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天开始下雨,不大,但足够打湿外套的肩膀。程毅在路边的廊檐下站了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再走。
他想起那张散点图。横轴是主观生命满意度,纵轴是度量模型评分,散点一团,趋势线水平,相关性接近零。这张图说的是: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值得,和你有没有通过那些测验,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这件事说起来好像很显而易见,但程毅在那栋“一般人“的福利住宅楼住过的那几年,他从来没有觉得显而易见。他那时候觉得这是同一件事,觉得通过测验才叫人生值得,通过不了就是在混日子。这种感觉不是别人强迫他有的,是他自己生出来的,生得那么自然,他以为那就是真理。
后来他去了太空,遇到了老王,老王从来没有通过过任何测验,老王每天都过得挺幸福。
程毅站在廊檐下,把手放进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张相片的边角。
他想,老王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老王不会坐在那里分析“主观生命满意度“和“度量模型评分“之间的相关性,他只是活着,每天都过得挺幸福,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个事实,不是一个需要被证明或被辩护的命题。也许不需要想明白才能做到,也许想明白了反而会把某个本来自然生长的东西想坏。程毅站在雨里想到这里,觉得有点好笑,又不全是好笑。
雨没有变小,他就这么走回去了,湿着肩膀。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在运维系统的日常工单里留意一件事。
运维中心每天处理的工单里,有一种类型是“度量模型数据查询“,通常是某个机构在处理资源分配之前调取某人的评级做参考。程毅的权限不够看具体是谁在查谁,但他能看到查询量的统计,以及每次查询之后对应的资源分配结论。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最近两年的查询记录和资源分配结论做了一个交叉比对。结果很清楚:当一个人的度量模型评分在“良好“以上时,查询之后的资源分配结论几乎百分之百是通过;当评分在“合格“或以下时,通过率急剧下降,不是因为对应岗位或资源真的不适合,是因为那个分数先于任何其他信息进入了决策者的视野,然后决策就已经结束了。
他把这个比对结果保存在本地,没有发给任何人。
同一周,他在另一批查询记录里看到了一个地址——就是他从前住过的那栋福利住宅楼的门牌号,查询请求来自那栋楼所在街道的社区资源分配中心。查询之后的结论栏是空的,意味着分配申请还没有被处理。程毅不知道是哪个邻居提交了申请,不知道他们在等的是什么资源,但那个门牌号在屏幕上亮着,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了他一下。
他没有动那条记录,因为他没有权限动,因为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他在等超算体。等那个据张梵说底层有一组从来没有被初始化的模块的东西,等那个据丁哥说系统性地预测错了低效区间的人的东西,等那个用老王的快乐理解不了、用散点图解释不清楚、用任何效能语言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他等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程毅在上班路上,外套还有点没晾干,右肩比左肩稍微凉一些。他刚进楼道,手机震动了,是运维系统的推送通知,日常推送通常是八点才发,这一次提前了。
他打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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