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画像

  萧煜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盯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是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长脸,眯缝眼,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画得不算像,他毕竟不是专业画师,但轮廓和特征都出来了。

  那个下毒的人。

  或者说,他记忆里那个下毒的人。

  萧煜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记忆”还是“幻觉”。刚才写书的时候,写着写着,脑子里就突然冒出一张脸,清清楚楚的,像亲眼见过一样。

  他见过吗?

  这辈子肯定没见过。

  那只能是……

  萧煜没往下想。想多了头疼。

  “殿下?”阿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画完了?”

  萧煜回过头,看见阿菱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眼巴巴往里看。

  “进来吧。”他说。

  阿菱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然后好奇地凑过去看那张画像。

  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僵住了。

  萧煜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

  阿菱盯着那张画像,半天没说话。

  萧煜心里一动:“你认识?”

  阿菱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殿下,”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个人……我见过。”

  萧煜愣住了。

  “在哪儿?”

  阿菱说:“来的路上。那个船夫,姓赵的。”

  萧煜脑子里嗡的一声。

  船夫老赵。

  顾衍的人。

  送他们过江的那个人。

  “你确定?”

  阿菱使劲点头:“确定。他那撮胡子,我记得。我当时还想,这人的胡子怎么长得跟山羊似的。”

  萧煜盯着那张画像,半天没说话。

  老赵是顾衍的人。

  顾衍是先帝的人,是皇后的人,是“自己人”。

  如果老赵是下毒的人……

  那顾衍知道吗?

  皇后知道吗?

  还是说——

  萧煜不敢往下想。

  ——

  第二天一早,萧煜去找周安。

  周安正在三皇子府门口守着,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先生?这么早?”

  萧煜说:“带我去见三殿下。”

  周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往里走。

  元骁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堂堂皇子,吃得比普通百姓还简单。

  看见萧煜进来,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先生有事?”

  萧煜把那张画像放在他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元骁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

  “先生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萧煜说:“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

  元骁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认识。”他说,“他是我爹身边的人。”

  萧煜心里一沉。

  “你爹身边的人?”

  “对。”元骁说,“御前的太监,姓赵。我爹叫他小赵子。”

  萧煜愣住了。

  太监?

  老赵是太监?

  他想起那个撑船的老头,想起他吧嗒吧嗒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他哼小曲的调子——

  那是太监?

  元骁看着他,问:“先生在哪儿见过他?”

  萧煜沉默了几息,说:“江边。他送我过江的。”

  元骁的脸色变了。

  “他送你过江?他不是……”

  他没说完,但萧煜懂他的意思。

  他不是死了吗?

  元骁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盯着萧煜。

  “先生,”他说,“你能确定是他吗?”

  萧煜说:“阿菱认出来的。她见过他。”

  元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先生,”他说,“这件事,先别告诉任何人。”

  萧煜看着他。

  元骁说:“包括母后。”

  萧煜心里一动。

  “你怀疑她?”

  元骁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

  萧煜从三皇子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牛车的,热闹得很。

  阿菱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殿下,咱们去哪儿?”

  萧煜说:“回去。”

  “回客栈?”

  “对。”

  阿菱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又说:“殿下,我能不能……去逛逛?”

  萧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阿菱脸红了,小声说:“我就是想看看这边的集市,有没有卖豆腐的。”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去吧。”

  阿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萧煜说,“沈渡跟着你。”

  沈渡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阿菱笑得更开心了,拉着沈渡的袖子就跑。

  萧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皇后说的话。

  “这姑娘对你有意思。”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客栈走。

  ——

  回到客栈,萧煜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穿着普通,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废柴先生?”那人问。

  萧煜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有人让我交给先生。”

  萧煜接过信,那人转身就走。

  他关上门,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午时三刻,城东老槐树下,有你想见的人。——顾衍”

  萧煜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顾衍?

  他不是在南朝吗?

  怎么到北朝来了?

  他想了想,把信收起来,出门往城东走。

  ——

  城东老槐树,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荫能遮住半亩地。

  萧煜到的时候,树下已经站着一个人。

  青衫,清瘦,背对着他。

  顾衍。

  萧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衍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先生,别来无恙?”

  萧煜没笑。

  他盯着顾衍,问:“老赵是你的人?”

  顾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收起笑,看着萧煜,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知道了?”

  萧煜说:“阿菱认出来的。”

  顾衍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对,他是我的人。”

  萧煜问:“他是什么人?”

  顾衍说:“御前太监,皇帝的亲信。”

  萧煜说:“皇帝死的那天晚上,他在。”

  顾衍又点点头。

  萧煜盯着他,一字一句问:“是你让他下的毒?”

  顾衍没说话。

  萧煜等了他很久。

  久到树上的鸟叫了好几声,久到远处传来小孩的嬉闹声。

  然后顾衍开口了。

  “是。”

  萧煜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衍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他问。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因为皇帝不死,你就会死。”

  萧煜没说话。

  顾衍说:“皇帝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查那本书。他查到你在南朝,查到你是废太子,查到你和皇后的关系。他打算把你抓来,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说:“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萧煜问:“所以你就杀了他?”

  顾衍说:“不是我杀的。是小赵子动的手。”

  “有区别吗?”

  顾衍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有。”他说,“小赵子欠我一条命。我让他还,他就还了。”

  萧煜盯着他,忽然问:“皇后知道吗?”

  顾衍没回答。

  萧煜又问了一遍:“皇后知道吗?”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萧煜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

  皇后知道。

  或者说,她至少默许了。

  “她让你做的?”

  顾衍摇头:“她没让我做任何事。她只是……没有阻止。”

  萧煜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的亲娘,北朝的皇后,那个说“想你”想得掉眼泪的女人——

  她知道皇帝要杀他。

  她没有阻止顾衍杀皇帝。

  她什么都没做。

  但她也没有阻止。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皇帝的命,比不上他的命?

  还是说——

  还有别的什么?

  “顾衍,”他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顾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先生,”他说,“我是先帝的人。先帝让我保护你们母子,我就保护你们母子。先帝没说让我忠于谁,我就谁都不忠。”

  他顿了顿,说:“包括皇后。”

  萧煜愣了一下。

  顾衍说:“这些年,我听皇后的话,帮她做事,但我不是她的人。我只是在完成先帝的嘱托。”

  他看着萧煜,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先帝临终前,除了托我照顾你们母子,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萧煜问:“什么事?”

  顾衍说:“那块玉佩,不只是玉佩。”

  萧煜心里一动。

  顾衍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顾衍摇头:“我不知道。先帝没说。他只说,等时机到了,你自己会发现。”

  萧煜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看不出有什么机关。

  顾衍说:“先帝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先生慢慢琢磨。”

  萧煜把玉佩收起来,看着他。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顾衍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要回南朝了。”

  萧煜愣了一下:“回南朝?”

  “对。”顾衍说,“那个换圣旨的人,我找到了。”

  萧煜心里一震:“是谁?”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你二叔。”

  萧煜愣住了。

  二叔?

  他有个二叔?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先帝的弟弟,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封了王的。

  但原主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一直住在封地,很少回京。

  “他为什么要换圣旨?”

  顾衍说:“因为他想让二皇子即位。二皇子是他外甥。”

  萧煜的脑子转得飞快。

  二皇子,不是太后的儿子吗?

  太后是皇帝的亲娘,二叔是皇帝的亲弟弟。

  太后和二叔,是一伙的?

  “太后知道吗?”

  顾衍点头:“她就是主谋。”

  萧煜沉默了。

  原来如此。

  太后想让她亲孙子即位,就换了圣旨,废了他这个嫡长孙。

  二叔是他儿子(二皇子)的舅舅,也参与其中。

  两个人合起伙来,演了一出戏。

  而他,是那个被牺牲的。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顾衍说:“回去查证据。有了证据,就能翻案。”

  “需要多久?”

  顾衍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

  他看着萧煜,忽然笑了。

  “先生,你在北朝好好活着。等我那边弄完了,来接你。”

  萧煜没说话。

  顾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阿菱那姑娘不错。好好对人家。”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回到客栈的时候,阿菱和沈渡已经回来了。

  阿菱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见萧煜,兴奋地跑过来。

  “殿下殿下,您看我买了什么?”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豆腐。

  不对,不是一块,是一整板。

  萧煜看着那板豆腐,愣住了。

  “你……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阿菱说:“这是北朝的豆腐,和咱们那边不一样。我想带回去给姨母尝尝。”

  萧煜说:“你姨母在南朝。”

  阿菱眨眨眼:“等回去的时候带呀。”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带着。”

  阿菱开心地把豆腐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

  萧煜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顾衍最后那句话。

  “好好对人家。”

  他摇了摇头,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

  夜里,萧煜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事儿。

  老赵是下毒的人。

  顾衍承认了。

  皇后知道,但没有阻止。

  二叔和太后换了圣旨。

  他有个二叔。

  那块玉佩里有东西。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对着月光看。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佩上。

  他忽然发现,玉佩的边缘,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

  细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他坐起来,用手指摸了摸。

  确实有缝隙。

  他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

  又试着转了一下——

  啪的一声,玉佩从中间分开了。

  萧煜愣住了。

  玉佩是空心的。

  里面藏着一张纸。

  纸很薄,叠得很小。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先帝的笔迹:

  “若见此书,吾已不在。煜儿,你非吾孙,乃吾子。”

  萧煜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当年之事,说来话长。汝母入宫时,已有身孕。吾知此事,但不忍拆散,故认汝为孙,立为太子。今将此秘付汝,望汝善自珍重。”

  萧煜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是先帝的孙子。

  他是先帝的儿子。

  他娘入宫的时候,已经怀了他。

  先帝知道,但认了。

  所以——

  他根本不是废太子。

  他压根就不是太子。

  他从来就没有资格当太子。

  那他被废,算什么?

  那道假圣旨,又算什么?

  他坐在床上,握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窗外,不知哪儿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很远。

  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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