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的余波尚未散尽,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金属残骸混合着难以名状的焦糊血肉,从外墙豁口处簌簌掉落,砸在下方堆积的瓦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灼热的空气裹挟着硝烟和血腥味倒灌进能源站,呛得陆辙剧烈咳嗽,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和血沫——不知是谁的血。
外墙的威胁暂时被高爆弹的粗暴方式荡平,但代价惨重。本就摇摇欲坠的能源站侧面被炸开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也将内部的结构暴露在外。更致命的是,炮击的震动似乎进一步破坏了本就脆弱的建筑,头顶传来不祥的、令人心悸的嘎吱声,灰尘和碎屑落得更密了。
“陈烬!建筑要撑不住了!”陆辙对着通讯器吼道,一边用枪托砸开一个试图从豁口边缘爬进来的、半边身子被烧焦的“爬山虎”的脑袋。那怪物发出最后的嘶鸣,滚落下去。
“知道!‘蜂眼’!报告通道情况!”陈烬的声音嘶哑,他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火控,试图用同轴机枪压制远处那辆虽然被落石阻挡、但依然在用车载机枪疯狂扫射的第三辆改装车。机枪子弹打在“铁王八”正面的厚重装甲上当当作响,火星四溅,虽无法击穿,但持续的冲击和噪音让人心烦意乱。
“‘蜂眼’受损,飞行不稳!通道内……第三辆车后方,有新的热信号!更多步兵,至少一个小队,正在利用落石掩护接近!他们携带了……疑似火箭筒!”雷娅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刚才“蜂眼”为了投弹和规避“爬山虎”的扑击,消耗了大量能量,外壳受损也影响了气动,此刻像只受伤的鸟儿,摇摇晃晃地悬在低空,传感器扫描范围大幅缩减。
火箭筒!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陈烬的脑海。正面装甲或许能抗住一两发,但脆弱的侧面、履带、观瞄设备呢?一旦“铁王八”瘫痪,他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更要命的是,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眩晕和虚弱感,仿佛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重影。过度使用那种“预判”能力带来的负荷,比想象中更可怕,而且似乎与情绪和体力的剧烈消耗直接相关。他能感觉到,胸口贴身存放的那块暗红色谐振晶体,正在微微发烫,其光芒透过衣物的缝隙,比任何时候都要黯淡、急促地明灭着,仿佛风中残烛。
能源……巢匠需要它,他自己也开始出现类似的反噬前兆,而敌人的援兵和重火力正在逼近。
“老陆!放弃外墙!退守核心控制室!设置诡雷,把门封死!雷娅,让‘蜂眼’回来,准备……准备最后一搏!”陈烬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声音因为脱力和紧张而扭曲。他看了一眼仅剩的两发主炮炮弹,一发高爆,一发穿甲。穿甲弹必须留给可能出现的、威胁最大的重目标,高爆弹……或许能用来制造一次大范围的混乱,为撤退争取时间,但那也意味着彻底放弃外围,被堵死在最后的堡垒里。
陆辙没有废话,立刻拖着受伤的腿(不知何时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踉跄着向能源站内部、那个最坚固的控制室撤去,同时将身上最后一枚进攻手雷的插销拔掉,小心地卡在豁口处几块松动的砖石下,做成一个简单的绊发诡雷。
雷娅则含着泪,操控着摇摇欲坠的“蜂眼”试图返航。银灰色的无人机歪歪斜斜地穿过破损的外墙,向着屋顶平台降落,机身上那道深深的爪痕和松动的挂架,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嗡——!!!”
一声低沉、却远比之前“蜂眼”投掷的谐振干扰弹更加恢宏、更加震撼人心的嗡鸣,猛地从能源站最深处、那间存放着巢匠和暗红色谐振核心的安全屋内爆发出来!
那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个人的脑海深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悲怆与……威严。紧接着,是巢匠一声痛苦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巢匠!”陆辙脸色大变,也顾不得诡雷了,转身就想冲向安全屋。
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光!
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骤然从安全屋紧闭的门缝、墙壁的裂缝中奔涌而出!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如同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潮水,瞬间漫过了门槛,流淌到了外面的走廊,流淌过陆辙的脚边,然后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向上、向外、沿着能源站的墙壁、地面、甚至空气,急速蔓延!
被这红光扫过的区域,一切都仿佛慢了下来。飘扬的灰尘凝固在空中,掉落的碎石速度锐减,甚至远处敌人机枪喷射的火舌,在红光映照下也显得迟滞、粘稠。
陈烬是感受最强烈的。在那红光触及“铁王八”装甲的瞬间,他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通透感。
胸口的谐振晶体不再仅仅是发烫,而是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强烈的脉动,仿佛与他自己的心跳开始同频共振。晶体深处那股原本狂暴、混乱、难以驾驭的暗红色能量,此刻虽然依旧汹涌,却似乎被那弥漫开的红光安抚、引导、梳理,变得……驯服了一丝?不,不是驯服,更像是共鸣,是被更宏大、更古老的某种存在所唤醒和统御。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冲进他的脑海:
扭曲的金属城市、遮天蔽日的飞行器、无声爆炸的璀璨光团、无数奔逃又湮灭的模糊身影、冰冷机械的洪流、以及最后,一声仿佛响彻灵魂深处的、带着无尽眷恋与决绝的叹息……
“保护……火种……”
一个模糊的意念,如同直接在灵魂中低语。
“嗡——!!!”
第二声更加高亢、带着某种命令意味的嗡鸣响起!这一次,那弥漫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收束、凝聚!
不是收回安全屋,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涌向了摇摇欲坠的“蜂眼”无人机!
“陈烬!‘蜂眼’!它……它在吸收那些光!不,是那些光在……在修复它?!”雷娅震惊到失声叫喊。
只见银灰色的“蜂眼”被浓郁的暗红色光芒彻底包裹,如同一个发光的茧。机身那道狰狞的爪痕,在红光的浸润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修复!松动的挂架自动紧固,甚至表面细微的划痕都在消失。更不可思议的是,“蜂眼”原本银灰色的外壳,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暗红色纹路,其传感器阵列的中心红光,骤然变得明亮、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与那暗红光芒同源的、冰冷的质感。
修复……不,是强化!
而且,陈烬感觉到,自己与“蜂眼”之间那种原本需要通过数据链和分析仪中转的、间接的、模糊的联系,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直接!他甚至能“感觉”到“蜂眼”每一处微小的状态,能“看到”它传感器捕捉到的、未经任何处理的、更加细致入微的原始画面,能“听到”它旋翼切割空气的细微气流声!仿佛“蜂眼”成为了他身体的延伸,一个额外的、飞行的感官!
不,不止如此!
那红光在修复强化“蜂眼”后,并未停止,而是分出了一小股,如同灵蛇般,倏地钻入了“铁王八”的车体,沿着装甲的缝隙,渗入了内部,与陈烬面前的简易火控系统、与那些粗糙的仪表盘线路、甚至与坦克本身那沉重而沉默的金属结构,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连接!
陈烬感到自己对“铁王八”的操控,变得更加得心应手。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直觉上的连通。炮塔的转动似乎更顺遂心意,对目标距离、风速的估算仿佛凭空出现在脑海,甚至连坦克那巨大身躯带来的惯性迟滞感,都似乎变得可以“预知”和“微调”。
这不是“预判”,这是……共鸣?是这块神秘的谐振晶体,在某种外部刺激(很可能是巢匠的异变和能源站深处未知的谐振场)下,被激活了更深层次的力量?一种能够与机械、与电子设备产生深度连接,甚至进行临时性强化与修复的力量?
“陈烬!敌人的火箭筒手就位了!就在那堆最大的落石后面!两个!”雷娅急促的声音将陈烬从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爆炸般的体验中拽了回来。
陈烬眼神一凛,所有的杂念被瞬间压下,战斗的本能重新占据上风。他“感受”着“蜂眼”传来的、更加清晰稳定的画面,甚至能“看”到那两个躲在岩石后、正在给简陋火箭筒装填的身影。他也“感受”到“铁王八”主炮的炮管,仿佛与自己手臂相连,指向哪里,炮弹就将飞向哪里。
“蜂眼,持续标记。”陈烬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金属共振的质感。
“蜂眼”的传感器红光牢牢锁定目标,将信息直接“投射”到陈烬的意识中,比任何屏幕都清晰、迅捷。
陈烬没有去看潜望镜,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纯粹依靠着那种新生的、与“蜂眼”和“铁王八”的双重连接感,以及胸口晶体传来的、冰冷而强大的能量脉动,调整着炮口。
炮塔平滑转动,炮管微微扬起一个角度。
“高爆弹,装填。”他低声说,仿佛在对自己,也对这辆与他命运相连的钢铁堡垒下令。
炮闩滑动,最后一发高爆弹被推入滚烫的炮膛。
陈烬的手指,轻轻放在了击发钮上。指尖传来炮身金属的冰凉,以及谐振晶体那稳定的、澎湃的脉动。
他能“看”到目标,能“感觉”到弹道,能“预知”爆炸的范围。
“再见了。”
他扣下扳机。
炮口火光,在弥漫的暗红色余晖中,显得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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