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还没来得及消化“皇帝死了”这个消息,院子外面就响起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韩英脸色大变,冲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时声音都变了:“娘娘,是二皇子的人!”
皇后站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
萧煜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紧张?害怕?早有预料?
但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来了多少人?”她问。
韩英又看了一眼:“看不清,起码上百。”
皇后点点头,转向萧煜。
“煜儿,”她说,“你信不信娘?”
萧煜看着她,没说话。
皇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不信也正常。”她说,“但你现在没得选。”
她走到书架旁边,不知道按了什么地方,书架忽然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扇小门。
“进去。”她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别出来。”
萧煜没动。
阿菱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殿下……”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萧煜身前。
皇后看着沈渡,忽然说:“你是东宫的人,应该记得我。”
沈渡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也该记得,我从不害自己人。”
沈渡又沉默了一下,往旁边让开半步。
萧煜看了他一眼,沈渡低声说:“她说的对,殿下现在没得选。”
萧煜盯着那扇小门,又看看皇后。
皇后站在那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办?”萧煜问。
皇后笑了:“我是北朝皇后,他能把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他来找的是你,不是我。你不在了,他还能搜皇后的寝宫不成?”
萧煜沉默了一息,转身走进那扇小门。
阿菱和沈渡跟进去。
书架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
——
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阿菱紧紧抓着萧煜的衣袖,手心里全是汗。
沈渡走在最前面,手按着刀柄,一步一步摸索着往前。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透出一丝光。
沈渡加快脚步,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墙角长满了草。
月光照下来,亮堂堂的。
“这是哪儿?”阿菱小声问。
萧煜四处看了看,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那个方向——皇后书房的方向。
有人在喊,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有马蹄声。
阿菱的脸白了:“殿下,夫人她……”
萧煜没说话,盯着那个方向看。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
他们在那个小院子里等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斜,久到那边的火光渐渐暗下去,久到阿菱靠着墙睡着了。
萧煜没睡。
他坐在一个破木箱上,盯着那扇木门,一动不动。
沈渡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萧煜猛地站起来。
进来的是韩英。
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血,但人还站着。
“殿下,”他说,“娘娘让属下来接您。”
萧煜盯着他:“她怎么样?”
韩英笑了笑:“娘娘没事。二皇子的人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到,走了。”
萧煜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他看着韩英,问:“你脸上的血是谁的?”
韩英愣了一下,说:“没事,皮外伤。”
萧煜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阿菱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跟上来。
——
回到书房的时候,萧煜愣住了。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案翻了,地上的纸踩得到处都是,窗户纸也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响。
皇后站在屋子中间,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
她看见萧煜,笑了。
“没事了。”她说。
萧煜看着她,忽然问:“你早知道会这样?”
皇后没回答,只是走过去,把翻倒的椅子扶起来,坐下。
“坐吧。”她说,“站了一夜,累不累?”
萧煜没坐。
他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你早知道二皇子会来?”
皇后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让人给他递了消息。”她说,“说你在我这儿。”
萧煜愣住了。
阿菱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沈渡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皇后看着萧煜,眼神很平静。
“你想问我为什么,对吧?”
萧煜没说话。
皇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
“因为我要看看,他到底有多想见你。”
她回过头,看着萧煜。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百二十个人。搜的时候,亲自带队。临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萧煜问:“什么话?”
皇后笑了,笑得有点冷。
“他说,‘告诉那个写书的,我改天登门拜访’。”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他想干什么?”
皇后看着他,慢慢说:“他想拉拢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书。”她说,“你那本书,在北朝比在南朝还火。所有人都想知道,写书的人是谁,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
她顿了顿,又说:“那几个皇子,谁拉拢到你,谁就有了一个能操控舆论的人。”
萧煜愣了一下:“操控舆论?”
“你不懂?”皇后笑了,“你那本书,写禁军杀人,禁军就被查了;写柴房圈禁,圈禁的事就被人议论了;写废太子冤枉,现在就有人开始怀疑当年的事了。”
她走到萧煜面前,看着他。
“煜儿,你写的不是书,是刀。”
——
萧煜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写故事,写经历,写瞎编的东西。
但从吴老头找上门开始,从北朝密探盯上他开始,从顾衍说“你编的有一大半是真的”开始——
这本书,好像真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刀。
皇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是不是有点怕?”
萧煜没说话。
皇后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别怕。”她说,“有娘在。”
萧煜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那个画面——她抱着小时候的他,哭着说“娘对不起你”。
“你……”他张了张嘴,“你这十八年,到底在做什么?”
皇后沉默了一下,说:“在等你。”
“等我?”
“等你长大,等你被放出来,等你写出那本书。”她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你接过来的机会。”
萧煜问:“那本书,是你让它火的?”
皇后点头。
“你怎么做到的?”
“慕容家有人。”她说,“北朝各大书坊,都有我的人。书一到,就全力推。说书先生那里,也打了招呼。不出一个月,全北朝都知道有这么一本书。”
萧煜听完,忽然笑了。
皇后愣了一下:“笑什么?”
萧煜说:“我在想,我要是有你这种执行力,早发财了。”
皇后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收起笑容,看着萧煜。
“煜儿,”她说,“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萧煜没回答。
皇后说:“二皇子还会来找你。大皇子也会。三皇子更会。他们都会来找你,都想拉拢你。你怎么办?”
萧煜想了想,说:“见招拆招。”
皇后摇头:“不够。”
“那怎么办?”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要让他们都以为,你站在他们那边。”
萧煜愣了一下:“脚踏三条船?”
皇后笑了:“对,脚踏三条船。而且要踏得稳稳的,谁都不掉。”
萧煜沉默了一下,问:“然后呢?”
皇后说:“然后,等他们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你再选边站。”
“选谁?”
皇后看着他,慢慢说:“选能赢的那个。”
萧煜盯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谁能赢?”
皇后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有人告诉过我。”
——
天亮了。
韩英端了早饭进来,清粥小菜,还有一盘热腾腾的馒头。
阿菱帮忙摆碗筷,摆着摆着,忽然小声问萧煜:“殿下,这儿有豆腐吗?”
萧煜看了她一眼:“大清早吃什么豆腐?”
阿菱说:“我就是问问,这边的豆腐和咱们那边的一样不一样。”
皇后听见了,笑着问:“这姑娘喜欢豆腐?”
阿菱脸红了,点点头。
皇后说:“北朝的豆腐和南朝不一样,这边点卤用盐,那边用石膏。你想尝尝?”
阿菱眼睛亮了,又看看萧煜,小声说:“可以吗?”
萧煜无奈地挥挥手:“去吧。”
阿菱跟着韩英出去了。
沈渡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皇后看着阿菱的背影,忽然问萧煜:“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萧煜愣了一下,说:“路上捡的。”
“捡的?”皇后笑了,“捡的能跟着你跑到北朝来?”
萧煜没说话。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煜儿,”她说,“这姑娘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萧煜呛了一下。
皇后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儿子还会脸红?”
萧煜说:“我没脸红。”
皇后笑着摆手:“行行行,你没脸红。”
她笑完了,看着萧煜,忽然认真起来。
“这姑娘不错。”她说,“好好对人家。”
萧煜没说话。
——
阿菱端着一碟豆腐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殿下,您尝尝,这个豆腐和咱们那边不一样,有点咸,但是好吃。”
萧煜接过来,尝了一口。
确实咸,但挺香。
阿菱眼巴巴看着他:“好吃吗?”
萧煜点点头。
阿菱笑得更开心了。
皇后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韩英快步走进来,脸色又变了。
“娘娘,大皇子来了。”
萧煜放下筷子。
皇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请他进来。”她说。
她看向萧煜,压低声音说:“记住我刚才说的。”
萧煜点点头。
——
大皇子元烈,和萧煜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带兵的皇子应该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那种。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看着像个读书人。
他进门的时候,先给皇后行了个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点点头:“起来吧。这么早来,有事?”
元烈笑了笑,说:“听说母后这儿来了贵客,儿臣想见见。”
他说着,目光已经落在萧煜身上。
萧煜坐在那儿,没动。
元烈看着他,忽然拱了拱手。
“久仰。”他说,“废柴先生的书,我读了三遍。”
萧煜愣了一下。
这是第三个说“读了三遍”的人。
元烈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笑着说:“先生别误会,我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审你的。我就是想见见,能写出那种书的人,长什么样。”
萧煜看着他,问:“看完了?”
元烈点头:“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元烈想了想,说:“真。”
萧煜没说话。
元烈又说:“不是那种编出来的真,是经历过的那种真。先生写柴房那段,我读着都疼。”
萧煜沉默了一下,说:“谢谢。”
元烈笑了,笑得很温和。
“先生不用谢我。我就是来认个脸,以后有机会,再登门拜访。”
他又转向皇后,行了个礼。
“母后,儿臣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萧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殿下留步。”
元烈停下,回过头。
萧煜问:“殿下就这一句话?”
元烈笑了:“先生想听什么?”
萧煜没回答。
元烈说:“先生是聪明人。现在局势乱,谁来找先生,说什么,先生都别全信。等局势定了,咱们再好好聊。”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先生的书,我等着看下一章。”
说完,走了。
——
元烈走后,皇后看着萧煜,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萧煜想了想,说:“比我想的聪明。”
皇后点头:“他确实聪明。但他不够狠。”
“不够狠的人,能当皇帝吗?”
皇后摇头:“乱世,不够狠的人,活不长。”
萧煜沉默了一下,又问:“二皇子呢?”
皇后说:“够狠,但不够聪明。”
萧煜说:“那三皇子呢?”
皇后笑了:“他才十五,够不够狠够不够聪明,都还看不出来。但他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皇后看着他,慢慢说:“他是慕容家的人。”
萧煜愣了一下,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
三皇子是慕容家的人。
皇后也是慕容家的人。
如果三皇子即位,皇后这个“外人”,就能变成“自己人”。
如果三皇子即位,她就不用死了。
萧煜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说,选能赢的那个。三皇子能赢吗?”
皇后没回答。
萧煜又问:“你让我脚踏三条船,最后选能赢的。但如果三皇子赢不了呢?”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那就让他赢。”她说。
萧煜愣住了。
皇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煜儿,”她说,“娘这十八年,不是白活的。”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萧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女人,他的亲娘,北朝的皇后,慕容家的女儿——
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
她说“让他赢”,怎么让?
她能操控皇子争位?
她有那么大的本事?
萧煜忽然想起顾衍说过的话:
“你娘在北朝,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
阿菱在旁边小声说:“殿下,豆腐凉了。”
萧煜低头看了看那碟豆腐。
确实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香,有点硬。
和阿菱磨的不一样。
他嚼着豆腐,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刚才那句话:
“那就让他赢。”
让三皇子赢。
怎么让?
用什么让?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那本书。
那本被北朝人当成“刀”的书。
如果那本书真的是刀——
那握着刀的人,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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