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站在巷子口,雨水顺着伞边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他本来想直接回客栈。
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赵的话、顾衍的信、三皇子的怀疑——这些全指向一个人。
皇后。
他的亲娘。
他攥紧伞柄,指节发白。
二皇子那边随时能去。皇后这边,他等不及。
他转身,往皇后府走去。
——
雨越下越大。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哗哗的,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地面。
萧煜的鞋早就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吱吱响。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皇后府门口的时候,他浑身已经湿透了。
门房认识他,愣了一下,赶紧把他让进去。
“先生,您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
萧煜摆摆手,问:“娘娘在吗?”
门房说:“在,在用早膳。”
萧煜点点头,往里走。
穿过几重院子,来到皇后的寝宫前。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台阶前形成一道水帘。
韩英站在门口,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先生?您这是……”
萧煜说:“我要见娘娘。”
韩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
屋里烧着炭盆,暖洋洋的,和外头的雨天像是两个世界。
皇后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碟小菜、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但她没动筷子,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看见萧煜浑身湿透的样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煜儿?你怎么淋成这样?”
她走过来,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快,把湿衣裳脱了,让人拿干的来——”
“娘。”萧煜打断她。
皇后的手顿住了。
萧煜看着她,一字一句说:“我有话问你。”
皇后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挥了挥手,让屋里的人都退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皇后走回窗边,重新坐下。
“问吧。”
萧煜走到她面前,站着,没坐。
“皇帝死的那天晚上,你去过他的寝宫?”
皇后的表情顿了一下。
很短,但萧煜看见了。
然后她点点头:“去过。”
“去干什么?”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去看他。”她说,“他病了很久,我每天都会去。”
萧煜问:“你去的时候,他还清醒吗?”
皇后沉默了一下,说:“清醒。”
“那你走了之后呢?”
皇后没回答。
萧煜盯着她,等她开口。
窗外,雨声哗哗的,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皇后慢慢说:“煜儿,你到底想问什么?”
萧煜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还有一个人’。”
皇后的脸色变了。
“什么还有一个人?”
萧煜从怀里掏出顾衍那封信,递给她。
皇后接过来,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煜,眼眶慢慢红了。
“你怀疑我?”
萧煜没说话。
皇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儿子怀疑我。”她说,“我忍了十八年,等了十八年,好不容易把你等来了,你怀疑我。”
萧煜说:“我没说是你。我只是问。”
皇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伤心,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萧煜看不出来。
“煜儿,”她说,“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萧煜沉默了一下,说:“我想信。”
皇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她说,“好一个‘我想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萧煜。
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打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敲。
“那天晚上,我去的时候,皇帝还清醒。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萧煜问:“什么话?”
皇后回过头,看着他。
“他说,‘你儿子那本书,写得不错’。”
萧煜愣住了。
皇后说:“他指的是你。他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是废太子,知道你是写书的人,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她顿了顿。
“他说,‘朕本想杀他,但看了那本书,又舍不得了。让他接着写吧。’”
萧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皇帝知道他是谁。
皇帝想杀他。
但皇帝因为那本书,放过了他。
“然后呢?”他问。
皇后说:“然后我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她看着萧煜,眼神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只有一种……疲惫。
很深的疲惫。
“煜儿,”她说,“娘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但有一件事,我没做过。”
萧煜问:“什么?”
皇后说:“我没杀他。”
——
从皇后府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变成了那种绵绵的细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萧煜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皇后说不是她。
她的眼神,不像在撒谎。
但如果她不是,那老赵说的“还有一个人”是谁?
三皇子说“母后去过”,但皇后自己也承认去过。这不能说明什么。
除非——
除非那个“同伙”,是皇后身边的人。
韩英?
不可能。韩英对皇后忠心耿耿。
那会是谁?
萧煜想不出来。
——
回到客栈,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是元嘉的。
萧煜推门进去,看见元嘉正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豆腐,满脸都是豆渣。阿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先生回来了!”元嘉跳起来,跑过来,“您看我磨的豆腐!”
她把那块豆腐举到萧煜面前,一脸期待。
萧煜低头看了看。
那是一块勉强能叫豆腐的东西。坑坑洼洼,歪歪扭扭,颜色还有点发黄。和旁边阿菱磨的那些白嫩嫩的豆腐放在一起,简直是两个物种。
“挺好。”他说。
元嘉更开心了:“真的吗?那我再磨一块!”
说着又跑回厨房。
阿菱走过来,递给萧煜一条帕子。
“殿下,擦擦脸,您怎么出这么多汗?”
萧煜接过帕子,擦了擦,没说话。
阿菱看着他,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萧煜摇摇头。
阿菱也不追问,只是说:“那您歇着,我去看着公主,别让她把厨房点了。”
萧煜点点头。
阿菱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
“殿下,”她说,“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在这儿。”
萧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吧。”
——
中午的时候,元嘉走了。
走的时候提着两块豆腐——一块她自己的“杰作”,一块阿菱帮她重新磨的。
“阿菱姐姐,我明天还来!”
阿菱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萧煜注意到她的表情:“怎么了?”
阿菱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公主给我的。”她说,“说是从宫里偷出来的。”
萧煜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旧档案。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晰。
姜家。
满门抄斩。
罪名:通敌。
萧煜看完,沉默了很久。
阿菱站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萧煜把档案还给她,问:“你信吗?”
阿菱摇摇头。
“我爹不会通敌。”她说,“我小时候,他教我背《论语》,说做人要忠,要孝,要……”
她说不下去了。
萧煜看着她,忽然问:“你想查清楚吗?”
阿菱抬起头。
萧煜说:“你想知道真相吗?”
阿菱点点头。
萧煜说:“那就查。”
阿菱愣了一下:“怎么查?”
萧煜想了想,说:“从那个告密的人查起。”
阿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殿下,”她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萧煜没回答。
他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傻子。”他说。
——
下午的时候,沈渡出去了。
说是去买点东西,但萧煜注意到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对。那种脸色,萧煜见过——是有心事的样子。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脸色更不对了。
萧煜问:“出什么事了?”
沈渡沉默了一下,说:“属下遇见一个人。”
“谁?”
“当年东宫的同僚。”沈渡说,“如今在北朝当差。”
萧煜心里一动:“他说什么?”
沈渡说:“他说,二皇子想见殿下。”
萧煜眉头皱起来。
二皇子。
那个第一个杀上门的人。
“他还说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下,说:“他还说,当年东宫的事,他知情。”
萧煜愣住了。
当年东宫的事?
原主被废的事?
“他知道什么?”
沈渡摇头:“他没说。他只说,如果殿下想见二皇子,他可以安排。”
萧煜沉默了很久。
二皇子想见他。
二皇子手里有当年东宫的秘密。
见,还是不见?
“你怎么看?”他问沈渡。
沈渡说:“二皇子不是好人。”
萧煜等他说下去。
沈渡说:“但他的话,可能是真的。”
萧煜点点头。
“那就见。”
沈渡愣了一下:“殿下?”
萧煜说:“安排吧。”
——
夜里,萧煜又拿出那摞稿子。
他翻到第十四章,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有人告诉我,她姓姜。我才知道,原来每个人都有秘密。”
阿菱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她红着眼眶说“我想报仇”的样子,她抱着那块刻着“姜”字的玉佩的样子,她仰着脸问“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的样子。
他摇摇头,往后翻了一页。
第十五章,他写的是:“下毒的不止一个。另一个,可能是我最亲近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最亲近的人”,他今天刚去问过。
她说不是她。
他想信她。
但想信,和能信,是两回事。
他提起笔,在第十五章后面加了一行:
“永安三年十月二十二,阴。今日问了娘,她说不是她。我想信她。但想信,和能信,是两回事。”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他忽然想起阿菱白天说的话。
“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在这儿。”
他笑了笑,把那摞稿子整理好,放在枕边。
远处传来更鼓声。
笃,笃,笃。
三更了。
他吹灭灯,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件事——二皇子那边,沈渡说会安排。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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