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那个女人坐在书案后面,眼眶红红的,看着萧煜的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欣喜,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萧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问题在打架:
她是北朝皇后,还是他娘?
如果是他娘,她怎么会在这儿?
如果是北朝皇后,她为什么叫他“煜儿”?
那个画面是怎么回事——她抱着小时候的他,哭着说“娘对不起你”?
萧煜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阿菱站在他身后,紧张得直揪他的衣角。沈渡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那个女人看着萧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自己先开口了。
“你……你长这么大了。”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抬起手,在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一晃十八年了。”
萧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问得好。”她说,“我是谁呢?”
她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萧煜面前。
离得近了,萧煜才看清她的脸——眉眼之间,确实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形状一模一样。
“我是你娘。”她说,“也是北朝的皇后。”
萧煜脑子里嗡的一声。
尽管他已经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成了北朝皇后?”她替他把话说完,“说来话长。”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站着累。”
萧煜没动。
她也不强求,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你该恨我。把你一个人扔在南朝,自己跑到北朝来享福。换了是我,我也恨。”
萧煜没说话。
她继续说:“但你得听我把话说完。说完之后,你还恨,我不怪你。”
萧煜沉默了几息,终于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阿菱和沈渡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个保镖。
那个女人看了阿菱和沈渡一眼,忽然笑了。
“这姑娘,是你在路上捡的?”
萧煜没回答。
她又看向沈渡:“这个,是当年东宫的人吧?我看着眼熟。”
沈渡愣了一下,拱了拱手:“娘娘好眼力。”
“什么娘娘。”她摆摆手,“叫皇后吧,北朝的皇后。”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在你们面前,我还是想听你们叫我一声——夫人。”
萧煜看着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
——
“十八年前,废太子那天晚上,”她说,“我在宫里。”
萧煜心里一紧。
她继续说:“那道圣旨,我亲眼看见的。不是皇帝写的,是有人代笔。皇帝那时候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哪有力气写圣旨?”
萧煜问:“谁代笔的?”
她看了他一眼,说:“你猜不到?”
萧煜摇头。
她说:“是太后。”
萧煜愣住了。
太后。
他奶奶。
那个在他记忆里慈眉善目、每次见他都要塞点心给他吃的老太太?
“不信?”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信。但她确实这么做了。为什么?因为皇帝想把皇位传给你,而她想让另一个儿子即位。那个儿子,是她亲生的。”
萧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另一个儿子——皇帝有几个儿子?
原主的记忆里,他有两个弟弟,一个是皇后生的,一个是贵妃生的。皇后生的那个,比他小两岁,也是嫡子。贵妃生的那个,比他小五岁,庶出。
太后想让谁即位?
“是二皇子?”他问。
她点点头。
“你二弟,是太后一手带大的。她早就想让他当太子,但先帝在的时候,立了你。先帝一走,她就动了心思。”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那我爹——皇帝知道吗?”
她冷笑一声:“他知道。他知道,但他装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哪还有力气跟太后争?再说,太后是他亲娘,他能怎么办?”
萧煜没说话。
她继续说:“圣旨是假的,但玉玺是真的。太后趁皇帝昏迷的时候,盖的章。等皇帝醒过来,已经晚了。废太子的事,已经定了。”
萧煜问:“那你呢?你怎么逃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下,说:“有人救我。”
“谁?”
她看着他,慢慢说:“顾衍。”
萧煜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衍。
又是顾衍。
“他是先帝的人,”她说,“先帝临终前,托他照顾我们母子。那天晚上,他提前得到了消息,赶到宫里,把我救出去。”
“那我呢?”萧煜问,“为什么不救我?”
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想救,”她说,“但来不及了。他们把你圈禁起来,周围全是人,根本进不去。顾衍说,先救一个是一个,等以后有机会再救你。”
“以后?”萧煜的声音有点大,“这个以后,是十八年?”
她没说话。
萧煜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阿菱在后面小声说:“殿下,您别激动……”
萧煜没理她,只是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他的亲娘。
十八年不见的亲娘。
“你到了北朝之后呢?”他问,“怎么就成了皇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噼啪响了几声。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救我的人,是北朝的人。”
萧煜愣住了。
“顾衍是北朝的人?”
她摇头:“顾衍不是。但顾衍找的人,是北朝的。”
她顿了顿,说:“那天晚上,我们从宫里逃出来,一路往北跑。跑到江边的时候,追兵到了。是北朝的人挡住了他们,把我们接过去。”
“北朝的人为什么要救你?”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因为我是慕容家的人。”
萧煜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慕容家。
北朝第一大族。
皇后娘娘的娘家。
“我娘是慕容家的人,”她说,“当年嫁到南朝,是两国和亲。我身上流着一半慕容家的血。”
萧煜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是慕容家的女儿。
她逃到北朝,被慕容家的人救了。
然后她嫁给了北朝皇帝,成了北朝皇后。
这……
这他妈是什么剧本?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自愿的?”
她沉默了一下,说:“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慕容家救我,不是白救的。”她说,“他们要的,是我这个人。他们需要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自己人。我嫁过去,对他们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至少,我能活着,能有机会再见到你。”
萧煜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
“我知道,你觉得我自私。为了活命,改嫁敌国。但你不知道,那几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晚上闭上眼,就看见你小时候的样子。梦见你被人欺负,梦见你饿肚子,梦见你哭着叫娘——”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萧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应该恨她。
她把他扔在南朝十八年,自己跑到北朝当皇后,享福。
但看着她红着眼眶、抖着声音说这些话,他忽然恨不起来。
不是因为他心软。
而是因为,他想起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一个画面——
很小的时候,他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有个女人抱着他,整夜整夜不睡,给他换帕子,喂他喝水。
那个女人,就是她。
“煜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不求你原谅。但你要知道,我这十八年,每一天都在想你。”
萧煜看着她,忽然问:“那本书,是你让人炒起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出名。”她说,“你出名了,我就有理由找你。北朝的人想见写书的人,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派人去接你。”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那顾衍呢?顾衍是你的人?”
她点头:“他是。这十八年,他一直在南朝,替我看着你。”
萧煜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衍说过,“我等了十八年”。
原来他等的,不是萧煜长大。
他等的,是皇后娘娘的指令。
“你为什么要现在见我?”萧煜问,“再等几年不行吗?”
她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因为皇帝快不行了。”
萧煜愣了一下。
北朝皇帝?
“他快死了,”她说,“他一死,几个皇子就要争位。到时候,北朝会乱。我想趁乱——”
她停住了。
萧煜盯着她:“趁乱什么?”
她看着他,慢慢说:“趁乱,帮你夺回南朝。”
萧煜愣住了。
夺回南朝?
就凭他?
一个废太子,一个写书的,一个姑娘一个保镖,夺回南朝?
她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笑。
“你以为我这十八年,只是在这儿当皇后享福?”她站起来,走回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份地图。
她摊开在桌上。
“这是北朝的兵力分布,”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这是我这些年安插的人,这是边关的守将,这是朝中的大臣。”
她抬起头,看着萧煜。
“你娘这十八年,没闲着。”
萧煜盯着那份地图,半天说不出话。
阿菱在后面小声说:“夫人……好厉害。”
沈渡没说话,但眼神也变了。
萧煜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帮我夺回南朝,你想要什么?”萧煜盯着她的眼睛,“你是北朝皇后,你帮我,就是背叛北朝。你不可能是白帮的。”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欣慰。
“你长大了,”她说,“会想这些了。”
她顿了顿,说:“我要的很简单——活着。你夺回南朝,我做太后,咱们母子俩,活着。不用再躲,不用再怕,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萧煜没说话。
她继续说:“那几个皇子,没一个省油的灯。皇帝一死,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这个外人。我救过他们的命,帮过他们的忙,都没用。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外人。”
她看着萧煜,眼眶又红了。
“煜儿,娘只有你了。”
——
书房里很静。
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萧煜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那份地图,看着这间华丽的北朝书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穿越过来,到今天,刚好十天。
十天前,他躺在柴房的干草堆里,被人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等着被杀。
十天后,他在北朝皇后的书房里,听她说要帮他夺回南朝。
这十天,像做梦一样。
但梦再长,也有醒的时候。
他看着那个女人,问:“你刚才说,皇帝快不行了?”
她点头。
“还有多久?”
“最多一个月。”
萧煜沉默了一下,又问:“那几个皇子,谁最有可能即位?”
她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老大,元烈。他是嫡长子,名正言顺。但他性子软,压不住人。”
“老二,元桀。他是庶出,但手里有兵,边关的将领都听他的。”
“老三,元骁。他才十五,没什么实力,但他娘是慕容家的人,我们慕容家支持他。”
萧煜听完,忽然问:“你支持谁?”
她看着他,慢慢说:“我支持你。”
萧煜愣了一下。
“我是说,在北朝的皇子里,你支持谁?”
她笑了笑,说:“我不支持任何人。”
萧煜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说:“我支持你,煜儿。你是我儿子,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那北朝这边怎么办?皇帝死了,总要有人即位。”
她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让它们乱。”她说,“越乱越好。乱起来,南朝才有机会。”
萧煜盯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在策划这个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笑。
萧煜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个女人,他的亲娘,北朝的皇后,慕容家的女儿——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说的“活着”,真的是活着吗?
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娘娘,娘娘——不好了!”
韩英冲进来,脸色煞白。
“娘娘,陛下他——驾崩了!”
书房里一瞬间安静得像坟墓。
萧煜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一朵花。
“这么快?”她说,“比我算的早了三天。”
她看向萧煜,眼神亮得惊人。
“煜儿,”她说,“乱起来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远远的,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那是北朝皇宫的丧钟。
皇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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