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皇子

  元骁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萧煜正在后院里晒太阳。阿菱在旁边用小石磨磨豆腐——石磨是韩英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当年皇后娘娘用过的,阿菱听说之后眼睛都亮了,抱着石磨不撒手。

  沈渡站在院门口,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困。萧煜眯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儿——

  二皇子元桀,昨晚杀上门,留下一句“改天登门拜访”。

  大皇子元烈,今早来过,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

  三皇子元骁,还没露面。

  皇后让他脚踏三条船,他到现在都没想好怎么个踏法。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渡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了。

  萧煜睁开眼,看见一个少年走进来。

  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着寻常的袍子,脸上带着笑。他身后只跟着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看着像护卫。

  少年走到萧煜面前,站定,笑着拱了拱手。

  “废柴先生?在下元骁。”

  萧煜站起来,打量着他。

  这就是三皇子。

  比他想象的小。也比他想像的——普通。没有二皇子的煞气,没有大皇子的沉稳,就像一个邻家的半大孩子,放学路上顺便来串门。

  “殿下找我?”萧煜问。

  元骁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我找先生,”他说,“是我娘让我来的。”

  萧煜愣了一下:“你娘?”

  “慕容娘娘。”元骁说,“母后的妹妹,我亲娘。”

  萧煜明白了。

  慕容家。

  皇后的妹妹嫁给了皇帝,生了三皇子。

  “你娘让你来做什么?”

  元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别紧张,”他说,“我就是来传个话。”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娘说,让先生放心,慕容家站在先生这边。”

  萧煜没说话。

  元骁继续说:“我娘还说,母后一个人在宫里不容易,让先生多陪陪她。”

  萧煜心里一动。

  这话听起来是客套,但仔细想想,好像在暗示什么。

  “你娘和皇后关系很好?”他问。

  元骁点点头:“她们是亲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我娘说,小时候母后总是护着她。”

  萧煜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你呢?你和皇后关系好吗?”

  元骁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先生想问什么?”

  萧煜没绕弯子:“我想问,如果有一天,你当了皇帝,皇后怎么办?”

  元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灿烂,像个真正的十五岁少年。

  “先生问得真直接。”他说,“不过我喜欢直接。”

  他想了想,说:“母后是我姨,从小到大对我很好。我当了皇帝,她就是太后。太后还能怎么办?享福呗。”

  萧煜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点什么。

  但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装得太像。

  元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先生,我脸上有东西?”

  萧煜摇摇头。

  元骁又笑了,说:“先生放心,我不是来拉拢先生的。我就是来传个话,传完就走。”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见过他。”

  萧煜心里一动。

  元骁说:“他把我叫去,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元骁看着他,慢慢说:“他说,让那本书,接着写下去。”

  萧煜愣住了。

  那本书?

  他写的书?

  皇帝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的书接着写下去?

  “你爹……知道那本书?”

  元骁点头:“知道。他让人读给他听过,说写得有意思。”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他还说什么了?”

  元骁摇头:“就这一句。说完他就让我走了。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萧煜盯着他,忽然问:“你信吗?”

  元骁愣了一下:“信什么?”

  “信他是自然死的。”

  元骁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短,但萧煜看见了。

  然后他又笑起来,说:“先生这话问得,我爹病了那么久,不是自然死还能是怎么死的?”

  萧煜没说话。

  元骁拱了拱手:“先生,我走了。改天再来讨杯茶喝。”

  说完,转身就走。

  那个中年护卫跟在他身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萧煜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萧煜心里一紧。

  等他们走远了,沈渡走过来,低声说:“那个护卫,是高手。”

  萧煜问:“多高?”

  沈渡想了想,说:“比我高。”

  萧煜沉默了一下。

  沈渡从不说虚话。他说比自己高,那就是真的高。

  一个十五岁的皇子,身边带着一个比沈渡还高的护卫?

  有意思。

  ——

  晚饭的时候,皇后来了。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富贵人家的夫人。

  阿菱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说皇后来了,紧张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皇后笑着说:“别紧张,我就是来蹭顿饭。”

  阿菱更紧张了。

  皇后也不管她,自己在院子里坐下,看着萧煜。

  “元骁来过了?”

  萧煜点头。

  “他说什么了?”

  萧煜想了想,说:“他说,皇帝临死前,让我的书接着写下去。”

  皇后的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复杂。

  “他真这么说的?”

  萧煜点头。

  皇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菱端了饭菜上来,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月亮从墙头升起来。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煜儿,”她说,“你信吗?”

  萧煜没回答。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我也不信。”她说。

  ——

  吃饭的时候,皇后一直没说话。

  萧煜也没说话。

  阿菱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夹菜的时候掉了三次。沈渡面无表情,但一碗饭吃了不到一半就放下了——说明他也在想事情。

  吃完饭,皇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月亮。

  萧煜跟着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煜儿,”皇后忽然开口,“你想知道皇帝是怎么死的吗?”

  萧煜心里一紧:“怎么死的?”

  皇后回过头,看着他。

  “中毒。”

  萧煜愣住了。

  中毒?

  皇帝是中毒死的?

  “谁下的毒?”

  皇后没回答。

  萧煜盯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是中毒,那就不可能是自然死亡。

  是谁下的毒?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还是……皇后自己?

  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怀疑是我?”

  萧煜没说话。

  皇后说:“怀疑得对。该怀疑。”

  她顿了顿,说:“但不是。”

  萧煜问:“那是谁?”

  皇后说:“不知道。”

  萧煜愣了一下。

  皇后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中毒了,但不知道是谁下的。”

  “你怎么知道他中毒的?”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因为他临死前,我去看过他。”

  萧煜没说话,等她继续。

  皇后说:“那天晚上,他让人来叫我。我去了,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他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那你为什么说不知道是谁下的毒?”

  皇后说:“因为那时候,屋里只有我和他。”

  萧煜心里一沉。

  “那你不就成了……”

  皇后点点头:“最大的嫌疑人。”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所以我才说,那几个皇子,没一个省油的灯。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怀疑我。”

  萧煜忽然想起元骁今天说的话。

  “母后是我姨,从小到大对我很好。”

  这话现在听起来,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如果皇后是嫌疑犯,那元骁这话,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在试探?

  萧煜越想越乱。

  皇后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别想了。”她说,“想多了头疼。”

  萧煜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怀疑下毒杀了皇帝的人。

  “你真的不担心?”他问。

  皇后笑了:“担心有什么用?他们要查,让他们查。查出来算我倒霉,查不出来,我还活着。”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有你在这儿,我不会死的。”

  萧煜愣了一下:“我?”

  皇后点点头:“你是我的护身符。”

  “为什么?”

  皇后看着他,慢慢说:“因为你有那本书。”

  萧煜没说话。

  皇后说:“那本书现在是北朝最火的东西。所有人都想知道你是谁,想知道你接下来会写什么。如果你是我的儿子,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我。因为你一怒之下,可能会把他们写进去。”

  萧煜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皇后要让人炒火那本书。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把他接到北朝来。

  那本书,是她的护身符。

  而他,是握着护身符的人。

  “你……”他张了张嘴,“你早就算好了?”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煜儿,”她说,“娘对不起你。”

  萧煜没说话。

  皇后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活下去。后来我想明白了,光靠慕容家不够,光靠皇后这个身份也不够。我得有一样东西,让所有人都忌惮。”

  她顿了顿,说:“那本书,就是那样东西。”

  萧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亲娘,北朝的皇后,慕容家的女儿。

  她做了这么多,算计了这么多,等了他十八年,把他接到北朝来。

  不是为了母子团聚。

  是为了让他当她的护身符。

  “你……”萧煜的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不早说?”

  皇后看着他,眼眶红了。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来了。”

  萧煜没说话。

  皇后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煜儿,”她说,“娘知道对不起你。娘利用你,算计你,把你当护身符。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萧煜看着她。

  皇后说:“我想你。”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这回伸到一半,没有缩回去。

  萧煜没躲。

  她的手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有点抖。

  “这十八年,”她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你长多高了,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挨饿受冻,想你有没有人欺负。想得睡不着,想得掉眼泪。”

  她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她说,“但我真的想你。”

  萧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阿菱躲在厨房门口,捂着嘴,眼眶也红了。

  沈渡背对着他们,看着院墙,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萧煜忽然开口。

  “那本书,”他说,“我会接着写。”

  皇后愣了一下。

  萧煜说:“不是为了给你当护身符。是因为我想写。”

  他看着皇后,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皇后点头:“你说。”

  萧煜说:“从今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别瞒着我,别算计我。我是你儿子,不是你手里的棋子。”

  皇后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娘答应你。”

  ——

  那天晚上,皇后走了以后,萧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阿菱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小声说:“殿下,您别难过。”

  萧煜看了她一眼:“我没难过。”

  阿菱说:“我娘也走得早,我知道那种感觉。”

  萧煜没说话。

  阿菱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她说,“我爹说,她是累死的。给人家洗衣裳,洗着洗着就倒下了。”

  萧煜看着她。

  阿菱继续说:“我那时候不懂,老问她去哪儿了。后来懂了,就不问了。”

  她转过头,看着萧煜。

  “殿下,您娘还活着,这是好事。”

  萧煜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阿菱,你怪你娘吗?”

  阿菱想了想,摇头。

  “不怪。”她说,“她是累死的,又不是不要我了。”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阿菱也笑了:“想不开能怎么办?日子还得过,豆腐还得磨。”

  萧煜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说:“阿菱,谢谢你。”

  阿菱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萧煜说:“谢谢你陪我跑到北朝来。”

  阿菱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我自愿的。”

  月光下,她的脸红得像苹果。

  萧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姑娘,长得还挺好看的。

  ——

  第二天一早,萧煜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个人。

  是昨天跟着元骁来的那个中年护卫。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萧煜出来,拱了拱手。

  “先生,三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萧煜看着他,问:“就我一个人?”

  护卫说:“先生可以带人。”

  萧煜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阿菱从厨房探出头,一脸担心。

  萧煜说:“阿菱,你在家磨豆腐,我回来吃饭。”

  阿菱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萧煜跟着护卫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问:“你昨天为什么那么看我?”

  护卫愣了一下:“先生说什么?”

  萧煜说:“昨天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为什么?”

  护卫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先生好眼力。”他说,“因为先生确实很重要。”

  “怎么重要?”

  护卫看着他,慢慢说:“因为先生那本书,救过我女儿的命。”

  萧煜愣住了。

  护卫说:“我女儿在宫里当差,被冤枉偷东西,要砍头。是我托人把先生的书送进去,让她在临死前读一读。结果读着读着,上面来人了,说不砍了。”

  他顿了顿,看着萧煜,眼神里满是感激。

  “先生说,这算不算救命之恩?”

  萧煜半天没说话。

  他写书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因为这本书,捡回一条命。

  “你女儿……现在在哪儿?”

  护卫笑了:“在宫里。好好的。”

  萧煜点点头,没再问。

  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

  “你叫什么?”

  护卫说:“属下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萧煜说:“周安,我记住了。”

  周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终于被记住的孩子。

  ——

  三皇子的府邸,比萧煜想象的小。

  就是一座普通的宅子,两进院子,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

  周安把他带进去,穿过前院,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先生请,殿下在里面。”

  萧煜推门进去。

  元骁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萧煜走近了,看清那本书的封面。

  是他写的那本《废柴录》。

  元骁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先生来了?快坐。”

  萧煜坐下,看着他把书放下。

  元骁说:“先生这本书,我读了三遍。”

  萧煜已经麻木了。

  元骁接着说:“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门道,第三遍看人。”

  萧煜问:“看出什么了?”

  元骁看着他,慢慢说:“看出先生是个有故事的人。”

  萧煜没说话。

  元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先生,”他说,“我想请你帮我写一本书。”

  萧煜问:“写什么?”

  元骁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昨天的天真,没有昨天的少年气。

  有的只是冷静。

  冷静得像一个成年人。

  “写我爹是怎么死的。”

  萧煜心里一紧。

  元骁说:“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去看过他。他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他拉着我的手,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顿了顿,说:“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死的。”

  萧煜没说话。

  元骁继续说:“我想请先生帮我写这本书。写我爹是怎么死的,写是谁害的他,写这背后有什么阴谋。”

  他看着萧煜,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写出来,我帮先生活着。先生不写,我帮不了先生。”

  萧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元骁看着他,慢慢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母后那天晚上,去过我爹的房间。”

  萧煜心里一沉。

  元骁说:“我不是说母后下的毒。我是说,她知道一些事,但她不肯说。”

  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先生,”他说,“我想知道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想知道。”

  萧煜看着他。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十五岁。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是悲伤,是愤怒,是怀疑,是不甘。

  萧煜忽然想起自己。

  十八年前,他七岁,被废太子,被圈禁,什么都不知道。

  十八年后,他才慢慢知道,那道圣旨是假的。

  “好。”他说,“我写。”

  元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萧煜说:“但我有个条件。”

  “先生请说。”

  萧煜说:“写出来的东西,你不能改。一个字都不能改。”

  元骁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是怕我篡改真相?”

  萧煜没说话。

  元骁说:“先生放心,我只想知道真相。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萧煜点点头,站起来。

  “我回去就动笔。”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回过头,看着元骁。

  “殿下,”他说,“你比你看起来,聪明得多。”

  元骁笑了。

  这回的笑容,又变回了那个十五岁少年的笑。

  “先生过奖了。”他说,“我就是个想给爹报仇的儿子。”

  ——

  萧煜走出府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安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先生,三殿下他……不容易。”

  萧煜看着他。

  周安说:“他娘死得早,从小没人疼。皇后娘娘对他好,他记着。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结。”

  “什么结?”

  周安沉默了一下,说:“他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萧煜点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沈渡一直没说话。

  快到客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殿下,您真要写?”

  萧煜说:“写。”

  “不怕惹麻烦?”

  萧煜笑了。

  “我现在还怕惹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那本书,本来就是写真相的。”

  沈渡没再说话。

  回到院子,阿菱迎上来,一脸担心。

  “殿下,您没事吧?”

  萧煜摇摇头,走进屋里,拿出纸笔,开始磨墨。

  阿菱在旁边看着,小声问:“殿下,您要写什么?”

  萧煜说:“写一个皇帝是怎么死的。”

  阿菱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萧煜提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永安三年十月初九,北朝皇帝崩。崩前一夜,有人入其寝宫……”

  他停了一下。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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