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过江

  萧煜三人走到渡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江边一块平地,加一个用木头搭的简易码头。码头边上停着两三艘小船,船篷破破烂烂的,看着随时要散架。

  一个老头蹲在码头边上晒太阳,手里攥着根旱烟杆,正吧嗒吧嗒抽着。

  萧煜走过去,按照顾衍教的,说:“船家姓赵?”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

  萧煜又说:“顾先生让我来的。”

  老头的旱烟杆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三个人?”他问。

  “三个。”

  老头点点头,朝其中一艘船扬了扬下巴:“上去吧。”

  船真的很破。

  阿菱踩上去的时候,船板咯吱响了一声,吓得她脸都白了。沈渡扶着她,面无表情,但萧煜看见他脚下的船板也咯吱响了一声。

  老头解开缆绳,撑起竹篙,船慢慢离开岸边。

  江面很宽,水是浑黄色的,看不清楚深浅。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萧煜坐在船头,看着对岸。

  那边就是北朝了。

  他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出国。

  还是偷渡。

  老头在后面撑着船,一边撑一边哼小曲,调子怪怪的,萧煜听不懂唱的什么。

  阿菱小声问:“殿下,咱们到了那边,住哪儿啊?”

  萧煜说:“不知道。”

  “吃什么啊?”

  “不知道。”

  “要是被人抓了怎么办?”

  萧煜看她一眼,说:“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阿菱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我就是怕殿下饿着。”

  萧煜愣了一下,没接话。

  船继续往前走,江水拍在船帮上,啪啪响。

  ——

  船到江心的时候,老头忽然不唱了。

  萧煜警觉地抬起头,看见老头正往北边看。

  江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一艘船。

  比他们这艘大得多,船头站着一排人,穿着统一的衣裳,腰里别着刀。

  “北朝的巡江船。”老头低声说,“别出声,我应付。”

  萧煜的心提了起来。

  巡江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船头那些人的脸——都是年轻人,面无表情,看着不像好说话的。

  “停船!”对面有人喊。

  老头把船停下来,点头哈腰地笑:“军爷辛苦,军爷辛苦。”

  巡江船靠过来,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跳上他们的船,船身猛地一晃。

  那人看了萧煜三人一眼,目光在沈渡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什么人?”他问。

  老头抢着答:“回军爷,是走亲戚的,送他们过江走亲戚。”

  “走亲戚?”那人的眼神在萧煜身上打量,“走什么亲戚?”

  萧煜脑子转得飞快,还没想出怎么回答,那人忽然看见了什么。

  他盯着萧煜的腰间。

  萧煜低头一看——那块北朝鸿胪寺的腰牌,不知什么时候从衣裳里滑出来,露出一个角。

  完了。

  那人走过去,把那块腰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得凶狠,是变得——恭敬。

  “原来是鸿胪寺的大人。”他把腰牌双手递回来,“小人眼拙,没认出来,大人恕罪。”

  萧煜接过腰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顾衍这块破牌子,这么好使?

  那人又看了沈渡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是那种看“自己人”的眼神。

  “大人这是……公干?”

  萧煜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人立马会意,不再多问,退后两步,一挥手:“放行!”

  巡江船很快开走了。

  老头撑着船,继续往前走。

  等巡江船走远了,老头才回头看了萧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

  “顾先生的牌子?”他问。

  萧煜点头。

  老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撑船。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吓死我了。”

  沈渡面无表情,但萧煜看见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北朝的岸边比南朝那边热闹得多,码头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有挑担子的,有赶车的,有蹲在地上卖东西的。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鱼腥味、马粪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香料味。

  萧煜踩上北朝的土地,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熟悉。

  好像这个地方他来过。

  但他明明没来过。

  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踏上北朝的地界。

  “殿下?”阿菱在旁边叫他,“您怎么了?”

  萧煜回过神,摇摇头:“没事,走吧。”

  三个人混进人群里,往镇子里走。

  码头后面是个小镇,不大,但热闹。街道两边都是铺子,卖吃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茶馆,门口坐着几个喝茶的人。

  萧煜看见那家茶馆,忽然站住了。

  阿菱问:“殿下,怎么了?”

  萧煜没说话,盯着那家茶馆看。

  茶馆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同福居”。

  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家茶馆,也是这块匾,但匾是新的,刚挂上去的。门口站着一群人,敲锣打鼓,有人在放鞭炮。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里,笑着看那块匾。

  那个年轻人……

  萧煜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的脸。

  是他自己。

  不对,不是他自己。

  是他这张脸,但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留着不一样的胡子,眼神也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意气风发。

  萧煜猛地闭上眼,甩了甩头。

  画面消失了。

  “殿下?”阿菱的声音里带着慌张,“您怎么了?您脸怎么这么白?”

  萧煜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他说,“可能是晕船。”

  阿菱不信,但也不敢多问。

  沈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

  三个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萧煜说要休息,让阿菱和沈渡先别打扰他。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个画面是怎么回事?

  那是原主的记忆吗?

  不对,原主没来过北朝。

  那是他穿越前的记忆?

  也不对,他穿越前是个网文写手,天天宅在家里,连省都没出过,更别说北朝了。

  那是什么?

  他想起顾衍说过的话:“你瞎编的那些,有一大半是真的。”

  难道——

  难道他脑子里真的有另一段记忆?

  一段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记忆?

  萧煜躺不住了,翻身起来,从包袱里拿出纸笔,开始写。

  他要写下来,把自己刚才看见的画面写下来。

  写同福居,写那块新匾,写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写那些敲锣打鼓的人。

  写完,他看着那页纸,忽然愣住了。

  纸上的字迹,和他平时写的,不太一样。

  不是不一样,是——更老了。

  不对,不是更老,是更……熟练?

  他盯着那页纸,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想起那两页被改过的稿子。

  想起顾衍加的那六个字:“你们的事我不打听。”

  想起顾衍后来加的那行字:“别想了。想起来的,不一定是真的。想不起来的,不一定没发生过。”

  如果——

  如果他脑子里真的有一段记忆,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

  如果那段记忆,会在写书的时候,一点一点冒出来。

  如果他写下来的东西,都是真的——不是他经历的,而是他“记得”的。

  那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萧煜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页纸的最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永安三年十月十六,夜。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但不知道那些事是谁的。”

  写完,他把这页纸叠好,和之前那两张一起,塞进怀里。

  ——

  晚饭的时候,阿菱来敲门。

  “殿下,楼下有饭,您吃不吃?”

  萧煜拉开门,跟着她下楼。

  客栈的一楼是饭堂,摆了五六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沈渡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正对着门口坐着,手边放着刀。

  萧煜坐下,阿菱给他倒了杯茶。

  跑堂的端上来几碟小菜,一盆馒头,一碗热汤。

  萧煜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忽然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那本书传到咱们这边来了。”

  “什么书?”

  “就是那本《废柴录》,南边传过来的。听说写得邪乎,都是真事儿。”

  “什么真事儿?”

  “就是南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呗。禁军杀人,太子被废,乱七八糟的。听说北边的衙门都惊动了,正在查呢。”

  萧煜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阿菱和沈渡同时看向他。

  萧煜没抬头,继续嚼馒头,像什么都没听见。

  隔壁桌还在说:“我表哥在衙门当差,说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找到写书的人。谁找到了,赏银一千两。”

  “一千两?这么多?”

  “可不是嘛。你说那写书的得是多大的人物,能让上头这么重视?”

  萧煜默默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汤。

  跑堂的又端了一盘菜过来,放下的时候多看了萧煜一眼。

  萧煜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吃完饭,三个人回屋。

  阿菱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殿下,刚才那些人说的,是不是您那本书?”

  萧煜点头。

  “那怎么办?他们都在找您!”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怕了?”

  阿菱摇头:“不怕,我就是怕殿下被抓。”

  萧煜没说话,看向沈渡。

  沈渡说:“这客栈不能久待。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萧煜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街上还有人在走,灯火点点,看起来很热闹。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衍让他来北朝,说这边有人等他。

  谁等他?

  是他娘吗?

  他娘在哪儿?

  他来了北朝,然后呢?

  去哪儿找他娘?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萧煜往下看,看见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穿着统一的衣裳,腰里别着刀。

  又是巡防的?

  那队人走到客栈门口,停下来了。

  萧煜心里一沉。

  他转身对阿菱和沈渡说:“收拾东西,从后窗走。”

  阿菱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拿包袱。

  沈渡已经把刀抽出来了。

  萧煜走到后窗前,推开,往下看。

  后面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儿。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客官?客官在吗?”是跑堂的声音。

  萧煜没动。

  门又被敲了几下,然后——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看了萧煜一眼,又看了沈渡手里那把刀,忽然笑了。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人的。”

  萧煜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是萧煜。

  “废太子萧煜,”那人说,“南朝的悬赏令,五百两。巧了,我们北朝也有个悬赏令,也是五百两。不过,我们北朝要的不是你的人,是你那本书。”

  萧煜盯着他,说:“你认错人了。”

  那人笑了:“我认错人,但这幅画不会认错人。你跟画上长得一模一样,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萧煜没说话。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放心,我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请你的。”

  “请我?”

  “对。”那人说,“有人想见你。”

  “谁?”

  那人看着他,慢慢说:“皇后娘娘。”

  萧煜的脑子嗡的一声。

  皇后娘娘。

  北朝的皇后娘娘。

  不是他娘。

  他娘是南朝的皇后,不是北朝的。

  那这个“皇后娘娘”是谁?

  那人像是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我们北朝的皇后,复姓慕容,娘家是北朝第一大族。她老人家听说你那本书,想亲眼看看写书的人长什么样。”

  萧煜没动。

  那人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他。

  沈渡握着刀,往前站了一步。

  那人看了一眼沈渡,又笑了:“这位壮士,别紧张。我要是来抓人的,就不会只带这几个。外面整条街都是我的人,你们跑不掉的。但我不想抓你们,我只想请你们去见一个人。见了之后,你们想走就走,绝不拦着。”

  萧煜沉默了很久。

  阿菱在他身后,紧张得直发抖。

  沈渡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萧煜看着那个人,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姓韩,单名一个英字,皇后娘娘跟前当差。”

  萧煜点点头。

  “行。”他说,“我去。”

  阿菱小声叫:“殿下!”

  沈渡也皱起眉头。

  萧煜摆摆手,没解释。

  他只是看着韩英,问:“什么时候?”

  韩英笑了:“现在。”

  ——

  萧煜跟着韩英下楼的时候,客栈一楼已经清空了。

  那些客人都不见了,只剩几张空桌子,和站在门口的一排人。

  都是好手。

  萧煜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数了数——二十三个。

  跑是跑不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菱和沈渡,小声说:“别怕,有我。”

  阿菱眼眶红红的,使劲点头。

  沈渡没说话,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紧紧跟着他。

  韩英走在前面,出了客栈,往街东头走。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仗,都躲得远远的。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座大宅子门口。

  宅子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字:韩府。

  韩英把萧煜带进去,穿过几重院子,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请稍候。”他说完,进去了。

  萧煜站在门口,四处打量。

  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正开着花,香气一阵一阵的。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阿菱小声说:“殿下,这院子好大。”

  萧煜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

  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他?

  只是为了看看写书的人长什么样?

  不可能。

  一定有别的事。

  门开了,韩英走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娘娘在里面,请。”

  萧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书房里点着灯,亮堂堂的。

  一张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种气度,不是装得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煜。

  萧煜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煜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也是这个女人,但年轻得多,穿着凤袍,头上的钗环亮闪闪的。

  她抱着一个孩子,哭着说:“煜儿,娘对不起你。”

  萧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煜儿,”她说,“你长这么大了。”

  萧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顾衍说过的话。

  “你娘在北朝。”

  “她想见你。”

  眼前这个女人——

  是北朝的皇后?

  还是——

  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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