
这句话,周虎没说过。
那顾衍为什么要加上去?
他在暗示什么?
还是他想让萧煜看见这句话,想起什么?
萧煜翻到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仔细比对笔迹。
一模一样。
这姓顾的,连写字都能模仿得这么像?
天边越来越亮,鸟开始叫了。
萧煜把稿子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阿菱正在烧火,看见他,问:“殿下,早饭想吃点什么?”
萧煜说:“随便。”
他顿了顿,又问:“昨晚顾衍去茅房的时候,你看见他了吗?”
阿菱想了想,说:“看见了,他从茅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
“嗯,就那么站着,胳膊伸了伸。”阿菱比划了一下,“然后他就回屋了。”
萧煜点点头,没再问。
站着,胳膊伸了伸。
那个角度,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木墩上的稿子。
——
中午的时候,顾衍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头发花白,满脸是伤,走路一瘸一拐。
吴老头。
萧煜迎上去,扶住吴老头,让他坐下。
吴老头看见他,眼眶红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萧煜凑近了听,才听出来是在说“谢谢”。
“别谢我。”萧煜说,“是顾先生救的你。”
吴老头转向顾衍,又要行礼,被顾衍拦住。
“吴东家受苦了。”顾衍说,“在下只是进去说了几句话,是他们放的人。”
萧煜问:“你说了什么?”
顾衍笑了笑,说:“在下说,吴东家是在下的故交,那本书是在下请他帮忙收的稿子,有什么事冲在下来。”
又是这句话。
萧煜看着他,没说话。
吴老头喝了碗水,缓过劲来,开始说他在里面的遭遇。
北朝的人审了他三天,翻来覆去就问一个问题:写书的人是谁,住在哪儿。
吴老头咬死了不说,被打了几次,但没招。
“他们为什么放你?”萧煜问。
吴老头说:“那位顾先生去了之后,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就放人了。具体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萧煜看向顾衍。
顾衍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说:“在下跟他们说,写书的人已经找到了,没必要再审吴东家。他们信了。”
萧煜盯着他,忽然问:“你告诉他们写书的人是谁了吗?”
顾衍摇头:“没有。在下说的是‘找到了’,没说在哪儿,也没说是谁。”
萧煜沉默了几息,说:“多谢。”
顾衍摆摆手:“先生不用谢,在下只是兑现承诺。”
——
夜里,萧煜又拿出那摞稿子。
他翻到第五章最后一页,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你们的事我不打听。”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夜,没想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第六章。
开头第一句他写的是:
“永安三年十月十四,晴。今日发生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特记于此,以待后证。”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有人改了我的稿子。但改的不是内容,是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句话,但写出来之后,心里好像舒服了一点。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阿菱在厨房里磨豆腐,石磨吱呀吱呀地响。
沈渡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的。
顾衍昨天住下了,说是要等书稿写完,帮萧煜把关。
萧煜透过窗户看着他,看见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但萧煜知道,他不是。
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昨天还没见,今天突然出现了。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萧煜看不清。
但他看见那个字的形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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