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整山河

  民国六年,秋。

  反“扫荡”的胜利,像一阵强劲的秋风,吹散了笼罩在太行山上空的阴霾。日军三万余众的“铁壁合围”,在根据地军民坚壁清野、内外线配合的打击下,以伤亡过半、仓皇撤退告终。龙岗镇,这座饱经战火的小镇,又一次在废墟上挺直了脊梁。

  但胜利的喜悦,很快被沉痛的现实冲淡。李麦收带着独立团回到龙岗镇时,看到的是满目疮痍:街道两旁的房屋,十有八九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镇中心广场上,那棵百年老槐树被拦腰炸断,枯枝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田地里,庄稼被践踏,颗粒无收。

  更让人揪心的是人。镇里的人口,从战前的三千多人,锐减到不足两千。牺牲的烈士,被杀的群众,逃荒的难民,让这个曾经热闹的小镇,显得空旷而凄凉。幸存的人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站在废墟上,茫然地望着归来的子弟兵。

  “乡亲们,我们回来了。”李麦收站在那棵断槐下,声音有些哽咽,“这次反扫荡,咱们胜利了,鬼子被打跑了。可咱们的家,毁了;咱们的亲人,没了。我对不起大家,没保护好龙岗镇,没保护好乡亲们。”

  “李团长,不怪你。”老农陈老栓颤巍巍地站出来,老泪纵横,“鬼子是畜生,你们尽力了。要不是你们在外头拼命,咱们这些人,也活不到今天。”

  “对,不怪八路军!”

  “八路军是咱们的恩人!”

  群众围上来,拉着战士们的手,泣不成声。这眼泪里,有悲伤,有委屈,也有见到亲人的欣慰。

  “乡亲们,眼泪救不了命,哭也哭不回死人。”李麦收擦擦眼睛,挺直腰板,“咱们要挺起脊梁,把家重新建起来,把日子重新过起来。我李麦收在这里发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和大家一起,重建龙岗镇,让咱们的孩子,不再受咱们受过的苦!”

  “重建龙岗镇!”

  “跟着李团长,干!”

  群众的情绪被点燃了。是啊,人活着,日子就得过。房子烧了,可以再盖;庄稼毁了,可以再种。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重建工作,千头万绪。李麦收召开镇政府和独立团联席会议,成立“龙岗镇重建委员会”,他任主任,张浩、春桃、各村干部、群众代表为委员。委员会下设几个组:建房组,由刘大彪负责,组织青壮年,搭建临时住房,修复毁坏的房屋;生产组,由陈老栓负责,组织群众,抢种冬小麦,补种蔬菜;救济组,由春桃负责,发放救济粮,安置孤儿寡母,救治伤病员;治安组,由独立团负责,清剿残敌,维护秩序。

  “同志们,任务很重,时间很紧。”李麦收在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说,“马上入冬了,必须在一个月内,让每户群众都有房住,有饭吃,有衣穿。否则,冻死饿死的人,会比打仗死的还多。”

  “建房需要木料、砖瓦,可都被烧光了。”刘大彪发愁。

  “山上还有树,可以砍。砖瓦窑可以重建。群众家里,还有些没烧完的梁柱,可以凑合着用。先搭窝棚,能挡风避雨就行,等开春再盖正式的。”

  “种地需要种子、农具,可都被抢光了。”陈老栓叹气。

  “种子,我想办法,从根据地调拨。农具,组织铁匠铺,抓紧打制。人拉犁,手刨地,也要把冬小麦种下去。不然,明年春天,真要饿死人了。”

  “救济粮也不够,全镇两千人,一天就要两千斤粮食,可咱们的存粮,只够吃十天。”春桃忧心忡忡。

  “发动群众,互帮互助。有粮的,匀一点给没粮的。另外,组织狩猎队,上山打猎;组织采挖队,挖野菜,摘野果。总之,千方百计,不能让一个人饿死。”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重建工作热火朝天地展开了。山上,砍树声、号子声此起彼伏;镇上,叮叮当当,打制农具,搭建窝棚;田里,人拉犁,手撒种,一片忙碌。

  李麦收身先士卒,哪里最苦最累,他就出现在哪里。白天,他和战士们一起上山砍树,肩膀磨破了,渗出血,咬咬牙继续干;晚上,他巡夜查哨,防止残敌破坏。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十足。

  春桃更忙。她刚生完孩子三个月,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投入到繁重的工作中。救济粮的发放,要公平,要合理,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不能让奸滑人占便宜。孤儿的安置,要细致,要耐心,给孩子找养父母,做思想工作。伤员的救治,要精心,要周到,缺医少药,就想土办法。

  这天,春桃在临时医院——原镇小学的几间破教室里——给伤员换药。药品奇缺,只能用盐水清洗,用草药敷。一个重伤员,腹部中弹,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昏迷中还在喊:“冲啊……杀鬼子……”

  “韩主任,他……怕是不行了。”卫生员小声说。

  春桃摸摸伤员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的一个土方:用蒲公英、金银花熬水,清热解毒。可这兵荒马乱的,去哪儿找这些草药?

  “小娟,你照顾他,我出去一趟。”春桃交代一声,背起竹筐,上山去了。

  深秋的山上,草木凋零。春桃仔细寻找,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上,找到几株干枯的蒲公英。又在一处山泉边,找到一些金银花藤。她如获至宝,小心采下,急匆匆往回赶。

  回到医院,立即熬药。药熬好了,她亲自喂伤员喝下。也许是药起了作用,也许是伤员命硬,当天晚上,烧退了,人清醒了。

  “我……我没死?”伤员虚弱地问。

  “你没死,活过来了。”春桃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好好养伤,好了还要打鬼子呢。”

  “谢谢……谢谢韩主任……”伤员哭了。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群众互相帮助,军民互相扶持,硬是挺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一个月后,初步成果显现。全镇群众,都住进了临时搭建的窝棚,虽然简陋,但能挡风避雨。冬小麦种下去了,虽然面积只有战前的一半,但总算有了盼头。救济粮虽然紧张,但加上狩猎、采挖,勉强能维持。社会秩序基本稳定,残敌被肃清,群众情绪逐渐平稳。

  这天,李麦收正在查看冬小麦的长势,陈老栓兴冲冲地跑来:“李团长,好消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咱们种的冬小麦,出苗了!你看,绿油油的一片!”陈老栓指着田地,激动得手舞足蹈。

  李麦收蹲下身,仔细看。果然,松软的泥土里,钻出了一片片嫩绿的麦苗,在秋风中微微摇曳。虽然稀稀拉拉,但那是生命,是希望。

  “好,好!”李麦收也激动了,“老栓叔,照看好,明年春天,咱们就有白面馍馍吃了。”

  “放心吧,我天天守着,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它们。”陈老栓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

  希望的嫩芽,在废墟上顽强地生长。但李麦收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重建家园,不只是有饭吃、有房住,更要恢复生产,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巩固政权。而这,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智慧。

  晚上,团部——现在是几间修补过的土房——召开重建委员会扩大会议,总结前段工作,研究下一步计划。

  “同志们,这一个月,咱们挺过来了,不容易。”李麦收开场,“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要做的,是让龙岗镇真正活起来,富起来。我考虑了几件事,大家议议。”

  他掰着手指:“第一,恢复工商业。镇上的铁匠铺、木匠铺、染坊、油坊,要尽快恢复。有了这些,群众的生产生活才方便。第二,发展副业。咱们山区,有药材,有山货,可以组织采集、加工、销售,增加群众收入。第三,兴办教育。孩子是未来的希望,不能让他们当文盲。要办小学,办夜校,让大人孩子都能识字。第四,加强武装。独立团要整训,民兵要训练,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敌人虽然退了,但没走远,随时可能再来。”

  “我同意。”张浩说,“特别是教育,很重要。咱们共产党闹革命,不光是让群众有饭吃,还要让他们有文化,有觉悟。我建议,先办一所小学,让适龄儿童都能上学。老师嘛,可以请根据地派,也可以从本地找有文化的人。”

  “老师我有个人选。”春桃说,“镇西的赵先生,前清的秀才,学问好,人品正。鬼子来的时候,他宁死不给鬼子办事,躲在山里半年。咱们去请,他应该愿意。”

  “好,这事春桃去办。”李麦收点头,“另外,我还有个想法:办个合作社。把群众组织起来,生产互助,销售互助。比如,组织纺织合作社,妇女纺线织布,合作社统一销售,利润按劳分配。这样,能调动群众积极性,增加收入,也能培养集体观念。”

  “这个想法好!”陈老栓一拍大腿,“咱们农民,单打独斗,没力量。组织起来,力量就大了。我赞成!”

  “我也赞成。”

  “同意。”

  会议开到深夜,确定了下一步工作的重点和分工。散会时,已是月到中天。李麦收和春桃并肩走回住处——那是两间修补过的土房,一间他们住,一间王大姐带着继光住。

  “麦收哥,你看,月亮多圆。”春桃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声说。

  “是啊,又快八月十五了。”李麦收也望月,“记得小时候,每到八月十五,娘就做月饼,虽然只是糖馅的,但觉得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咱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赏月,吃月饼,听爹讲故事……”

  “我娘也是。”春桃眼中闪着泪光,“她总说,月圆人团圆。可如今,月圆了,人却……”

  “别难过,春桃。”李麦收握住她的手,“爹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咱们把日子过好了,把龙岗镇建好了,他们在天上,也会高兴的。”

  “嗯。”春桃靠在他肩上,“麦收哥,你说,咱们真能把龙岗镇建好吗?建得比以前还好?”

  “能,一定能。”李麦收坚定地说,“只要咱们齐心,只要群众支持,没有办不成的事。等咱们把龙岗镇建好了,就在镇上,给牺牲的烈士立个碑,把他们的名字都刻上。每年清明,带着孩子去祭拜,告诉他们,咱们没忘记他们,咱们把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土地,建设得更好了。”

  “对,不能忘记他们。”春桃点头,“栓子,王老五,赵副官,那么多同志……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的龙岗镇,该多高兴。”

  “他们能看到,一定能看到。”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这片正在复苏的土地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谧而安详。经历了战火洗礼的龙岗镇,在秋夜的怀抱中,沉沉地睡去,积蓄着力量,准备迎接新的黎明。

  重建工作在艰难中推进。铁匠铺最先恢复,张铁匠带着几个徒弟,日夜赶工,打制农具。木匠铺、染坊、油坊,也陆续开张。虽然规模小,条件差,但总算有了生气。

  合作社也办起来了。春桃负责的纺织合作社,第一批就吸收了三十多个妇女。她们从自家带纺车,集中到几间大屋子里,白天黑夜,纺车嗡嗡响,像一曲勤劳的歌。合作社统一收购棉花,统一销售布匹,利润按劳分配。第一个月结算,每个妇女分到了十几块钱,虽然不多,但那是自己劳动所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热乎乎的。

  “韩主任,这钱……真是我的了?”一个妇女拿着钱,手在发抖。

  “王大嫂,真是你的。你纺了三十斤线,织了十丈布,按劳分配,这是你应得的。”春桃笑着说。

  “我……我活了半辈子,第一次自己挣钱……”王大嫂哭了,“以前,给地主家当牛做马,一年到头,一个子儿也见不着。现在,我能挣钱了,能养活自己了……共产党好,八路军好!”

  “王大嫂,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春桃安慰道,“等合作社扩大了,咱们还要买新纺车,织洋布,挣更多的钱。”

  “嗯,我听你的,跟着合作社干!”

  妇女们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合作社越办越红火。接着,又办起了编织合作社、山货合作社、运输合作社。群众被组织起来,生产互助,销售互助,收入增加,生活改善。

  教育也抓起来了。镇小学正式开学,赵先生当校长,又请了几个有文化的青年当老师。五十多个孩子,坐在修补过的教室里,朗朗读书声,飘荡在小镇上空。夜校也办起来了,白天干活,晚上识字,大人孩子一起学。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夜校里,陈老栓戴着老花镜,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地念。他学得认真,虽然年纪大,记性差,但劲头足。

  “老栓叔,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学啥?”有人打趣。

  “活到老,学到老。”陈老栓认真地说,“以前不识字,吃了多少亏?地契看不懂,账本看不懂,被人坑了都不知道。现在共产党让咱们识字,是给咱们睁眼睛,是给咱们长本事。不学,对得起谁?”

  “对,老栓叔说得对!”

  夜校里,煤油灯下,一张张求知的脸,被灯光映得发亮。文化,像春风,吹开了蒙昧的心扉;像种子,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独立团的整训也在紧张进行。补充了新兵,更新了装备,加强了训练。李麦收亲自抓训练,从射击、投弹、刺杀,到战术、土工作业、爆破,严格要求,一丝不苟。他知道,和平是打出来的,没有强大的武装,就没有真正的和平。

  这天,训练间隙,李麦收给战士们讲课:“同志们,咱们为什么当兵?不是为了吃粮,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保卫咱们的胜利果实,保卫咱们的好日子。现在,龙岗镇重建了,群众日子好过了,可敌人没睡大觉。县城还有鬼子,周边还有顽固派,他们看着咱们过好日子,眼红,嫉妒,随时可能来破坏。咱们要时刻准备着,敌人来了,就坚决消灭;敌人不来,就抓紧训练,提高本领。总之,枪杆子,一刻也不能松。”

  “团长放心,咱们时刻准备着!”

  “好,继续训练!”

  训练场上,杀声震天。这些从战火中走出来的战士,深知和平的珍贵,也深知捍卫和平的责任。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但新的问题也出现了。随着生产恢复,经济发展,一些不好的苗头开始露头。有的干部,当了官,忘了本,开始讲排场,摆架子;有的群众,分了地,有了钱,开始只顾自己,不管集体;有的商人,见利忘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这天,李麦收到纺织合作社检查工作,发现一个问题:合作社的账目不清,有几个干部,私下多占多分,群众有意见。

  “韩主任,这事你知道吗?”李麦收问春桃。

  “知道一些,正在查。”春桃脸色凝重,“是王大嫂反映的,说张会计私下给了她侄女多记了工分,多分了钱。我问了张会计,他不承认。可账本,确实有问题。”

  “查,一查到底。”李麦收严肃地说,“合作社是集体的,不是哪个人的。干部多占多分,就是贪污,就是腐败。这样的人,不配当干部,不配当党员。”

  “我明白,可张会计是老党员,在反扫荡中立过功……”

  “功是功,过是过。功不能抵过。越是老党员,越要严格要求。不然,群众怎么看咱们?说咱们共产党和国民党一样,官官相护,腐败堕落。那样,咱们就真的完了。”

  “好,我马上查。”

  春桃带着几个人,连夜查账。账本记得很乱,但仔细核对,还是发现了问题:张会计确实多记了工分,多分了钱,总共贪污了五十多块。另外,还有几个干部,也有类似问题,只是数额小些。

  “怎么办?处理不处理?”春桃问李麦收。

  “处理,严肃处理。”李麦收毫不犹豫,“开群众大会,公开处理,该退赔的退赔,该撤职的撤职,该处分的处分。要让群众看到,咱们共产党,说到做到,纪律严明,不护短,不藏私。”

  群众大会在镇中心广场召开。全镇群众,合作社社员,独立团战士,都来了。会上,春桃公布了调查结果,宣布了对张会计等几个干部的处理决定:退赔贪污款项,撤销职务,开除党籍(张会计),党内警告(其他人)。同时,选举新的合作社干部。

  会场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共产党万岁!”

  “八路军万岁!”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看到了共产党的决心,看到了八路军的纪律。这样的党,这样的军队,值得信赖,值得跟随。

  处理了腐败分子,整顿了干部队伍,龙岗镇的风气为之一新。干部更廉洁了,群众更团结了,生产更积极了。秋收时,虽然受了战争影响,但冬小麦还是有了不错的收成。加上合作社的收入,群众的日子,明显好转。

  这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镇政府决定,搞个庆祝活动,既是庆祝丰收,也是鼓舞士气。广场上,搭起了戏台,请来了根据地的文工团,演节目,唱大戏。合作社杀了猪,宰了羊,蒸了白面馍馍,炖了大锅菜。全镇群众,聚集在广场上,像过年一样热闹。

  李麦收、张浩、春桃,和群众坐在一起,看戏,吃饭,拉家常。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王大姐抱着继光,小家伙已经半岁了,胖嘟嘟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李团长,张书记,韩主任,我敬你们一杯。”陈老栓端着酒碗,颤巍巍地站起来,“没有共产党,没有八路军,就没有我陈老栓的今天。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在乱葬岗了。是你们,让我有了地,有了房,有了饭吃,有了衣穿。我……我不知道说啥好,就一句话:跟着共产党,走到天边也不回头!”

  “老栓叔,坐下,坐下。”李麦收扶他坐下,“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为了好日子,干杯!”

  “干杯!”

  群众纷纷举杯,虽然碗里是水,但情意是真。欢声笑语,在夜空中飘荡。

  戏台上,文工团正在演《白毛女》。当喜儿唱到“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时,台下许多群众,包括陈老栓,都哭了。他们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被压迫、被欺凌的日子。对比今天,真是天壤之别。

  戏演完了,群众还不愿散去。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东方红》。开始是几个人唱,接着是几十人,几百人,最后,全场齐唱: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

  歌声嘹亮,直冲云霄。在这中秋之夜,在这重获新生的小镇,千千万万翻身得解放的群众,用最朴素、最真挚的歌声,表达对党、对领袖、对军队的热爱,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李麦收和春桃手拉着手,站在人群中,也跟着唱。他们眼中含着泪,脸上带着笑。这一刻,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奋斗,都值了。

  夜深了,群众渐渐散去。广场上,只剩下收拾场地的战士和干部。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又圆又亮,把清辉洒满大地。

  “麦收哥,你看,月亮真美。”春桃依偎在李麦收怀里,轻声说。

  “嗯,真美。”李麦收搂着她,“春桃,你说,等全国都解放了,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定是……到处都是这样的月亮,到处都是这样的歌声,到处都是这样的笑脸。”春桃憧憬着,“那时候,咱们就老了,带着孙子孙女,坐在院子里,给他们讲过去的故事,讲咱们怎么打鬼子,怎么建家园。他们一定觉得,那是很遥远、很古老的事了。”

  “是啊,很遥远,很古老。”李麦收笑了,“可那就是咱们的青春,咱们的生命。为了那一天,咱们还要继续奋斗。”

  “嗯,继续奋斗。”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身后,是渐渐入睡的龙岗镇,是正在复苏的土地,是千千万万追求幸福生活的人民。而前方,是漫长的革命道路,是无限光明的未来。

  路还长,但他们坚信,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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