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是铁锈味的,粘稠地扒在喉咙深处,每次呼吸都扯着胸腔发疼。林寒睁开眼,看见头顶破瓦漏下的月光,惨白,像搁在伤口上的薄刃。
记忆是两股洪水对撞。
2026年除夕夜,散落一地的速冻饺子,刺目的车灯,小女孩刺眼的红棉袄,还有胸口玉佩烙铁般的烫。
然后是被塞进这具十六岁身体的挤压感。东荒,青石镇,父母早亡,卧病的奶奶,印子钱,王扒皮,后脑磕在桌角上的闷响,被扔进这座镇外荒庙时天上飘下的雪。
冷。透骨的冷从身下碎石和湿草里钻上来,冻得他牙关打颤。他勉强动了动手指,摸向胸口——粗麻布下,一块硬物贴着皮肤,温的。
玉佩还在。传了很多代,灰扑扑刻着云纹,临死前烫得吓人,现在只是温吞地暖着那一小片皮肉。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让他从灵魂撕裂的眩晕里,一点点挣出清醒。
他撑起眼皮打量四周。
庙很小,很破。墙缝灌进的风吹得破烂窗纸呜呜响,像谁在哭。墙角堆着辨不出原样的杂物,灰尘结着蛛网。正对门的神像没了脑袋,断颈处草梗发黑,剩下半张彩漆剥落的脸,在晃动的月影里咧着诡异的笑。几只肥老鼠在神像脚边啃一块发黑的骨头,窸窸窣窣,油亮的毛反着微光。
这是土地庙,早没了香火。原主被扔进来时,天刚开始飘雪子。
林寒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慢慢蜷起腿。手碰到额角,湿黏一片,血还没完全凝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自己的血腥味,咸,锈,带着命悬一线的真实。
得活着。这个念头冷硬地楔进意识。上一世死得毫无分量,这一世,这身体里还揣着对奶奶的牵挂,和一口没咽下的恨。
王扒皮。名号在记忆里跳出来,带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镇西的泼皮,兼收些杂税,放印子钱。父母留下的薄田和漏雨老屋,是原主和奶奶最后的倚仗,昨天,王扒皮带人踹开门,说利滚利还不上,要收地收房。奶奶跪着哭求,原主挣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桌角。
之后就被扔到这里。王扒皮撂下话:明天再来,见不到地契房契,扔山里喂狼,那痨病鬼老太婆也别想好过。
风在庙外嚎,雪沫子从破门缝往里钻,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林寒攥紧胸口玉佩。温吞的暖意顺着指尖爬,让他冻僵的手找回一点知觉。二十二年的阅历开始压住十六岁身体的恐惧,像冰层封住沸水。他缓慢地、深深地吸气,冷空气割着肺,也让他更清醒。
不能死在这儿。不能。
就在他试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时——
砰!
门被狠狠踹开。不是推,是踹,带着蛮横的力。破木板砸在墙上,又弹回,吱呀惨叫着。风雪呼啦一声灌进来,扑了林寒满脸,冷得刺骨。
一道矮壮影子堵在门口,逆着门外沉黑夜色,像个夯实的墩子。油光脸,细缝眼,裹着脏得发亮的厚棉袄,手里拎根油亮的竹鞭。是王扒皮。
他身后影影绰绰还有两人,抄着手跺脚,哈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
“哟,还没冻硬呢?”王扒皮开口,破锣嗓子带着痰音。他迈进庙,棉鞋踩在碎石上咯吱响,竹鞭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门框,邦,邦,邦。庙小,他两步就逼近,阴影完全罩住蜷在地上的林寒。
劣质酒气混着汗膻味扑面而来。
林寒本能地蜷紧,脸埋进臂弯,肩膀开始抖。不是全装的,这身体又冷又疼又怕,抖得真切。他喉咙里挤出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王…王管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求您…再宽限两天…我、我一定想法子还钱…奶奶不能没地方住啊…”
他抬起头,月光正好照在脸上——惨白,血污混着灰泥,额角伤口还渗着血丝。眼泪滚下来,冲开污迹,留下两道狼狈的痕。眼睛睁得很大,黑,亮,盛满了恐惧和乞求。
王扒皮眯起细缝眼,竹鞭敲打的节奏停了。他蹲下来,脸凑近,那股味道更浓了。“宽限?”他嗤笑,黄牙呲着,“老子拿什么宽限你?嗯?”
鞭子扬起来。
林寒猛地往后缩,双手乱挥,声音拔高,又尖又急:“别打!我…我说!我知道个秘密!值钱的秘密!”
鞭子停在半空。
“秘密?”王扒皮歪头,细眼里闪着狐疑的光,“就你?”
“真的!不敢糊弄您!”林寒喘着气,眼神慌乱地瞟向他身后两个跟班,又迅速低下,压低声,抖着说:“是…是镇东头,老李头家那口…废了的甜水井……”
“甜水井?”王扒皮皱眉。老李头的豆腐坊,多少年前的事了,井早干了。
“我前几日饿极了,去那边找吃的,不小心摔进井边草窠里……”林寒语速快起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手乱抓,扯到井壁石头缝里长的草…那叶子,借着月光我看清了,叶边是银亮银亮的线!跟我爹那本破药书上画的‘银线草’一模一样!我爹说过,那草仙师炼丹用得着,值大钱!能换灵石!”
银线草。
王扒皮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这地界混久了,听过这名字,低阶灵草,是不算顶珍贵,但对凡人来说,绝对是横财。废井…银线草…无人问津…
贪念像毒藤,瞬间缠紧心脏。他盯着林寒的眼睛,少年的瞳孔在暗淡光线下收缩,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自己那张被贪欲涨红的脸。除了恐惧、急切、和秘密被掏空后的虚脱,他看不到别的。
“在哪儿?井里?具体位置?有几棵?”王扒皮声音压低了,带着威吓。
“就井口往下…三尺不到,靠北边的石头缝!有三棵!我看得真真的!那银线…月光下还反光呢!”林寒急促道,手指无意识攥紧胸口衣料,那里,玉佩似乎更温热了一点点,“我本想…等天亮了去…可您…”
话没说完,意思明白:本来想自己挖了换钱抵债,现在被逼到绝路,只好吐出来。
王扒皮站起身,动作太急,肥肉晃了晃。他回头对跟班挥手,声音因兴奋发紧:“走!镇东!现在就去!”
“老大,这黑天风雪,井边滑,要不明天……”尖嘴跟班迟疑。
“等个屁!等别人抢先吗?”王扒皮啐一口,竹鞭虚点林寒,“小子,老实待着。要是真的,爷赏你口饭。要是假的……”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转身冲进风雪。
两个跟班忙跟上去。
门被甩上,哐当巨响,震得屋顶又落下一阵灰。
脚步声、骂咧声、踏雪声迅速远去,被风声吞没。
庙里重新静下来,只有风雪呜咽。
林寒慢慢停止颤抖。他抬起头,脸上泪痕血污还在,但眼神已经冷了,静了,像结冰的深潭。他伸手,用袖口内里慢慢擦脸,动作稳,手不抖。
银线草?当然没有。那口井早就枯得见底,井壁爬满滑腻青苔,原主前几天差点滑进去,记忆深刻。
王扒皮贪婪,多疑,但也信“横财”。连夜,冒雪,急不可耐。井边的泥地这几天雨雪交加,早成了烂泥潭,井沿石头也松了……
风雪夜,湿滑的废井,贪婪的人。
林寒撑着地,一点一点坐直,背靠冰冷的神像基座。他从怀里——玉佩旁的内袋——摸出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灰黑色饼子,小口咬,用力嚼。霉味,尘土味,粗糙的碎渣划过喉咙,带来细微的痛,也带来一点点暖意,从胃里艰难扩散。
吃完最后一点碎屑,他舔了舔包饼的粗布,折好塞回。低头看自己的手,红肿,裂口,老茧,泥垢。十六岁的手,已经挑过水劈过柴种过田浆洗过无数件衣服,在冷水里泡得发白。
“王扒皮……”
他低声念,声音在风雪呜咽里轻得像叹息。眼神沉淀下去,冷,硬,像深埋地底的黑色燧石。
第一关,过了。用一个谎言,一点算计。
但接下来呢?王扒皮若出事,同党不会罢休。若没出事,明天照样来索命。奶奶还在漏雨的土屋里,病着,饿着,怕着。
他重新摸向胸口。玉佩温吞地暖着,稳定,真实。
还有记忆里,那些偶尔掠过天空的剑光,人们敬畏称“仙师”。镇子往东几十里群山深处,好像有个“青云宗”,每隔几年来挑有“灵根”的孩子……
他抬头,透过屋顶破洞看出去。风雪搅乱夜空,云层厚重,偶尔被风撕开一丝缝,露出一两颗寒星,冷冰冰地亮着。
活下去。
然后,找到路。
一条不被当野狗踢踹的路,一条能拿回东西的路,一条能护住想护之人的路,一条……或许能看清寒星之上风景的路。
他扶着神像基座,忍着腿上针扎般的麻痛,摇摇晃晃站起来,挪到门边,从宽缝往外看。
风雪迷眼,远处的青石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更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连绵起伏,像蛰伏的巨兽。青云宗,就在那群山深处。
他低头,看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门缝疾风中瞬间消散。
然后,他扯动了一下嘴角。
不是笑。是烙印,是决心,是冰天雪地里从血污尘埃中,挣扎抬起的、不屈的头颅。
夜还深。
风雪正狂。
路,在脚下延伸进黑暗。而他攥着胸口一点温热的玉佩,眼神冰冷,脊梁笔直。
第一步,已经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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