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投喂测试
柴油引擎在废土公路上咳喘着，像得了肺痨的老狗。
陈烬把最后一口自卷烟嘬完，烟屁股弹进路边的焦土。“还有十公里。你确定那破工厂里真有‘蓝石头’？白博士要的这玩意儿，听着就不靠谱。”
副驾上，陆辙正在摆弄一个用旧收音机主板和几根电线焊成的破盒子。盒子嗡嗡作响，指示灯时明时暗。“富磷矿，俗称蓝磷。”他头也不抬，用螺丝刀捅了捅接触不良的接口，“战前化工厂的废料填埋场，理论上磷化物富集，可能形成矿脉。白博士的计算模型显示，概率68.3%。”
“剩下31.7%呢？”
“要么矿是假的，要么有更要命的东西占了那儿。”陆辙终于让盒子稳定下来，屏幕上跳出扭曲的波形图，“所以我把‘测试仪’带来了。”
陈烬瞥了眼那堆破烂：“这玩意儿能测矿？”
“理论能。富磷矿会持续吸收环境中的低品位能量——地热、辐射、甚至生物场。这个探测器能捕捉到异常的能量吸附波动。”陆辙顿了顿，“如果它工作正常的话。”
车子拐下公路，碾过龟裂的田地。后视镜里，一道烟尘正在逼近。
“尾巴。”陈烬说，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散漫，“一辆皮卡，改装过，车斗里至少五个人。跟了有会儿了。”
陆辙放下探测器，拿起望远镜。皮卡车上的人穿着拼凑的护甲，武器杂乱，但行动间有股饿狼般的狠劲。“掠夺者，或者小佣兵团。看上车了。”
“怎么办？这路前头是断崖，跑不掉。”
“不跑。”陆辙从脚下拖出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几块灰扑扑、不起眼的石头，还有三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正好，用他们做现场测试。”
“测试啥？”
“测试‘投喂’理论。”陆辙拿起一块石头，灰蓝色，表面粗糙得像砂纸，“白博士的笔记说，富磷矿吸收能量有上限，但低纯度矿上限很低。吸收满了，遇到特定频率振动，就会把能量和自身富集的磷一起‘吐’出来。”
他拿起一个圆盘，把石头卡进中间的凹槽。圆盘边缘亮起微弱的红灯。“简易谐振触发器，我调的频率。把这三个埋在路上，等他们压过去，我远程激活。如果理论正确，矿石吸收的辐射和地热会被催化释放，相当于三枚……嗯，大号摔炮。”
陈烬盯着那寒酸的“炸弹”，表情复杂：“你管这叫测试？万一哑火呢？”
“那说明我频率调错了，或者这些石头是假的。”陆辙推开车门，“但至少能吓他们一跳，咱们趁机冲过去。这叫科学实践。”
两人快速行动。陈烬骂骂咧咧地刨坑埋“炸弹”，陆辙爬上路边一栋半塌的二层小楼架枪。皮卡很快追到，车上人散开，小心逼近。
陆辙趴在断墙上，手指放在遥控器上。第一个目标踏入范围，他按下按钮。
没反应。
那人毫无知觉地走了过去。
陆辙皱眉，检查连接。第二个目标进入范围，他再按。
“嗡——”
埋弹点传来手机振动般的微响，持续两秒，停了。地面冒出一小缕白烟，散发出一股火柴味。
那人愣住，蹲下拨开浮土，捡起了还在微微发烫的圆盘。他拿在手里看了看，还摇了摇。
陆辙：“……”
陈烬在车里捂住了脸。
那掠夺者似乎觉得这玩意没用，随手往后一扔。圆盘划了道弧线，精准掉进皮卡车斗——那里堆着几个生锈的油桶和板条箱。
时间凝固了一秒。
然后——
“轰！！！”
不是巨响，是沉闷的、像轮胎爆裂的声音。车斗里腾起一团蓝白色的火球，不大，但极其耀眼。油桶没炸，但被点燃了，箱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炸飞出来。
车旁的人全被气浪掀翻，捡到圆盘那家伙裤子烧着了，惨叫着满地打滚。
“撤！”陆辙在耳机里低吼。
陈烬猛踩油门，“开拓者”撞开拦路的杂物冲了出去。后视镜里，剩下的人忙着灭火救人，无暇追击。
开出几百米，陈烬才开口，声音古怪：“这就是……‘投喂’？”
“意外情况。”陆辙已经拆开了遥控器检查电路，“理论是远程催化。实际是人为投掷+撞击触发。但证明了核心逻辑：富磷矿吸收能量后，可被催化释放。只是催化方式……需要优化。”
“优化个屁！你差点把咱们也优化上天！”
“科学需要容错。”陆辙收起零件，看向窗外，“而且我们拿到了关键数据：矿石纯度太低，能量富集不足，导致释放威力弱且不稳定。需要更高纯度的样本。”
车子在沉默中驶入化工厂废墟。锈蚀的管道如巨兽骸骨，空气甜腻刺鼻。探测器发出嗡鸣，指向一片板结的彩色土地。
“下面，三到五米。”陆辙画了个圈。
陈烬开挖。两米后，铲尖碰到硬物。小心清理，一块晶体露了出来。
和之前灰扑扑的石头天壤之别。
深邃的幽蓝色，像凝固的深海。晶体内部，无数蓝色光点缓缓旋转，散发着冰凉柔和的微光。即使埋在污土中七年，它也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废墟。
“就是它。”陆辙屏住呼吸，用镊子夹起晶体。入手很轻，内部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加速流转。他把它放进铅制样本盒，合盖。蓝光依然从缝隙渗出。
“纯度……很高。”他盯着检测仪读数，声音有些发紧，“能量富集度是那些废矿的七十倍以上。它在这里安静地‘吃’了七年地热和辐射。”
陈烬凑过来看，蓝光映亮他粗糙的脸：“这要是炸了……”
“催化得当，威力会非常可观。”陆辙把样本盒小心收进背包内侧，“但首先，我们得知道怎么‘得当’。走吧，任务……”
话音未落，他手腕上的探测器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
读数跳出一个极高的峰值，又瞬间回落。
陆辙僵住，猛地看向工厂深处。
“怎么了？”
“刚才……有强烈的能量脉冲。”他调出记录，那脉冲短暂得像个错觉，但强度异常，“不是自然现象。是……催化信号。”
引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一辆，是至少三辆，正在快速合围。
“中计了。”陆辙瞬间明白，“刚才的测试爆炸，还有这个脉冲……是信号！他们用流匪逼我们测试，确认这里有高纯度矿，现在来收网了！”
陈烬已经拔枪：“冲出去？”
“来不及了！”陆辙环顾，他们处在厂区中央，四周开阔。车灯的光柱已经在废墟间扫射。“上楼！去那栋主厂房！”
两人冲向最高的那栋四层厂房，撞开锈死的铁门向上狂奔。刚冲上三楼平台，下方就传来刹车声和急促的脚步。
陆辙扑到窗边。三辆黑色越野车呈三角停下，下来十二个全身黑衣、装备统一的人。动作干练，瞬间控制各出口。领头的人拿着探测器，径直走向他们挖矿的坑。
“专业的。”陈烬压低身子，枪口对准楼梯口，“冲咱们来的。为什么？”
陆辙没回答。他看见那领头人从坑里捡起一小块他们遗漏的碎矿，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抬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这栋楼。
他们要矿。也要人。
陆辙大脑飞转。硬拼死路一条。唯一的变数……他摸了摸背包里发烫的样本盒，又看了看手中那个不怎么靠谱的遥控器。
“老陈，”他声音异常平静，“信我一次。咱们玩个大的。”
陈烬回头，看见陆辙眼里那种熟悉的、赌徒般的光。
“你又想‘科学实践’啥？”
“这次不实践。”陆辙咧嘴，笑得有点狰狞，“这次，我们给他们‘喂饭’。”
他快速从背包里掏出所有剩余的低纯度矿石，大约七八块，堆在窗台。又拿出那个自制的谐振触发器，接上一块拳头大的、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旧电池。
“你要干嘛？”
“他们在楼下，我们在三楼。矿石需要吸收能量才能释放。”陆辙一边说，一边用胶带把触发器固定在矿石堆上，“但高纯度矿本身，就富集了巨大能量。如果……我把它当成‘引信’。”
他打开样本盒，取出那块幽蓝的核心晶体，小心地放在矿石堆顶部。蓝光顿时大盛，映亮两人惊愕的脸。
“你疯了？！”陈烬低吼，“这玩意要是炸了，楼都得没！”
“所以要控制当量。”陆辙额头冒汗，手指在触发器上快速调节，“我用最低功率的谐振，只激发核心晶体表层能量。理论计算，释放当量相当于……三到五公斤标准炸药，定向向下。足够制造混乱，不够拆楼。”
“理论计算？你哪来的数据？！”
“现场估算。”陆辙已经调好了频率，把触发器对准楼下黑衣人的聚集区，“基于矿石密度、能量读数和我家的老挂钟弹簧的弹性系数综合推导。”
陈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决定闭嘴，举枪对准楼梯口。
楼下，黑衣人开始向厂房移动。
陆辙深吸一口气，按下按钮。
触发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窗台上的矿石堆，开始微微震动。表层的低纯度矿石泛起红光，像烧红的炭。中间那块核心晶体，内部的蓝色光点疯狂旋转，光芒越来越亮，从幽蓝变成刺眼的亮蓝。
嗡鸣声越来越高，矿石堆的震动加剧，灰尘簌簌落下。
楼下，黑衣人察觉异常，纷纷抬头，举枪。
“要炸了！”陈烬吼道。
陆辙死死盯着矿石堆。核心晶体的光芒已经亮到无法直视，整个房间被染成诡异的蓝色。
然后，嗡鸣声停了。
震动停了。
光芒……缓缓黯淡下去。
矿石堆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核心晶体还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但也不再流转。
楼下的黑衣人愣住，枪口依然指着，但没开火。
一片死寂。
陈烬看向陆辙。
陆辙看着矿石堆，沉默了三秒。
“……引信能量不足，谐振频率偏移了0.3%，催化失败。”他冷静地分析，仿佛刚才差点引发爆炸的不是他，“核心晶体过于稳定，低功率谐振无法激发。需要重新计算共振模型，或者……”
他话没说完。
楼下的黑衣人领头，对着通讯器说了句什么。
然后，所有黑衣人突然同时抬起枪口，对准的却不是他们。
而是——厂房侧面一根锈蚀的、直径半米的巨大蒸汽管道。
“他们在干嘛？”陈烬疑惑。
陆辙顺着枪口看去，瞳孔骤缩。那根管道正好穿过他们所在的楼层下方，管壁上……
沾着几块他们挖矿时掉落的、不起眼的低纯度富磷矿碎渣。
“不好！”他猛地扑倒陈烬。
几乎同时，楼下枪声大作。
子弹暴雨般倾泻在蒸汽管道上。金属碰撞，火花四溅。
那些沾在管道上的矿石碎渣，在子弹的撞击和摩擦下——
“轰！轰！轰！轰！”
接连四次不大的爆炸，蓝白色火光在管道表面炸开。老旧的蒸汽管道本已锈蚀脆弱，在内部压力（可能还残留着战前的余压）和外部爆炸的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它裂开了。
不是爆炸，是崩裂。高压的、滚烫的、带着陈年化学物质恶臭的蒸汽，如同白色的巨兽，从管道裂口狂喷而出！
“嗤————————！！！”
震耳欲聋的汽啸声响彻厂区。灼热的白色汽浪瞬间吞没了楼下大半黑衣人。惨叫被汽啸掩盖，人影在蒸汽中翻滚、挣扎、消失。
陆辙和陈烬趴在窗台下，也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睁不开眼。厂房在蒸汽的冲击下微微震颤。
几秒后，汽啸声渐弱。白色蒸汽在厂区弥漫，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
陆辙挣扎着爬起来，看向楼下。蒸汽稍散的地方，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倒，大多昏迷，少数在痛苦呻吟。那辆黑色越野车也被蒸汽冲得东倒西歪。
领头的人不见了，可能被蒸汽冲走，也可能躲了起来。
“走！”陆辙抓起样本盒，拍醒还在发懵的陈烬。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楼，冲进弥漫的蒸汽，冲向“开拓者”藏匿的方向。耳边只有蒸汽的嘶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痛苦而虚弱的呻吟。
直到车子冲出化工厂，冲上公路，把废墟和蒸汽抛在身后，陈烬才颤抖着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这他妈就是你说的，‘喂饭’？”
陆辙抱着样本盒，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被白色蒸汽笼罩的工厂，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他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奇异的兴奋。
“这是他们，在给我们‘喂’数据。”
“而且，我们好像知道该怎么‘吃’了。”
（第一章完，字数：32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