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三人走到渡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江边一块平地,加一个用木头搭的简易码头。码头边上停着两三艘小船,船篷破破烂烂的,看着随时要散架。
一个老头蹲在码头边上晒太阳,手里攥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抽着。
萧煜走过去,按照顾衍教的,说:“船家姓赵?”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萧煜又说:“顾先生让我来的。”
老头的旱烟杆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三个人?”他问。
“三个。”
老头点点头,朝其中一艘船扬了扬下巴:“上去吧。”
船真的很破。
阿菱踩上去的时候,船板咯吱响了一声,吓得她脸都白了。沈渡扶着她,面无表情,但萧煜看见他脚下的船板也咯吱响了一声。
老头解开缆绳,撑起竹篙,船慢慢离开岸边。
江面很宽,水是浑黄色的,看不清楚深浅。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萧煜坐在船头,看着对岸。
那边就是北朝了。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出国。
还是偷渡。
老头在后面撑着船,一边撑一边哼小曲,调子怪怪的,萧煜听不懂唱的什么。
阿菱小声问:“殿下,咱们到了那边,住哪儿啊?”
萧煜说:“不知道。”
“吃什么啊?”
“不知道。”
“要是被人抓了怎么办?”
萧煜看她一眼,说:“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阿菱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我就是怕殿下饿着。”
萧煜愣了一下,没接话。
船继续往前走,江水拍在船帮上,啪啪响。
——
船到江心的时候,老头忽然不唱了。
萧煜警觉地抬起头,看见老头正往北边看。
江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一艘船。
比他们这艘大得多,船头站着一排人,穿着统一的衣裳,腰里别着刀。
“北朝的巡江船。”老头低声说,“别出声,我应付。”
萧煜的心提了起来。
巡江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船头那些人的脸——都是年轻人,面无表情,看着不像好说话的。
“停船!”对面有人喊。
老头把船停下来,点头哈腰地笑:“军爷辛苦,军爷辛苦。”
巡江船靠过来,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跳上他们的船,船身猛地一晃。
那人看了萧煜三人一眼,目光在沈渡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什么人?”他问。
老头抢着答:“回军爷,是走亲戚的,送他们过江走亲戚。”
“走亲戚?”那人的眼神在萧煜身上打量,“走什么亲戚?”
萧煜脑子转得飞快,还没想出怎么回答,那人忽然看见了什么。
他盯着萧煜的腰间。
萧煜低头一看——那块北朝鸿胪寺的腰牌,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裳里滑出来,露出一个角。
完了。
那人走过去,把那块腰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凶狠,是变得——恭敬。
“原来是鸿胪寺的大人。”他把腰牌双手递回来,“小人眼拙,没认出来,大人恕罪。”
萧煜接过腰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顾衍这块破牌子,这么好使?
那人又看了沈渡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是那种看“自己人”的眼神。
“大人这是……公干?”
萧煜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人立马会意,不再多问,退后两步,一挥手:“放行!”
巡江船很快开走了。
老头撑着船,继续往前走。
等巡江船走远了,老头才回头看了萧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顾先生的牌子?”他问。
萧煜点头。
老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撑船。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吓死我了。”
沈渡面无表情,但萧煜看见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北朝的岸边比南朝那边热闹得多,码头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蹲在地上卖东西的。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鱼腥味、马粪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
萧煜踩上北朝的土地,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熟悉。
好像这个地方他来过。
但他明明没来过。
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踏上北朝的地界。
“殿下?”阿菱在旁边叫他,“您怎么了?”
萧煜回过神,摇摇头:“没事,走吧。”
三个人混进人群里,往镇子里走。
码头后面是个小镇,不大,但热闹。街道两边都是铺子,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茶馆,门口坐着几个喝茶的人。
萧煜看见那家茶馆,忽然站住了。
阿菱问:“殿下,怎么了?”
萧煜没说话,盯着那家茶馆看。
茶馆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同福居”。
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家茶馆,也是这块匾,但匾是新的,刚挂上去的。门口站着一群人,敲锣打鼓,有人在放鞭炮。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里,笑着看那块匾。
那个年轻人……
萧煜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的脸。
是他自己。
不对,不是他自己。
是他这张脸,但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留着不一样的胡子,眼神也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意气风发。
萧煜猛地闭上眼,甩了甩头。
画面消失了。
“殿下?”阿菱的声音里带着慌张,“您怎么了?您脸怎么这么白?”
萧煜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他说,“可能是晕船。”
阿菱不信,但也不敢多问。
沈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
三个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萧煜说要休息,让阿菱和沈渡先别打扰他。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个画面是怎么回事?
那是原主的记忆吗?
不对,原主没来过北朝。
那是他穿越前的记忆?
也不对,他穿越前是个网文写手,天天宅在家里,连省都没出过,更别说北朝了。
那是什么?
他想起顾衍说过的话:“你瞎编的那些,有一大半是真的。”
难道——
难道他脑子里真的有另一段记忆?
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记忆?
萧煜躺不住了,翻身起来,从包袱里拿出纸笔,开始写。
他要写下来,把自己刚才看见的画面写下来。
写同福居,写那块新匾,写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写那些敲锣打鼓的人。
写完,他看着那页纸,忽然愣住了。
纸上的字迹,和他平时写的,不太一样。
不是不一样,是——更老了。
不对,不是更老,是更……熟练?
他盯着那页纸,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想起那两页被改过的稿子。
想起顾衍加的那六个字:“你们的事我不打听。”
想起顾衍后来加的那行字:“别想了。想起来的,不一定是真的。想不起来的,不一定没发生过。”
如果——
如果他脑子里真的有一段记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如果那段记忆,会在写书的时候,一点一点冒出来。
如果他写下来的东西,都是真的——不是他经历的,而是他“记得”的。
那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萧煜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页纸的最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永安三年十月十六,夜。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但不知道那些事是谁的。”
写完,他把这页纸叠好,和之前那两张一起,塞进怀里。
——
晚饭的时候,阿菱来敲门。
“殿下,楼下有饭,您吃不吃?”
萧煜拉开门,跟着她下楼。
客栈的一楼是饭堂,摆了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沈渡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正对着门口坐着,手边放着刀。
萧煜坐下,阿菱给他倒了杯茶。
跑堂的端上来几碟小菜,一盆馒头,一碗热汤。
萧煜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那本书传到咱们这边来了。”
“什么书?”
“就是那本《废柴录》,南边传过来的。听说写得邪乎,都是真事儿。”
“什么真事儿?”
“就是南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呗。禁军杀人,太子被废,乱七八糟的。听说北边的衙门都惊动了,正在查呢。”
萧煜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阿菱和沈渡同时看向他。
萧煜没抬头,继续嚼馒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隔壁桌还在说:“我表哥在衙门当差,说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找到写书的人。谁找到了,赏银一千两。”
“一千两?这么多?”
“可不是嘛。你说那写书的得是多大的人物,能让上头这么重视?”
萧煜默默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汤。
跑堂的又端了一盘菜过来,放下的时候多看了萧煜一眼。
萧煜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吃完饭,三个人回屋。
阿菱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殿下,刚才那些人说的,是不是您那本书?”
萧煜点头。
“那怎么办?他们都在找您!”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怕了?”
阿菱摇头:“不怕,我就是怕殿下被抓。”
萧煜没说话,看向沈渡。
沈渡说:“这客栈不能久待。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萧煜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还有人在走,灯火点点,看起来很热闹。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衍让他来北朝,说这边有人等他。
谁等他?
是他娘吗?
他娘在哪儿?
他来了北朝,然后呢?
去哪儿找他娘?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萧煜往下看,看见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穿着统一的衣裳,腰里别着刀。
又是巡防的?
那队人走到客栈门口,停下来了。
萧煜心里一沉。
他转身对阿菱和沈渡说:“收拾东西,从后窗走。”
阿菱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拿包袱。
沈渡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萧煜走到后窗前,推开,往下看。
后面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客官?客官在吗?”是跑堂的声音。
萧煜没动。
门又被敲了几下,然后——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看了萧煜一眼,又看了沈渡手里那把刀,忽然笑了。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人的。”
萧煜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是萧煜。
“废太子萧煜,”那人说,“南朝的悬赏令,五百两。巧了,我们北朝也有个悬赏令,也是五百两。不过,我们北朝要的不是你的人,是你那本书。”
萧煜盯着他,说:“你认错人了。”
那人笑了:“我认错人,但这幅画不会认错人。你跟画上长得一模一样,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萧煜没说话。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放心,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请你的。”
“请我?”
“对。”那人说,“有人想见你。”
“谁?”
那人看着他,慢慢说:“皇后娘娘。”
萧煜的脑子嗡的一声。
皇后娘娘。
北朝的皇后娘娘。
不是他娘。
他娘是南朝的皇后,不是北朝的。
那这个“皇后娘娘”是谁?
那人像是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我们北朝的皇后,复姓慕容,娘家是北朝第一大族。她老人家听说你那本书,想亲眼看看写书的人长什么样。”
萧煜没动。
那人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他。
沈渡握着刀,往前站了一步。
那人看了一眼沈渡,又笑了:“这位壮士,别紧张。我要是来抓人的,就不会只带这几个。外面整条街都是我的人,你们跑不掉的。但我不想抓你们,我只想请你们去见一个人。见了之后,你们想走就走,绝不拦着。”
萧煜沉默了很久。
阿菱在他身后,紧张得直发抖。
沈渡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萧煜看着那个人,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姓韩,单名一个英字,皇后娘娘跟前当差。”
萧煜点点头。
“行。”他说,“我去。”
阿菱小声叫:“殿下!”
沈渡也皱起眉头。
萧煜摆摆手,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韩英,问:“什么时候?”
韩英笑了:“现在。”
——
萧煜跟着韩英下楼的时候,客栈一楼已经清空了。
那些客人都不见了,只剩几张空桌子,和站在门口的一排人。
都是好手。
萧煜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数了数——二十三个。
跑是跑不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菱和沈渡,小声说:“别怕,有我。”
阿菱眼眶红红的,使劲点头。
沈渡没说话,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紧紧跟着他。
韩英走在前面,出了客栈,往街东头走。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躲得远远的。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座大宅子门口。
宅子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字:韩府。
韩英把萧煜带进去,穿过几重院子,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请稍候。”他说完,进去了。
萧煜站在门口,四处打量。
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正开着花,香气一阵一阵的。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阿菱小声说:“殿下,这院子好大。”
萧煜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他?
只是为了看看写书的人长什么样?
不可能。
一定有别的事。
门开了,韩英走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娘娘在里面,请。”
萧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亮堂堂的。
一张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种气度,不是装得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煜。
萧煜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煜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个女人,但年轻得多,穿着凤袍,头上的钗环亮闪闪的。
她抱着一个孩子,哭着说:“煜儿,娘对不起你。”
萧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煜儿,”她说,“你长这么大了。”
萧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顾衍说过的话。
“你娘在北朝。”
“她想见你。”
眼前这个女人——
是北朝的皇后?
还是——
他娘?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