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盯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是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长脸,眯缝眼,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画得不算像,他毕竟不是专业画师,但轮廓和特征都出来了。
那个下毒的人。
或者说,他记忆里那个下毒的人。
萧煜自己也说不清那到底是“记忆”还是“幻觉”。刚才写书的时候,写着写着,脑子里就突然冒出一张脸,清清楚楚的,像亲眼见过一样。
他见过吗?
这辈子肯定没见过。
那只能是……
萧煜没往下想。想多了头疼。
“殿下?”阿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您画完了?”
萧煜回过头,看见阿菱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眼巴巴往里看。
“进来吧。”他说。
阿菱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然后好奇地凑过去看那张画像。
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僵住了。
萧煜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
阿菱盯着那张画像,半天没说话。
萧煜心里一动:“你认识?”
阿菱抬起头,脸色有点白。
“殿下,”她的声音有点抖,“这个人……我见过。”
萧煜愣住了。
“在哪儿?”
阿菱说:“来的路上。那个船夫,姓赵的。”
萧煜脑子里嗡的一声。
船夫老赵。
顾衍的人。
送他们过江的那个人。
“你确定?”
阿菱使劲点头:“确定。他那撮胡子,我记得。我当时还想,这人的胡子怎么长得跟山羊似的。”
萧煜盯着那张画像,半天没说话。
老赵是顾衍的人。
顾衍是先帝的人,是皇后的人,是“自己人”。
如果老赵是下毒的人……
那顾衍知道吗?
皇后知道吗?
还是说——
萧煜不敢往下想。
——
第二天一早,萧煜去找周安。
周安正在三皇子府门口守着,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先生?这么早?”
萧煜说:“带我去见三殿下。”
周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往里走。
元骁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堂堂皇子,吃得比普通百姓还简单。
看见萧煜进来,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先生有事?”
萧煜把那张画像放在他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元骁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
“先生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萧煜说:“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
元骁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认识。”他说,“他是我爹身边的人。”
萧煜心里一沉。
“你爹身边的人?”
“对。”元骁说,“御前的太监,姓赵。我爹叫他小赵子。”
萧煜愣住了。
太监?
老赵是太监?
他想起那个撑船的老头,想起他吧嗒吧嗒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他哼小曲的调子——
那是太监?
元骁看着他,问:“先生在哪儿见过他?”
萧煜沉默了几息,说:“江边。他送我过江的。”
元骁的脸色变了。
“他送你过江?他不是……”
他没说完,但萧煜懂他的意思。
他不是死了吗?
元骁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盯着萧煜。
“先生,”他说,“你能确定是他吗?”
萧煜说:“阿菱认出来的。她见过他。”
元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先生,”他说,“这件事,先别告诉任何人。”
萧煜看着他。
元骁说:“包括母后。”
萧煜心里一动。
“你怀疑她?”
元骁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
萧煜从三皇子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着牛车的,热闹得很。
阿菱跟在他身后,小声问:“殿下,咱们去哪儿?”
萧煜说:“回去。”
“回客栈?”
“对。”
阿菱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又说:“殿下,我能不能……去逛逛?”
萧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阿菱脸红了,小声说:“我就是想看看这边的集市,有没有卖豆腐的。”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去吧。”
阿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萧煜说,“沈渡跟着你。”
沈渡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阿菱笑得更开心了,拉着沈渡的袖子就跑。
萧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皇后说的话。
“这姑娘对你有意思。”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客栈走。
——
回到客栈,萧煜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穿着普通,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废柴先生?”那人问。
萧煜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有人让我交给先生。”
萧煜接过信,那人转身就走。
他关上门,拆开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午时三刻,城东老槐树下,有你想见的人。——顾衍”
萧煜盯着那行字,眉头皱起来。
顾衍?
他不是在南朝吗?
怎么到北朝来了?
他想了想,把信收起来,出门往城东走。
——
城东老槐树,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据说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荫能遮住半亩地。
萧煜到的时候,树下已经站着一个人。
青衫,清瘦,背对着他。
顾衍。
萧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顾衍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先生,别来无恙?”
萧煜没笑。
他盯着顾衍,问:“老赵是你的人?”
顾衍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收起笑,看着萧煜,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知道了?”
萧煜说:“阿菱认出来的。”
顾衍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对,他是我的人。”
萧煜问:“他是什么人?”
顾衍说:“御前太监,皇帝的亲信。”
萧煜说:“皇帝死的那天晚上,他在。”
顾衍又点点头。
萧煜盯着他,一字一句问:“是你让他下的毒?”
顾衍没说话。
萧煜等了他很久。
久到树上的鸟叫了好几声,久到远处传来小孩的嬉闹声。
然后顾衍开口了。
“是。”
萧煜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衍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他问。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因为皇帝不死,你就会死。”
萧煜没说话。
顾衍说:“皇帝活着的时候,一直在查那本书。他查到你在南朝,查到你是废太子,查到你和皇后的关系。他打算把你抓来,当众处死,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说:“我不能让他这么做。”
萧煜问:“所以你就杀了他?”
顾衍说:“不是我杀的。是小赵子动的手。”
“有区别吗?”
顾衍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有。”他说,“小赵子欠我一条命。我让他还,他就还了。”
萧煜盯着他,忽然问:“皇后知道吗?”
顾衍没回答。
萧煜又问了一遍:“皇后知道吗?”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萧煜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
皇后知道。
或者说,她至少默许了。
“她让你做的?”
顾衍摇头:“她没让我做任何事。她只是……没有阻止。”
萧煜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的亲娘,北朝的皇后,那个说“想你”想得掉眼泪的女人——
她知道皇帝要杀他。
她没有阻止顾衍杀皇帝。
她什么都没做。
但她也没有阻止。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皇帝的命,比不上他的命?
还是说——
还有别的什么?
“顾衍,”他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顾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先生,”他说,“我是先帝的人。先帝让我保护你们母子,我就保护你们母子。先帝没说让我忠于谁,我就谁都不忠。”
他顿了顿,说:“包括皇后。”
萧煜愣了一下。
顾衍说:“这些年,我听皇后的话,帮她做事,但我不是她的人。我只是在完成先帝的嘱托。”
他看着萧煜,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先生,先帝临终前,除了托我照顾你们母子,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萧煜问:“什么事?”
顾衍说:“那块玉佩,不只是玉佩。”
萧煜心里一动。
顾衍说:“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顾衍摇头:“我不知道。先帝没说。他只说,等时机到了,你自己会发现。”
萧煜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看不出有什么机关。
顾衍说:“先帝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先生慢慢琢磨。”
萧煜把玉佩收起来,看着他。
“你今天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顾衍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要回南朝了。”
萧煜愣了一下:“回南朝?”
“对。”顾衍说,“那个换圣旨的人,我找到了。”
萧煜心里一震:“是谁?”
顾衍看着他,慢慢说:“你二叔。”
萧煜愣住了。
二叔?
他有个二叔?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先帝的弟弟,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封了王的。
但原主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他一直住在封地,很少回京。
“他为什么要换圣旨?”
顾衍说:“因为他想让二皇子即位。二皇子是他外甥。”
萧煜的脑子转得飞快。
二皇子,不是太后的儿子吗?
太后是皇帝的亲娘,二叔是皇帝的亲弟弟。
太后和二叔,是一伙的?
“太后知道吗?”
顾衍点头:“她就是主谋。”
萧煜沉默了。
原来如此。
太后想让她亲孙子即位,就换了圣旨,废了他这个嫡长孙。
二叔是他儿子(二皇子)的舅舅,也参与其中。
两个人合起伙来,演了一出戏。
而他,是那个被牺牲的。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顾衍说:“回去查证据。有了证据,就能翻案。”
“需要多久?”
顾衍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
他看着萧煜,忽然笑了。
“先生,你在北朝好好活着。等我那边弄完了,来接你。”
萧煜没说话。
顾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阿菱那姑娘不错。好好对人家。”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回到客栈的时候,阿菱和沈渡已经回来了。
阿菱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见萧煜,兴奋地跑过来。
“殿下殿下,您看我买了什么?”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豆腐。
不对,不是一块,是一整板。
萧煜看着那板豆腐,愣住了。
“你……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阿菱说:“这是北朝的豆腐,和咱们那边不一样。我想带回去给姨母尝尝。”
萧煜说:“你姨母在南朝。”
阿菱眨眨眼:“等回去的时候带呀。”
萧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带着。”
阿菱开心地把豆腐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
萧煜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顾衍最后那句话。
“好好对人家。”
他摇了摇头,把这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
夜里,萧煜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事儿。
老赵是下毒的人。
顾衍承认了。
皇后知道,但没有阻止。
二叔和太后换了圣旨。
他有个二叔。
那块玉佩里有东西。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对着月光看。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玉佩上。
他忽然发现,玉佩的边缘,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缝隙。
细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他坐起来,用手指摸了摸。
确实有缝隙。
他试着掰了一下,没掰开。
又试着转了一下——
啪的一声,玉佩从中间分开了。
萧煜愣住了。
玉佩是空心的。
里面藏着一张纸。
纸很薄,叠得很小。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先帝的笔迹:
“若见此书,吾已不在。煜儿,你非吾孙,乃吾子。”
萧煜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看。
“当年之事,说来话长。汝母入宫时,已有身孕。吾知此事,但不忍拆散,故认汝为孙,立为太子。今将此秘付汝,望汝善自珍重。”
萧煜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是先帝的孙子。
他是先帝的儿子。
他娘入宫的时候,已经怀了他。
先帝知道,但认了。
所以——
他根本不是废太子。
他压根就不是太子。
他从来就没有资格当太子。
那他被废,算什么?
那道假圣旨,又算什么?
他坐在床上,握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窗外,不知哪儿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很远。
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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