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衍那句话像一记闷雷,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耳朵嗡嗡响,半天回不过神来。
“废你的那道圣旨,是假的。”
假的?
圣旨还有假的?
他盯着顾衍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但顾衍没笑。
他脸上的伤是真的,破了的衣裳是真的,一瘸一拐的腿也是真的。唯独那眼神,萧煜看不懂——不是得意,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看着一个刚醒过来的人,不知道他醒了之后会做什么。
“你再说一遍。”萧煜的声音很哑。
顾衍没再说一遍,只是往巷子两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先生,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煜没动。
顾衍叹了口气,往前走两步,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圣旨是假的。真的那道,被人换了。换圣旨的人,现在还想杀你灭口。”
萧煜的瞳孔猛地收缩。
换圣旨。
杀他灭口。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巷子里堵他的三个人,想起柴房门口说“废了好”的禁军,想起沈渡说的“有人不想让殿下被找到”。
如果废太子的罪名是假的,那道圣旨是假的——
那原主这些年受的罪,挨的打,被圈禁的苦,全都是冤枉的?
那他穿越过来之后,被追杀,被堵在死胡同里,差点被人一刀捅死,也是冤枉的?
萧煜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问。
顾衍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换圣旨了?”
顾衍摇头:“没看见换,但我看见那道圣旨是怎么写出来的。”
他顿了顿,说:“御书房那天晚上,我在屋顶上。从头看到尾。”
萧煜想起沈渡转述的话——顾衍说,那个人站在屋顶上,从头看到尾。
原来那个人就是顾衍。
原来他一直就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看见什么了?”
顾衍沉默了几息,说:“我看见你跪在外面,膝盖底下连块垫子都没有。我看见里面的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我看见有人拿着空白的圣旨进去,又拿着写好的圣旨出来。我看见——”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看见先帝留给你的那块玉佩,被人从你身上摘下来,交给另一个人。”
萧煜心里猛地一跳。
玉佩。
又是玉佩。
“什么玉佩?”
顾衍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不知道?”他问,“先帝临终前赐给你的那块玉佩,废太子那天被人摘走的那块,你不知道?”
萧煜的记忆里,没有这块玉佩。
他只记得原主被废之后,身上什么都没有,连那枚东宫玉牌都是后来沈渡还给他的。
但先帝赐的玉佩——如果真有这东西,那应该是比东宫玉牌更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没有?
为什么他穿越过来之后,从没见过?
除非——
除非那块玉佩,在废太子那天,就被人拿走了。
而拿走它的人,就是换圣旨的人。
“那块玉佩长什么样?”萧煜问。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白玉,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永’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承天启运,既寿永昌’。”
萧煜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
“承天启运,既寿永昌”这八个字,是皇帝玉玺上的字。
先帝把刻着这八个字的玉佩赐给太子,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想让这个太子继位的。
那块玉佩,等于半张传位诏书。
而它被人拿走了。
萧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人要杀他,不只是因为他被废了,不只是因为他碍了谁的眼。
而是因为,他身上有那块玉佩。
或者说,曾经有。
那些人怕他翻案,怕他拿出那块玉佩证明自己的身份,怕他有一天杀回建康城,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
所以他们要杀他。
杀得越快越好,杀得越干净越好。
“那块玉佩现在在谁手里?”他问。
顾衍摇头:“不知道。那天晚上太黑,我只看见有人把玉佩接过去,没看清脸。”
萧煜盯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衍没回答。
萧煜继续问:“你那天晚上在屋顶上,从头看到尾。你看见圣旨是假的,看见玉佩被人拿走,看见我跪在外面。你什么都知道,但你这十八年,什么都没说。”
他往前逼了一步:“现在你突然冒出来,救我,帮我,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顾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说了一句话。
萧煜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渡从拐角处冲出来,看见萧煜和顾衍站在巷子中间,愣了一下,快步跑过来。
“殿下,顾先生——你们怎么在这儿?”
顾衍没理他,只是看着萧煜。
萧煜也没理他,只是看着顾衍。
沈渡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一脸茫然。
“怎么了?”他问。
萧煜没回答,只是慢慢说:“沈渡,你先回去,告诉阿菱他们,我没事。”
沈渡皱眉:“殿下——”
“回去。”
沈渡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顾衍,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萧煜和顾衍两个人。
天边的白越来越亮,有鸟开始叫了。
萧煜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顾衍点头:“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先生,”他说,“我说了,你会信吗?”
萧煜没说话。
顾衍继续说:“十八年前,你才七岁。我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你被废是因为圣旨被人换了,你会信吗?你信了又能怎么样?你能去告御状?你能把玉佩找回来?你能让那些人认罪?”
他顿了顿,说:“我等了十八年,等你长大,等你被放出来,等你有了自己的势力和人脉,再告诉你这些。但我没想到——”
他停下来,看着萧煜的眼睛。
“我没想到,他们会杀你。”
萧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是我什么人?”
顾衍愣了一下。
萧煜盯着他,一字一句说:“你刚才说,你等了我十八年。你凭什么等我十八年?你是我爹?是我舅舅?是我什么人?”
顾衍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煜,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过了很久,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萧煜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
白玉,巴掌大。
他翻过来,看见正面刻着一个字。
不是“顾”,是“萧”。
萧煜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小字:
“承天启运,既寿永昌。”
——
天终于亮了。
太阳从巷子尽头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萧煜握着那块玉佩,手还在抖。
顾衍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这是……”萧煜的声音沙哑,“这是先帝赐的那块?”
顾衍点头。
“怎么会在你手里?”
顾衍沉默了一下,说:“那天晚上,有人把它交给我。”
“谁?”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你娘。”
萧煜的脑子里又是一声炸响。
他娘。
原主的母亲,皇后娘娘,在他七岁那年就死了。
死因是——难产。
不对。
萧煜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抱着他,哭。
那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凤袍,头上的钗环亮闪闪的。
她哭着说:“煜儿,娘对不起你。”
然后就没了。
那是原主最后的记忆,之后那个女人就死了。
萧煜一直以为那是难产前的话——原主七岁的时候,他娘确实怀过一胎,后来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但现在顾衍告诉他,他娘在废太子那天晚上,把玉佩交给了别人?
“我娘没死?”他问。
顾衍摇头。
“那她在哪儿?”
顾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高了一截,久到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萧煜听完,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
那天晚上,萧煜没有回铁匠铺。
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顾衍不得不拉着他走。
两人找了家早开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两碗茶。
萧煜一口没喝,只是盯着碗里的茶叶梗发呆。
顾衍也不催他,自顾自喝茶。
茶摊的老板娘在旁边的炉子上烙饼,油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萧煜的肚子叫了,但他没感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娘还活着。
她在北朝。
而且——她是被逼着去的。
——
顾衍的话,断断续续,说了一整个早上。
萧煜听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十八年前,有人要杀皇后。
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她知道那道圣旨是假的,她知道是谁换的圣旨,她知道那块玉佩原本是留给太子的。
那些人要杀她灭口。
但没杀成。
有人在最后一刻救了她,把她送出了建康城,送过了边境线,送到了北朝。
救她的人是谁,顾衍没说。
萧煜问了,顾衍只是摇头,说“以后告诉你”。
皇后到了北朝之后,一直隐姓埋名活着。
那些人找不到她,以为她死了,就放话说“皇后难产而亡”。
而萧煜,从七岁起就以为自己是孤儿。
“她为什么不来见我?”萧煜问。
顾衍说:“她不敢。那些人盯着你,只要她出现,你就有危险。”
“那现在呢?”
顾衍看着他,说:“现在,你已经有危险了。”
萧煜没说话。
顾衍又说:“而且,她想见你。”
萧煜抬起头。
顾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女人的笔迹,娟秀但有力:
“煜儿,娘在洛阳,等你来。”
萧煜看着那行字,手又开始抖。
洛阳。
北朝的都城。
他一个南朝的废太子,去北朝的都城?
那不是找死吗?
但——
他娘在那儿。
他以为死了十八年的娘,在那儿。
——
茶摊的老板娘端了一盘烙饼过来,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萧煜没动。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顾衍,小声说:“这后生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顾衍笑了笑,说:“没事,刚知道一些事,想不通。”
老板娘点点头,走了。
萧煜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顾衍。”
“嗯?”
“你到底是谁?”
顾衍没回答。
萧煜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我娘的下落,你拿着先帝赐的玉佩,你在屋顶上看了十八年,你等了我十八年。你不是我爹,也不是我舅舅——那你到底是谁?”
顾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久到茶摊的客人换了好几拨。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萧煜听完,手里的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
那天下午,萧煜回到铁匠铺。
阿菱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殿下,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萧煜摇摇头,没说话,走进后院,在木墩上坐下。
阿菱跟进来,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饿不饿?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萧煜还是摇头。
阿菱没办法,只好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沈渡也进来了,站在院子门口,没说话。
吴老头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萧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衍说的那句话:
“我是先帝的人。先帝临终前,托我照顾你们母子。”
先帝的人。
先帝,是他爷爷。
那个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死了的老人,临死前托人照顾他们母子。
那个人照顾了十八年。
从南朝照顾到北朝。
从七岁照顾到二十五。
而现在,那个人告诉他——
他娘在北朝。
他娘想见他。
他该去吗?
他敢去吗?
他能去吗?
萧煜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原主的记忆里残存的,他娘说过的话:
“煜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
活下去。
他已经活下来了。
那希望呢?
希望在哪里?
在洛阳吗?
萧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块玉佩,现在在他手里。
那道假圣旨,有人亲眼看见。
那个换圣旨的人,还活着,还在南朝,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着他死。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个人迟早会找到他,杀了他。
如果他去了北朝——
也许能找到他娘。
也许能找到答案。
也许能活着。
也许不能。
但他还有一个选择。
他可以继续躲,继续写书,继续靠那点稿费活着。
像一只老鼠,躲在洞里,等外面的猫走开。
萧煜忽然笑了。
阿菱吓了一跳:“殿下?”
萧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阿菱,”他说,“你想不想去洛阳?”
阿菱愣住了:“洛阳?北朝那个?”
“对。”
阿菱眨眨眼,想了一会儿,说:“殿下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萧煜看向沈渡。
沈渡说:“属下跟着殿下。”
萧煜又看向吴老头。
吴老头从屋里钻出来,说:“老朽这把老骨头,走不动那么远。但老朽可以帮殿下看着这边的摊子,等殿下回来。”
萧煜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衍呢?
他往院门口看去。
顾衍站在那儿,靠着门框,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
顾衍笑了笑,说:“先生想好了?”
萧煜说:“想好了。”
“去?”
“去。”
顾衍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萧煜接住,是一块腰牌。
北朝鸿胪寺的腰牌。
“拿着这个,”顾衍说,“路上用得上。”
萧煜看着那块腰牌,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你去吗?”
顾衍摇头:“我留下来。”
“为什么?”
顾衍看着他,说:“因为那个换圣旨的人,还没找到。”
他顿了顿,说:“十八年了,我一直在找。现在快找到了。”
萧煜心里一动:“是谁?”
顾衍笑了笑,没回答。
只是说:“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
那天夜里,萧煜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摞稿子,一块玉佩,一块腰牌。
他把稿子翻了一遍,把那两页被人改过的撕下来,叠好,和玉佩一起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其余的,交给吴老头。
“帮我保管,”他说,“等我回来取。”
吴老头接过稿子,郑重地点点头。
萧煜看着他,忽然问:“吴老先生,你怕不怕?”
吴老头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我连累你。”
吴老头笑了。
“殿下,”他说,“老朽活了六十三年,见过的事多了。不怕。”
萧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天快亮的时候,四个人站在铁匠铺门口。
萧煜、阿菱、沈渡、顾衍。
阿菱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换洗衣裳。沈渡腰里别着刀,刀是新打的,周虎送的。萧煜揣着玉佩和腰牌,怀里还藏着那两张被改过的稿纸。
顾衍站在他们对面,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衫,脸上有伤,但眼神很平静。
“出了南城门,往西走三十里,有个渡口。”他说,“渡口有船,船家姓赵,是我的人。他会送你们过江。”
萧煜点头。
顾衍又说:“过了江,就是北朝的地界。那边的事,我管不了。你们自己小心。”
萧煜又点头。
顾衍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他说,“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问。”
顾衍说:“你写的那本书,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萧煜愣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他想了想,说:“我经历的。”
“经历的?”顾衍的眼神有点奇怪,“那些北朝的事,你也是经历的?”
萧煜摇头:“那些是瞎编的。”
顾衍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瞎编的?”他说,“先生,你编的那些,有一大半是真的。”
萧煜愣住了。
顾衍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不到五天的人。
这个等了他十八年的人。
这个知道他娘下落的人。
这个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
“顾衍,”他忽然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顾衍想了想,说:“会。”
“什么时候?”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等你找到真相的那一天。”
——
萧煜转身,迈步往前走。
阿菱和沈渡跟在他身后。
巷子很长,天还没亮透,两边的高墙黑黢黢的,像两排沉默的巨人。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萧煜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往铁匠铺的方向看去。
顾衍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远远的,萧煜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
萧煜没挥手。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路,也要开始了。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娘在北朝。
有人在洛阳等他。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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